都鼓起掌來，後允飛像慢了一步似的，慢慢擡起手，沒什麽興致地隨意拍了拍手掌。他看著江湛，嘴角流露出一絲譏誚。

原來是有人花錢買了個沒用的官。

忽然，他神色又嚴肅起來，眉頭緊皺，心想：江湛怎麽會有這麽多錢來給S項目投資？他不禁仔細打量起江湛來。自從母親葬禮上見過一面之後，直到重逢，他都沒有興趣多看江湛一眼，就算平視著他，也完全不用心。此刻仔細觀察，但見他果真和以往隨性懶散的樣子完全不同，怎麽不同，他又說不上來，只覺得他一身行頭看得出價格不菲，似乎是有點被包裝出來的精品的感覺。可是看他的眼神氣度，渾然自成，一點也不刻意，似乎生來就是這樣的人——上流社會的人。

後允飛眉頭擰得越來越緊。他離開的這一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思索間，他的眼神瞥到江湛身後側坐著的蘇音音，想起方才他們的親昵狀態，心裏忽然不是滋味。他有種沖動，想把蘇音音喊過來，坐在他的身邊。當然，他克制得住。

江湛在這個時候來到R集團，插手甜品城S項目，無非就是想幫助柳非凡吧？

果然，在討論完S項目的進展情況後，江湛示意要發言。

“其實甜品城的情況我是比較了解的，因為我曾經在那裏待過一段時間。S項目的選址，我覺得不是最佳。雖然西南區不是甜品城客流量密集處，但是這裏有幾家非常有特色和口碑的店鋪，可以說已經是甜品城的一種招牌和象征，如果把這些店鋪搬走或者撤掉，對甜品城整體利益來說是不小的而且是長遠的損傷。我看西北區就不錯，雖然那裏是市民和游客的合影聖地，客流量特別密集，但是人造的景觀，總有被其他創新的東西取代的一天。保存眼前的利益，破壞長遠的商業潛能，我個人覺得，是不是有點兒不恰當呢？”

他洋洋灑灑說了這麽長一段話，趙總臉上不動聲色，但是可以清嗓子的舉動還是顯露出了他的不滿。這個名譽獨立董事，除了看在錢的份上，大家都給他些面子，沒人把他放在眼裏。他不過就是客氣客氣，這人還真把自己當盤菜了。

後允飛早就料到他想要說什麽，再一看趙總的反應，微微一笑，應對道：“江董提出的這個問題，在草擬方案的時候，我們就已經討論過了。其實西南區和西北區各有優勢，但是R集團接手甜品城後，已經有了整體的規劃，把西南區的店鋪搬走，並不是讓它消失，而是把西南區已經形成的文化氛圍整體搬遷到甜品城更中心的片區，淘汰掉一些占著好位置浪費資源的店鋪。西北區的人造景觀可以替換，摘星臺卻是不能更換的標志建築。雖然甜品城買的是各類甜品和周邊，但是甜蜜浪漫的意義才是市民和游客們心中最向往的。店鋪可以搬遷，摘星臺卻不可能挪動，所以，改變西南區，是我們綜合考量後最合適的結果，這也是趙總首肯並且匯報給董事會確定的結果。而且——”

後允飛停頓片刻，看一眼面露滿意之色的趙總，又轉眼向江湛望去，似笑非笑道：“剛才江董說過，您曾經在甜品城待過一段時間。我們當然對您的私事無權追問，但是我恰好知道您似乎是在西南區某間甜品店做過甜點師吧？想保住自己曾經工作過已經有了感情的店鋪，我表示十二分的理解，但是很抱歉，我們無法改變我們的決定。不如，您再跟董事會商量商量，追加投資或是……”後允飛哼笑一聲，攤開雙手，不再繼續往下說。

會議桌上的其他人，都在後允飛的暗示下，面露嘲諷之色，又立刻收回，裝作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江湛看著後允飛，回以同樣的笑，不再與他爭論。方才他說完話之後，趙總的表情已經很清楚了，這件事情是趙總的意思，不管是後允飛看準了趙總的心思主動提議的，還是事後才參與，都不過是占了個順水推舟的便宜。

