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菲從病床上醒來時，陳貝貝正好在一旁吃飯，楚菲側臉看著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女人，記憶一瞬回到了那一晚，他趕到縣城去見彭世海，色誘未成，在路邊大排檔喝啤酒擼串兒的晚上，而眼前這個女人，不就是那個中途拼桌，交談甚歡，給自己出主意的人嗎。

她怎麽會在這裏？

而自己怎麽會沒有死？！

一系列疑問充斥在她有些昏沈的腦中，此時頭嗡嗡作響，肺部像被什麽異物塞滿了，偶爾傳出陣陣悶漲感。

耳邊響起陳貝貝清亮的聲音。

“你醒了啊！”

陳貝貝坐回床邊，遞過來一杯白水，楚菲勉強撐著身子接過她手中的水杯，但眼神依舊環繞在她身上。

“你？你怎麽會在這？！”

“說來也巧，沒想到那晚你所擔憂的事情，關心的人，竟跟我朋友負責的案件切切相關。”這套說辭早已準備好，畢竟作為下棋人的陳貝貝來說，總不能直接告訴棋子你只是我計劃中的一環吧。

楚菲雙手握著水杯，”什麽？你朋友負責的案件？你朋友是？…”

“他就是葉峰，你出事的時候我們正好在一起，所以我就跟她一起過來了，沒想到世界這麽小。”

“葉峰是你朋友？！！那你？！那，”楚菲瞠目結舌，然後思考起來，沒一會開口道，“冉哥她，她人呢？！”

陳貝貝流轉著眼眸，而楚菲急迫地註視著她，眼睛都沒眨一下。

“範冉冉已經自首了。”

楚菲垂下了握著水杯的手，因為身體的顫抖，白水灑落在被子上，很快就形成了一個奇特的圖案，她低著頭，出乎意料地是她並沒有過於激動或是咆哮或是痛哭，她竟然尤其冷靜，這個反應看來，她好像早就知道這一切會發生。

畫面迅速扭轉，一面黑色的大門忽然敞開，伴隨著頭頂刺眼的白光，稍稍調整了下瞳孔對於強光的不適，緊接而來，一間被鐵欄桿隔成兩半的屋子，另一邊，坐著一個憔悴不堪的女人，她的手腳已經被拷住，發絲淩亂，額頭滿是油光。

而另一邊，同樣坐在凳子上的楚菲，看起來有些虛弱，氣色雖然沒有範冉冉好，但她至少是自由的，可以自由地行走，活動雙手。

“冉哥，你瘦了。”從走進這裏，看到範冉冉那一刻起，楚菲的眼眶就一直處於濕潤狀態，她努力克制著內心翻滾不止的情緒，首先開口，卻只憋出了這麽一句話。

“菲，你後悔跟我在一起過嗎？”良久，範冉冉才緩緩開口，她的眼睛從未離開過楚菲，裏面藏著太多話，但有很多都說不出口。

“冉哥，我要是後悔的話，就不會做這件事了，”楚菲拽著紙巾擦拭著鼻涕，“冉哥，我愛你。”

“我知道，所以，你也替我做了最好的安排對嗎？”範冉冉思前想後，最終還是決定將心中最大的疑問說了出來。

而她的這番話卻讓楚菲的臉色出現了一些變化，是悲傷中開出了一朵兀自向上生長的葵花。

“冉哥…”的確，對於範冉冉突轉的話題，楚菲不知該如何接下去。

“我這兩天一直在想，你為什麽會突然跳河，還留下遺書告訴所有人你才是兇手，一開始我覺得你是為了保護我，用你的生命賦予我一次重生的機會，但是，後來我越想越覺得不對。”範冉冉斜著眼睛，“菲啊，所有人都不了解你，但是除了我，我才是那個最了解你的人，你不是，你不是那樣的，你的性格只賦予了你正義感，你根本容不下罪惡，而我，偏偏就是那個讓你痛苦萬分又難以割舍的罪惡，和你性格中的正義碰撞了。＂

楚菲沒說話，眼瞳帶著星點光。

“記得我們剛在一起那會，隔壁小孩調皮毒死了一只野貓，你都看不過去，非要把他拉出來，接受整個小區的洗禮，盡管最後還搞得我們和孩子父母鬧得非常不愉快，你也在所不惜，這麽充滿正義感的你，又怎麽可能接受得了身邊最親近的人是個萬人唾罵的罪人呢？“

被範冉冉這麽一說，楚菲埋下了頭，她的雙肩抽動著，眼淚止不住地掉落在膝蓋上。

“所以我猜，你知道這件事後一開始是掙紮的，這也解釋了那會你為什麽會無緣無故發脾氣，好幾天都不搭理我，但是後來你想通了，你想要親自帶領我找回最後一點良心對嗎？所以你故意給方翠兵和孫立華制造疑點，表面上轉移了警方的註意，其實你一直都在暗中觀察我，看我會不會因此而開心，接著彭世海的自首，就是你對我的第二個測試，只可惜，兩次測試我都失敗了，沒有過關，是嗎？”範冉冉娓娓道來。

楚菲不作聲，無論是點頭還是否認，都沒有給出一個確切的答覆。

她深情地看著鐵欄桿那邊的範冉冉，沒錯，還是那個熟悉的她，聰明的她。

“而你的自殺，就是給我的最後一個測試，還好，我終於過關了，”範冉冉苦澀一笑，“所以菲，我才想問你，有沒有後悔過。”

楚菲搖頭，“是，我承認這一切都是我計劃好的，不過冉哥，我愛你是真的，但是你犯了法，懲罰也是不能避免的，對不起，我算計了你，可是我，可是…”

“不用對不起，你說得對，我殘忍至極，我罪無可赦，我不能因為你愛我，就要求你昧著自己的良心，如果我這麽做了，跟彭世海又有什麽區別？奪走另一個人的靈魂去滿足自己。”

“冉哥，你跟他不一樣，他是純粹的施暴者，你只是受害者，唯一做錯的事就是不該將你的傷害加諸於別人身上，更何況，她還是你的親人。”

“菲，說這些也沒用了，”範冉冉忽然擡頭，“我有一個願望，本來可以親自實現的，現在看來估計是不行了，菲，你能替我實現嗎？”

“什麽？”

範冉冉身後的一扇鐵門這會被人推了開，走進來一名臉色鐵青的警衛。

“探視時間到了啊！”

氣氛驟然緊迫，範冉冉加快了語速，“答應我，找一個愛你的人，好好過這一生！”

“冉哥！”楚菲的眼淚再次決堤。

警衛走到了範冉冉身邊，她不情願地站起身，朝楚菲點著頭，大聲地喊了出來，”菲，日系的護膚品不適合你用，因為幾乎都含有酒精，你對酒精過敏可一定要記得，另外，每晚睡覺前記得在床頭櫃放一杯白水，你最喜歡半夜起床找水喝了。“

楚菲撲倒在鐵欄桿一旁，雙手無助地抓著，她覺得心臟好痛，仿佛被撕裂一般疼痛難忍。

“菲，我走了，不要哭，乖，”範冉冉艱難地拉扯出一個大大的笑臉，“我們還會再見的！一定會的！”

“恩，我答應你，我會…我會…好好、照顧我自己…”

楚菲癱坐在地上，頭抵在墻邊，哭聲盤旋在這間不大的屋子頂空，滲透在大樓外，驚擾了幾只棲息的飛鳥。

而坐在屋外的陳貝貝，聽著裏面傳來的痛哭聲，也悄悄地掉下了一滴淚，劃過臉頰頃刻便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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