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傑答應一聲，出去準備，淩雲自己揉了揉有點發漲的太陽穴，覺得有些疲倦。但是作為軍事主官，一切都不能太明顯的讓自己的部下給看出來。

他沒有其他的辦法，只能撐著，繼續撐著。再也沒有學生時代那種吹著小口哨，呼嘯而來，呼嘯而去的感覺了。

中午時分，除了邵總兵，其餘的巡撫，參議以及州縣官員們都到了。淩雲和他們進行了熱情洋溢的談話，然後中午在一起吃了一頓可以說的確是不錯的飯。

淩雲拿出了三十兩銀子，置辦了三桌酒席，招待延綏地區的大小官員們。要知道，三十兩銀子並不是像三十塊錢那樣。按購買力計算的話，大致能夠相當於現在的一萬八千元左右。也就是說，一桌酒席的折價在六千元左右。

相當的奢侈，也是相當的給面子。淩雲其實無非也是給自己找一個心理安慰罷了，對於延綏地區的這些官員們，他當然說不上有什麽感情。他們拿的是朝廷的俸祿，守土抗敵也是份內的事情。可是自己在這裏硬生生的招走了一千名士兵。

這一千名士兵他們都不是獨立的個體，他們也有家庭，有父母，有兄弟姐妹，有的甚至還有老婆孩子。這一去，如果是建功立業博取功名，封妻蔭子，那自然是沒有別的可說，如果是血染沙場呢。

淩雲在這裏招募一千名士兵，他卻並不能保證這一千名士兵到底有幾個人能夠活著回來，他自己都知道，兵兇戰危，不只是一個冷冰冰的詞匯。有時候就是意味著，這個人今天可能還活生生的站在你的面前，而明天他就已經成為了一個墓碑上的符號，甚至，他的離去連名字都不一定能夠留下。

宴會上，延綏巡撫姜春元似乎有點不勝酒力，很快就有點微醺了。淩雲看著他這個樣子，心中想到，這家夥肯定算是個有故事的人，今天就聽聽他的故事吧。

他便問姜春元說：“姜中丞，今天淩某在這裏聊備薄酒，請各位大人赴宴，不知道為何邵總兵和他所屬的職官卻一個未到，莫怪我挑禮，這多少算是有點不給我的面子。”

這話不問還好，一問算是打開了話匣子了，就再也摟不住了。姜春元估計是平時也憋屈多了。聽淩雲這樣一說，連忙說道：“淩大人，今天咱們第一次見面，這不高興的事情，就不要說了。”

淩雲聽著這話頭就不對，但是他也想知道，這個邵剛力是專橫跋扈，還是有別的不法情事。就說：“姜中丞，咱們一見如故，有什麽不能說的，直言無妨嘛。再說，今天邵大人也沒在這裏，咱們就當是醉話，聽了就忘，不往心裏去。”

姜春元說：“淩大人，你不是我延綏地區的官員，如果你是的話，我斷然是不和是說這些的，正因為你聽了這話就要離開，我才能和你說這些話呀。我這個巡撫，真不算是個巡撫。這裏的一應事宜，我都不能完全的做主，就拿這一次來說，如果不是你親自上門去找那個邵總兵，怕是你這兵也不一定能夠這麽順利的完成征募吧。”

淩雲點點頭，說道：“姜中丞，這些不過是邵大人狹隘了一些，畢竟我淩雲初到延綏，對這裏不曾有過寸功，就要在這裏征募一千健兒，別說是邵大人，就是其他的官員們怕對我也是有些意見的，無非是敢怒不敢言罷了。不過他能當場說那些話，也算是個漢子。”

旁邊的一眾遼東軍官有些不解，心說淩雲這是怎麽了，怎麽替對頭說起來話了。那邵剛力到底是個什麽貨色，你不清楚呀。

但是，姜春元也只是苦笑了一聲，看了看旁邊的參議鄭雨湖。

參議是正四品的文官，大致相當於清代職官裏的道臺，其位置在知府之上，布政使和按察使之下，大概的職能可以算作是布政使和按察使的副手。

這位鄭參議看來也是對邵總兵早就有意見了，他說：“我看這位邵大人並不是什麽狹隘的問題，他就是太擁兵自重，把這裏當成他的獨立王國了。他打仗倒也是一把好手，延綏這幾年來也算是有些戰功的。他有功不能給他掩飾，他有過也不能不說。”