蘇音音看著他們唇槍舌劍，你來我往，心裏著急，卻無能為力。

會議結束，離門邊近的蘇音音先走出門去，一直在門外等著後允飛。後允飛隨著人群走出來，看到蘇音音，停頓了一下，卻沒有停下腳步，徑直朝前走了。

蘇音音向追過去，卻被江湛拉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章到底嚇走了多少人啊，囧，不是悲劇噢噢噢噢Σ( ° △ °|||)︴

☆、三十二回

“餵，你是我的助理，想去哪裏？”江湛明知故問，壞笑著看著她。

蘇音音氣道：“放手，你再敢攔我，我就施法把你定在這裏。”

江湛呵呵笑著放手，道：“好，好，我放，我這就放。”

一個小時後，蘇音音苦著臉回到江湛的辦公室。江湛不在，不知道轉去哪兒了。她在辦公室的沙發上坐下，回想起方才後允飛假裝沒看見她的樣子，難過地嘟起嘴巴。

也不能怪他，換做是她自己，看到今天發生的這一切，也會很生氣的。

蘇音音抱著膝蓋在沙發上縮了一整天，連外面已經夕陽滿天了也沒發覺。江湛一直沒有回來。他的辦公室很大，因為不需要辦公所以很空曠，放在這裏的沙發體積龐大。蘇音音身形纖瘦，縮在沙發的角落裏。她身側是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夕陽爬滿窗戶，她抱成一團的身影成了夕陽中的剪影，細細小小的，看著讓人心疼。

在門外已經站了一會兒的後允飛微微嘆口氣，柔聲喚道：“音音，回家了。”

蘇音音以為自己幻聽，擡起頭真真切切看到他，鼻子猛地一酸，從沙發上跳下來，跑過去，撲進後允飛懷裏。

“對不起，對不起，允飛哥哥，我不是故意瞞著你的，我只是、只是沒來得及說。謝謝，謝謝你還願意理我。”

感覺到她的眼淚穿透襯衫沾在他身上，滾燙的，後允飛輕輕托起她的臉，幫她擦掉淚水，微笑道：“傻瓜，我在這裏，我慢慢聽你說。走吧，我們回家。”

車子經過一家快餐店，後允飛下車給蘇音音買了面包和奶茶，遞給她，道：“中午你沒去食堂，餓了吧？”

蘇音音接過吃的，心裏很高興。後允飛居然註意到她沒有去食堂吃飯，證明就算他很生氣的時候，也還是會關心她。她居然會覺得，他以後再也不會理她。他說的對，她真是個傻瓜，幸福的傻瓜。

回到小區樓下，蘇音音一下車，就聞到了梔子花的清香。六月份了，整個平蘇市的梔子花又開始盛放。她想起和後允飛初遇的那天，第一次感覺到，凡間的時間過得這麽快。

聽完蘇音音的敘述，後允飛吃驚不小，他沒想到，江湛居然來自那個神秘的掘金家族。關於那個家族的信息一向很少，以至於大家都只當它是個傳聞。這麽多年來，唯一清晰表明自己是掘進家族中人的是一個叫做江連天的男人，不過那只是花邊新聞中的一句話，引起過註意，但也不了了之，只有江連天這個名字，時不時還會被人提起，帶著艷羨的口吻。

他實在想不到，江湛居然是江連天的兒子。他更想不到，江湛的身世如此淒楚。只是，江湛既然這麽多年都像普通人那樣生活著，甚至更為潦倒懶散，為什麽會突然回到從前的生活軌跡上？既然他的附加條件這麽好，非凡為什麽又會和他分開？

非凡！

想到柳非凡，後允飛眉頭猛地皺了一下，試探著問道：“非凡……知道這些事情嗎？”

“就是不知道啊！”蘇音音急切道，“允飛哥哥，那天晚上在甜品城我就是想告訴你這件事，可是……可是你不讓我說。”

“那……非凡她現在……怎麽樣？”後允飛忍不住後悔，心中隱隱作痛，但很快又壓抑下去。這些事情並不能改變曾經發生過的一切，相反，他應該為現在的情形對柳非凡造成傷害而感到快樂才對。只是有一點他還是不明白，這些事情和江湛離開非凡有什麽關系？

蘇音音哪裏知道他轉眼間心裏就如此百轉千回，認真回答道：“非凡姐姐看上去好像沒事，但是我知道她心裏很不好受。她現在每天都用超負荷的工作來麻痹自己，再這樣下去，會累垮的。”

後允飛看到她眼中深切的擔憂，猜到她所看到的柳非凡，狀況一定很差。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不去關心柳非凡，岔開話題，道：“你還沒說，為什麽你和江湛會一起到R集團，你為什麽會是他的助理？還有，你要到公司上班，必須要有相關的證件，之前在培訓學校因為是認識的人，所以沒有強求。你是怎麽通過人力資源部的審核的？”

蘇音音最害怕他問的就是證件的事情，心裏一慌，脫口而出：“是江湛幫忙……”

話剛出口，就看到後允飛臉色一沈，蘇音音不敢再說下去，聲音戛然而止。

“聽上去，我在美國的這一年，你跟江湛變得很熟悉了。”後允飛聲音低沈，心裏發堵。一時間，他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因為蘇音音枉顧他的感受和江湛接近生氣，還是就只是因為她和江湛親近這件事本身而感到不是滋味。

蘇音音馬上從沙發這邊挪到他身邊，兩只手搖得跟狂風中的落葉似的。

“不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樣！”蘇音音一邊擺手一邊說道，“要不是他忽然跑到學校去當老師，我根本連見都不會見他。說實話，他吧……其實對我一直都還挺好的，在F號的時候，在學校的時候，都……都挺好的。當然啊，他那麽傷害你，我一定！絕對！肯定是不想跟他在一起相處的。可是……畢竟他真的一直在幫我，我……我當著他的面兒，我、我也不好意思……那個……太……”

後允飛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沈聲道：“所以呢？”

“所、所以，有時候……我們會一起吃個飯，喝杯茶，聊聊天……”

“沒看場電影嗎？”後允飛忍不住打斷她，沒註意到自己心裏悄悄蔓延著一絲酸味兒。

蘇音音老老實實承認道：“也……有……”一看後允飛臉色更沈了，連忙又補充道，“真的只有一場哦，是恐怖片，我一個人不敢去。”

後允飛輕哼一聲，忽然想到過年這件事情，微微瞇了一下眼睛，問道：“你們該不會還一起跨年了吧？”

蘇音音驚訝道：“你怎麽知道？”

他怎麽知道，用腳趾頭想也知道。後允飛從鼻子裏哼氣，別過臉去。

蘇音音討好地抱住他的胳膊，細聲細氣道：“哎呀，允飛哥哥，我是一直在等你回來的，可是你沒有回來嘛。我發誓，我心裏只想跟你一起過年。”蘇音音舉起手來，做出發誓的手勢，“但是過年嘛，一個人多孤單啊！”

後允飛轉回臉來看她一眼，又轉回去，不說話。

“哎呀——”蘇音音挪到他的另一側坐下，依舊抱住他的胳膊，道，“我不是跟他一個人跨年，是很——多很多人一起，就在市中心的廣場上。要看最美的煙花，不就得去那裏嗎？”

聽到蘇音音是跟很多人在一起過的年，後允飛臉色稍緩，道：“音音，我不是幹涉你交朋友的權利，我是怕你受到傷害。”

蘇音音給他一個乖巧的微笑，道：“我知道，謝謝允飛哥哥。”

後允飛在她劉海上揉一把，忽然感覺到她的身體正貼著他，胳膊處傳來一種特殊的柔軟。他猛然想起那天在急診科的情形，觸電般挪開一段距離，拿起茶幾上的一本書，裝作鎮定地翻閱。

只聽蘇音音一陣咯咯笑，再擡頭，她已經不在客廳裏了。再一看，原來他把書拿倒了。他連忙把書正回來，翻了幾頁，忽然如夢初醒般楞住。

什麽情況？他剛剛才弄清楚江湛為什麽能空降到R集團，但是還沒弄清楚江湛為什麽要讓音音做他的助理啊。怎麽……怎麽他和蘇音音的對話會發展到現在這個狀況？

等蘇音音洗完澡從洗手間出來，後允飛才有機會問道：“音音，江湛為什麽讓你當他的助理？你不想再去培訓學校，就是因為這個？”

“因為……因為……”

他一問這個問題，蘇音音的臉蹭得紅了，幸好剛洗完澡，看上去也沒什麽奇怪的。當江湛的助理，那只是個意外，意外！她只不過是想混進後允飛工作的地方，多點時間和他待在一起罷了。但是她怎麽能這麽說呢？這麽說不就是表白？不行不行不行，搞不好以後連兄妹都做不成了！