姜春元看了一眼鄭雨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鄭參議也不知道有沒有看到這個鼓勵的眼神，反正自顧自的說：“有戰功也不能說明就有天然的正確性，這位邵大人倨傲上官也就罷了，對同僚們平時也是吆五喝六的。從來都不正眼看。而且對於地方衙門的日常行政也敢插手，這裏剛剛緝捕人犯，他就敢強令放人。不放的話就縱兵來搶人。”

淩雲不由得皺了皺眉說：“這就不單純是幹涉地方行政的事情了，這已經觸犯了大明的律法了，莫非姜大人不能管一管嗎。”

姜春元嘆了口氣說：“我哪裏能管得了他，我這個延綏巡撫，能夠管的，就是我巡撫衙門裏的幾個打板子的衙役，就連我的撫標人馬，也都是歸這位邵總兵來節制的。我想他今天不是不給你面子，而是不敢來吧，因為他怕這裏是鴻門宴，怕你是孫傳庭。”

這話可謂算是一針見血了，這半天姜巡撫說的話並不多，倒是鄭參議的話透露出了一些端倪。這個邵總兵，不僅狂，還違法。但是淩雲並沒有權力處置他，作為兵部侍郎、平寇將軍，他也是西北戰場上一員戰將而已，就算邵總兵犯了法，也是朝廷的二品大員，不是自己能夠輕易處置的。

姜巡撫的意思，淩雲很清楚，想借助自己的力量敲打一下這位不看事不懂事不守法的總兵，但是他的想法可能要落空了，淩雲的主要任務不是這個。在前方還有一個大西王加一個大順王在那裏等著。

淩雲心想，本來是想看熱鬧的，結果還被強塞了一個燙手的山芋，不行，自己不能接這個山芋，不然手會被燙壞的。

他對姜春元說：“姜大人，這件事，你完全可以寫個折子，呈送給內閣嘛，也可以給兵部上一個節略。我雖然是兵部侍郎，但對於邵總兵沒有直接的管轄權，更沒有懲治權。今天的話我記住了，如果我能夠在西北戰場上活著回來，我也會和兵部尚書孫大人如實的反映這個情況的。”

既然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了，也不好再多說什麽了。姜春元見好就收，帶著一眾僚屬們回去了。

等他們都走後，將士們也都吃的差不多了。淩雲吩咐，除了後勤人員負責打掃，警衛人員負責警戒，其他人員就地休整。明天一早出發。

其他的軍官們也都去休息了，淩雲在自己的帳篷裏，思考著今天的事情。邵剛力沒有來，他部下的所有軍官也一個都沒有來，甚至連個說辭都沒有。淩雲並不覺得這是一種對兵部侍郎的忽視，卻想著，這可能和姜春元說的一樣，不是不想來，只是不敢來。

不敢來的原因是，怕來了以後就回不去。當然，淩雲的心中並不曾有那個意思，但是你沒辦法解除別人內心深處的這種忌憚。

更為重要的是，作為延綏巡撫，姜春元說什麽都是要註意影響的，在今天的宴席中，他並沒有把全部都話都說出來，最多只說了一半，畢竟他還要顧忌一些。

但是就說出來的這些，就已經可以給邵剛力定個罪名了。而且，這還只是延綏一地的總兵，其他地方的駐防部隊和駐防軍官們，會不會也擁兵自重，幹涉地方。

再往深處想想的話，今天姜春元來告邵剛力的狀，那麽這位延綏巡撫自己是不是就完全白璧無瑕呢。那他手下的地方官員們呢，是否就能真正的清廉自守，這也是不能夠確定的事情。

淩雲已經不願意想下去了。他一直以為，戰爭就是純軍事範疇的東西，自己可以帶領一支精兵，打贏一場看起來實力並不對等的戰爭。但是他現在才發現，裏面這些彎彎繞太多了。

有的時候，戰爭從來都不是一支部隊的事情，也不是純軍事範疇的事情，他牽扯了太多自己不想接觸卻又不得不接觸的東西。

而更多的時候，也不是那麽純粹，黑的是黑的，白的是白的。如果是那麽簡單的話，恐怕早就海晏河清了。

淩雲覺得有一些頭疼，自己不想繼續考慮這些沒有意義的事情了。或者是沒有結果的事情。他告訴張奎，傳令下去，今晚上無論是誰，都不要來打擾，好好的睡一覺，有什麽事情，明天再說。

但是樹欲靜而風不止，淩雲並無對邵剛力的什麽別的心思。但隔墻有耳，這次的宴會人員中，雖然沒有邵總兵手下的軍官，卻有他的眼線。

他這一次不願意來，真的是心中有一些忌憚和害怕。

事實證明，他的怕是有道理的。有一位知縣在宴會結束後，直接就去了他的總兵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danmei.twk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