後允飛蹙著眉頭看著蘇音音的嘴巴張了合，合了張，就是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心裏忽然冒出一種莫名的擔憂，害怕聽到某個答案。什麽答案呢？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隱隱約約覺得，就是那個答案。

蘇音音眼珠轉了好幾圈，就是想不到怎麽解釋才比較合理。畢竟像她這樣一個剛滿十八歲，什麽學歷都沒有的姑娘，居然會成為R集團名譽獨立董事的助理，這是在太傳奇了，就算對方是江湛，這依舊是太傳奇了。以凡人的思維，任何解釋都是行不通的。真是急死了，怎麽辦？

“說啊，這麽難開口嗎？”後允飛等得有點不耐煩，提高音量。

蘇音音被他突然提高的聲音一嚇，說話不經大腦，喉嚨舌頭嘴巴都不像是自己的，自動自覺地說出一句話來：“因為我喜歡他！”

☆、三十三回

到現在蘇音音都不知道自己腦子到底是怎麽抽的，居然說出那句話，就算是情急之下脫口而出也應該是我喜歡“你”，而不是我喜歡“他”吧？她只記得當時後允飛猛地僵住，繼而臉色難看到像是吞了一萬只蒼蠅，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然後，他再也不想跟她說話，把她留在客廳，徑直回了房間。第二天一大早，家裏除了睡懶覺的刀疤，哪裏還有半點後允飛的影子？她到集團上班，才知道他出差了，要一周的時間。

蘇音音長嘆一聲，苦著臉發呆。也難怪他會生氣。江湛是什麽人？是和他有奪愛之仇，還間接害死葉阿姨的人——額，當然這一點有些勉強，聽到她說出喜歡江湛這麽勁爆的話，他不氣死才怪呢！都已經過去三天了，他完全沒有要聯系她的意思，不接電話，也不回信息。

“唉——”蘇音音又重重地嘆了口氣。

江湛靠在老板椅上，一副看好戲的姿態，說道：“小音音，你在這唉聲嘆氣的幹嘛呢？後允飛不過就出差一個星期，又不是不回來了。”

聽到罪魁禍首的聲音，蘇音音怒從心起，從沙發上跳起來，跑到他跟前，氣道：“還不都是因為你！”說完，自己楞了一下，氣勢全消，懊喪道，“其實……也不是你的錯，你還不是為了幫我。”

“到底怎麽了？”江湛追問。

蘇音音搖搖手，一步一拖，無力地挪回沙發處，心道：我還是別再說了，說多錯多，搞不好又弄出什麽事情來。

江湛哼笑道：“你這麽在乎他，又害怕他知道你的身份——嗳，你們神仙不是可以自己放棄仙家的身份，做一個凡人嗎？我看這個辦法挺好，你要不要試試看？”話是這麽說的，但他當然不可能希望她會這麽做。話一出口，他就有些後悔，這個玩笑可大可小，要是成了真，他還怎麽回去救母親呢？

蘇音音有氣無力道：“沒用的，他不喜歡我。”

聽她這麽說，江湛暗自松了口氣。

“後經理，你看這樣可以嗎？後經理？”

合作方負責人連喊了幾聲，後允飛才反應過來，拿過合同，逐字逐句地細看，看完交給同行的法務部同事，神思又恍惚起來。

蘇音音，你這個丫頭居然喜歡上江湛了！為什麽？怎麽可能？江湛有什麽好啊！是，他長得不錯、他很有錢，可是他品行不端，用情不專，奪朋友所愛，現在又見異思遷。蘇音音你告訴我，難道真的是男人不壞，女人不愛？不行，蘇音音我告訴你，我不同意，堅決不同意！

手裏的簽字筆快被他捏爛了，只見他的手忽然一頓，送開來，簽字筆“啪”一聲掉落到會議桌上。

呵，後允飛，你真好笑，你憑什麽不同意？你是她的誰啊？一個只認識了一年沒有任何血緣關系的哥哥？還是一個傷痕累累需要她無私奉獻的受害者？

後允飛自嘲地笑笑，心裏堵得厲害，做了幾個深呼吸也沒有覺得好一點，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覺又把簽字筆捏在掌中。

江湛，都是因為這個人，他身邊的人都一一離他而去，現在輪到蘇音音了。

一周後，後允飛回到平蘇，帶著行李直接到R集團參加會議，到了十七層，電梯門一打開就碰上了蘇音音。他還來不及做出適當的表情，看上去臉色有些嚴肅。

蘇音音正要進電梯，看到後允飛，立即露出驚喜的神色，再看他面無表情，驚喜的神色消失了，似乎有些慌亂，微微欠身稱呼一聲“後經理”，然後低頭站到電梯一側，恭敬有禮的樣子讓後允飛很不習慣。這丫頭向來都是神氣活現。

看她有些惴惴不安，又有些委屈，後允飛擡手想揉揉她的劉海，忽然瞥見江湛超這邊走過來，又把手收了回去，“嗯”一聲，從蘇音音面前走了過去。

他果然還沒消氣。蘇音音扁扁嘴，毫無生氣地進了電梯，到樓下人力資源部補交了缺少的資料，等電梯回樓上，一邊神游太虛，錯過了兩趟電梯。

電梯門再次在她面前打開時，她終於回過神來，剛一邁步，又楞住了，遲疑片刻，才略顯尷尬地走進去。

她這是走了什麽狗屎運了，這電梯是不是跟她有仇啊？想見的人不給她好臉色，不想見的人看到她，那臉沈得跟萬年玄鐵似的——但是還是好美啊！

蘇音音偷偷瞄了瞄柳非凡，看她目光犀利，感覺到她正在努力壓制著什麽情緒。她忽然想起那天在江湛家柳非凡打她的那個耳光，臉頰居然隱隱作痛，真切得就像是昨天才被打過一樣。

其實她根本沒必要怕柳非凡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每次面對柳非凡，她總是莫名其妙地心存愧疚。她根本找不到這愧疚的來源，勉強能拿出來解釋的，就是她在柳非凡和後允飛還是情侶的時候就喜歡上後允飛這一件事了吧？

柳非凡看到蘇音音手裏抓著的入職相關資料票據，冷哼一聲。

蘇音音尷尬地咽了口口水，假裝鎮定地清清嗓子，心中暗想：她來這裏做什麽？是來找後允飛，還是來找江湛的？

電梯到了十七層，門一開，柳非凡立刻快步邁出去，徑直向後允飛的辦公室去。

蘇音音想追過去，被一個同事拉住了，命令道：“餵，把這個拿去覆印十份。”

“我？”蘇音音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疑惑道。按職位劃分，這位同事算是她的下級。

“不然呢？你沒看見大家都很忙嗎？我們公司一向以實力說話，像你這種花錢買進來的人，雖說不指望你做出什麽貢獻，至少別站在這裏吃閑飯吧？而且，公司文化有一條，在公司需要的時候，秉承團結合作、熱於奉獻的精神，為公司出力。現在就是公司需要你的時候。”

這是蘇音音入職以來，同事對她一次說的最多的話，充滿了不屑。也難怪，在R集團十七層及以上工作的，都是蛻了一層皮才進來的精英，拿出誰來，隨隨便便往其他公司一放，都是大神級別的人物，向來是只買實力者的帳，就算是高層領導，如果有做的不對不好的，也敢於說話，抑或嗤之以鼻。她蘇音音不過是個無學歷、無才能、無經驗的三無關系戶，他們能冷眼放著她閑了好多天不管，已經算是給足了面子了。

蘇音音連忙應了一聲，乖乖把資料拿去覆印。在凡人的世界，就應該遵守凡人的規矩。

在辦公室沒看到後允飛，柳非凡馬上回身想到其他地方找，被行政秘書攔下了，好說歹說，才說服她在辦公室等後允飛開完會回來。出了辦公室，行政秘書給後允飛發了一條信息，提醒他做好準備。

正在開會的後允飛看一眼信息，並不驚訝，只是微微一笑。

會議結束，後允飛不疾不徐地走回辦公室。柳非凡一見到他，便霍地從沙發上站起身來，臉上的怒意遮掩不住，全都顯露出來。

後允飛倒是一臉的雲淡風輕，從容道：“好久不見。”

柳非凡怒道：“後允飛，如果你這麽做的目的是想讓我主動來找你，那我告訴你，你成功了。但是我不會求你高擡貴手，我不會讓你如願的！”

後允飛一副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的表情，道：“柳非凡小姐，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你不知道？甜品城S項目是你主推的吧？好，為了R集團的戰略調整，我可以搬。但F號提交的搬遷申請和重新選址方案哪裏有問題？你是故意的吧？今天說我們理由不充分，明天又說新地址信息不詳需要重新確認，什麽申請格式有錯誤，什麽遞交時間有問題，就連錯一個標點符號都要駁回重來，你知不知道，再拖延下去，F號根本就沒有選擇的餘地了！後允飛，你不覺得你這樣很小氣，很可笑嗎？你不是一個最講原則的人嗎？怎麽現在這麽公私不分？你作為一個男人，連面對成為合作對象的前女友起碼的工作上的尊重和氣量都沒有嗎？”柳非凡語速很快，一大段說完了，才深深吸了一口氣。

後允飛哼一聲，道：“柳非凡小姐，我想你誤會了，R集團是一間什麽樣的公司，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吧？在這裏，每一件事情，每一份文件，甚至像你說的，每一個標點符號、每一個字母，都不容許出現一丁點錯誤。相信你已經找過趙總，應該知道嚴格審查是統籌部的職責，想要減少自己的麻煩，就應該自己把事情做好。難道你以為統籌部一遍遍反覆審查和駁回F號的文件，是一件很輕松有趣的事嗎？還是你覺得R集團的員工會有時間無聊到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柳非凡被他輕飄飄地反擊，忽然怔忪，才發覺眼前的後允飛和從前完全不一樣了。從前的後允飛，不善言辭，尤其不善爭論，往往主動服軟，即便不認錯，也絕不會想現在這般強硬。他的一雙眼眸，不知何時變得深不見底，再也不能輕易看出他的心思。這一番話，說得流暢犀利，滴水不漏，居然令她無從反駁。尤其是那句柳非凡小姐，那麽有禮貌，卻冷得讓人心顫。一年多不見，他周身的氣場忽然強大起來，隱隱與她的磁場交融。

到底是什麽時候，他竟然變成她一直所渴望的那種人了？

呵呵，她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當初為了能讓後允飛進R集團，她想方設法托人帶她去見R集團CEO趙總，為他引薦，卻是吃力不討好。如今他被趙總直接招至麾下，成了她的敵人。

“柳非凡小姐，如果沒什麽事的話，我要工作了。”後允飛很禮貌地下逐客令，眼神冰冷，“而且，我想柳小姐也需要盡快回去重新寫一份申請吧？時間不多了。”

柳非凡一口氣憋在心裏，卻又說不出話來，深吸幾口氣，一咬牙，起身離開。

“哦，對了，”後允飛忽然又說道，“下周R集團會在甜品城召開項目啟動酒會，歡迎柳小姐蒞臨。”

柳非凡沒有回頭，沈聲道：“我當然會去，心裏有鬼的人又不是我。”

蘇音音幫同事送完資料回來，正好在電梯口撞見柳非凡。柳非凡這才註意到她的胸牌，不由得冷哼道：“後允飛居然能把你弄進R集團，呵呵，蘇音音，一邊花著江湛的錢，一邊又賴著允飛，你簡直就是一條寄生蟲！”

“她才不是寄生蟲。”江湛忽然出現在蘇音音身後，看著柳非凡冷聲道，“我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自願的。”

“江湛？”看到江湛，柳非凡異常震驚，再一看他的胸章，難以置信道，“你也在這裏？你和允飛，你們都在這裏……為了她？”她看向蘇音音，身體開始微微顫抖，忽然雙腿一軟。

這個世界怎麽了，為什麽那麽深愛她的兩個男人，現在都為了一個乳臭未幹的黃毛丫頭離開她，甚至不惜傷害她？

看她情緒失常，江湛於心不忍，連忙扶了她一把，帶著她一起走進電梯，送她下樓。

蘇音音心裏像被抽掉了什麽，很是迷茫。江湛剛才的話到底是什麽意思？難道……他真的喜歡她？

☆、三十四回

電梯內，柳非凡靠在江湛身上，銳利的眼神漸漸平靜，再有點點希冀的碎光閃爍。她看著江湛，聲音顫抖著問道：“你還是在乎我的，你還是關心我的，對嗎？”

江湛淡淡道：“是的，我還關心你，因為我們畢竟認識了這麽多年，相愛過，也互相怨恨過，你依舊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人。”

生命中很重要的人，這句話聽上去不錯，卻讓柳非凡眼神慢慢絕望，眼淚湧上來，被她強忍著在眼眶裏打轉。

電梯到了B1層，柳非凡深吸一口氣，將淚水逼退，幾乎用盡全身力氣，居然對江湛露出一絲微笑。然後，她拒絕他的攙扶，獨自一人走出電梯。她的腳步那樣慢，慢到似乎下一步就要永遠釘在原地，但是她還是一點一點地，努力地往前走。

電梯門緩緩關閉，江湛凝視著她纖瘦的背影慢慢被門縫擠沒了，一時間心裏也似被萬千支箭齊齊射穿，連呼吸都帶著痛。這短短的距離，似乎就是永別了。

電梯門最後一絲縫隙也將消失的時候，江湛摁下打開鍵，追了出去。

蘇音音不敢回江湛的辦公室，怕他會繼續跟她說些讓她難以面對的話。偏偏同事們忽然又不叫她做事了。她躲到女廁所去，坐在馬桶上，咬著手指，思考萬一江湛真的向她表白該怎麽辦。老天啊，她還沒跟後允飛解釋清楚那句“我喜歡他”，現在又……唉，要她如此為難，這難道就是王母娘娘所說的劫難？

到了下班時間，蘇音音被清潔阿姨趕出了廁所。她小心翼翼地往外走，發現大家都下班了，整層樓空蕩蕩的，這才松了一口氣，加快步子回江湛格子間拿她的包和手機。剛走到位子上，有人在背後拍了她一下，她嚇了一大跳，把剛拿到手的手機摔到地上。

後允飛送給她的手機！蘇音音馬上蹲下去撿，站起來的時候，“嘭”一聲，頭結結實實裝在寫字臺底面，一瞬間腦袋全蒙了，一片空白，只覺得夢一陣疼，然後麻木了，整個頭腦暈乎乎的，眼前直冒金星，鼻子下方忽然有熱熱的感覺，她伸手抹起來一看，流鼻血了！

她感覺到一雙溫暖的大手拉住了她，又輕柔地摸了摸她頭上撞痛的地方，然後托住她臉檢查，拿紙巾溫柔地幫她擦拭。

“你這丫頭，怎麽老是慌慌張張的。撞疼了吧？”後允飛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溫暖得不太真實。

蘇音音閉上眼睛使勁搖了搖頭，再睜開眼睛來，果然見到後允飛充滿關切之情的臉，心裏高興，嘿嘿嘿笑起來。

後允飛在她劉海上揉一把，笑道：“撞傻了？”

“沒有沒有，嗯，允飛哥哥，我有話要跟你說，呀……”蘇音音急著想跟後允飛解釋，這一急之下，扯痛了方才撞到的地方，痛呼了一聲。

後允飛幫她拿了包和手機，柔聲道：“歇會兒再說話。聽說今天這層女廁所有個隔間一直鎖著門，我一下午都沒看到你，你吃壞肚子了？”

“沒有啊，額……”蘇音音不知道該怎麽說，能不能說，支吾著說不出話來，只好借頭又痛又暈的機會順勢裝虛弱。

“我看你是走不動道了，來，我背你下去。”後允飛說著，一個俯身，抓住蘇音音的雙腿往上一提，輕而易舉地把她背起來，蹙眉道，“怎麽這麽輕？音音，以後你多吃點飯知道嗎？”

蘇音音伏在他的背上，心裏充滿了安全感，用力點點頭。

下班很久了，電梯裏只有蘇音音和後允飛兩個人，小小的空間裏滿溢著幸福感。蘇音音暗自祈禱，如果電梯能一直這樣往下墜，永遠不停止就好了。

“你剛才要跟我說什麽？”後允飛問道。

蘇音音立馬回過神來，道：“允飛哥哥，我那天是口誤，我腦子抽風了。我不喜歡江湛，我怎麽會喜歡江湛呢？允飛哥哥，你想想嘛，我才十八歲，他都三十歲了，老得都可以當我爸爸了對不對？我……我那天是因為，你問的問題太多，我一下子要整理那麽多答案，我腦子一下子就亂了。我發誓，我真的不喜歡江湛！如果、如果我喜歡他的話，那……那我就……”

“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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