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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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陽
第23章
……
……
……
空氣安靜了三息。
門口跟在晴夏身後, 接收到慎兒眼神，正準備進門歸位的宮人們剛邁起步，就僵硬地落下, 看上去是一大步, 實際上只有微弱的一小步。
看皇後娘娘和慎兒的臉色, 黑得都控制不住表情了, 這門還怎麽進啊。
可唯獨林笑初感受不到這空氣中的靜滯，她指著桌子上的菜，一一點評哪個好吃，按好吃的程度從上到下讓晴夏裝好。
桌上的菜也被吃得很規整，林笑初是從一邊開始吃的, 小倉鼠掏洞一般逐漸蔓延邊界，邊界之外的碰都沒碰。
王含倪當時掃了一眼沒在意。
慎兒只以為是這位長公主沒見過世面, 吃得小家子氣。
敢情在這等著打包帶走呢？！
兩人一個粗獷一個心細，以往懟各種妃嬪時戰無不勝，此刻卻偏生都覺得被林笑初噎得難受，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最後還是王含倪位置高, 開了口：“長公主, 這菜你怎麽還帶走呢？”
林笑初一臉無辜：“不是皇嫂你讓我都吃完的嗎？”
“我帶回去吃啊。”
她頓了頓, 將食盒往回收了收：“難道, 你反悔了？”
王含倪：“……沒有。”
和她說話, 她頭疼。
林笑初看向慎兒：“你沒有什麽話說吧？”
慎兒正欲開口, 就見林笑初一臉能殺死人的純良：“你話挺多的, 我得問問你, 別皇嫂說得不算。”
慎兒：！！！
她謹慎一瞥, 果然見王含倪臉色難看起來，聲音冷硬地開口：“本宮金口玉言, 怎麽不算？”
慎兒賠笑道：“娘娘面前，哪容奴婢開口多說啊，長公主說笑了。”
林笑初開心了。
連吃帶拿，收獲不錯。
食盒裝好後，晴夏將它拿起，她人看著小，可拎起那食盒來卻絲毫不費力的模樣，連眉都沒皺一下。
最初她拿著大包裹進來時也是這般，皇後和慎兒都以為只是包裹大但東西輕t所以才好奇，結果看這輕松的樣子，原來是這小姑娘力氣不小啊。
這一刻，他們看完晴夏，都看向了林笑初，眼神裏寫著同樣的四個字：心機深沈。
林笑初：啊？看我做什麽？
桌上盤子空得幹幹凈凈，她站起身，輕輕行禮：“與鄧紹為退婚的事情，就拜托皇嫂了，最好這兩天就能有消息。”
她竟然還要求時間？！
王含倪下意識地想發火，可擡頭又見林笑初臉上露出了她的招牌笑容。
王含倪：……
她扶著頭，只覺得自己的威嚴隨著這笑容一起跌落了。
不行，不能這麽縱容林笑初！
王含倪也笑：“長公主以後還是莫要這般笑了，本宮看著不習慣。”
林笑初從善如流，說收就收：“沒問題。”
吃人家的拿人家的，忽悠人家還讓人家辦事，不這麽笑就不笑吧，她也覺得調動這麽多肌肉麻煩。
她轉身離開，殿內殿外所有視線都集中，甚至有人偷偷松了一口氣——謝天謝地，長公主總算是走了！
可沒邁幾步，林笑初就停下了：“哦，對了。”
她轉過身，輕輕淺淺的笑容漾在臉旁，春日清晨綻放的小白花一樣，顫巍巍的帶著露珠，惹人心軟憐愛，側臉卻更像阿元了。
王含倪幾乎要看到那個早已消逝的少女，褲腿挽起來一點，滿手是泥的拿著一根粉白的水蘿蔔，對她笑著開口：“嫂子，今年的蘿蔔長得很好捏。”
她聲音柔，長得軟，心還好，是村子裏很多漢子心尖尖上的姑娘。
王含倪也……很想她。
恍惚中，只聽林笑初說道：“剛說了禮物我想起來了。”
“昨日皇兄送了我很多東西，我的殿中都裝不下了，這後宮的事情都是皇嫂管，皇嫂能不能把隔壁鎖意宮的西廂房借給我當庫房啊？”
王含倪眼神漸漸清明。
阿元已經死了。
與阿元的相象，便是與她女兒念元的競爭。
聽到那多到屋子都放不下的賞賜，她心底生出點憤恨，諷刺道：“不如我將鎖意宮整個都給你，也省的你賞賜太多，呵，裝不開。”
十六年來不過得了這一次賞賜，就高調得如此找不到北，那鎖意宮那般大那般空，她還真當是能裝滿的嗎？除了林帝誰還會再給她那麽多的賞賜？
空屋蕩蕩，她就等著冷清到哭吧。
林笑初：“謝謝皇嫂。”
她緊跟著又說：“皇嫂，鎖意宮空得很，昨日皇兄送了我那麽多東西，你也送我些東西，將這宮殿裝滿吧？”
“畢竟，這是十六年來我第一次向皇嫂請安，按照規定，皇嫂是該給些賞賜的，總不能差皇兄太遠，質量上不行的話，那就多多益善，用數量湊吧。”
她話音剛落，深沈，就籠罩在了整個延春宮。
王含倪雙眼微瞇，發上金風釵展翅似遮蔽天空，耳尖東珠沈沈搖晃，瞳孔中是新一輪的判斷和審視：“你說什麽？”
“我說，皇嫂也送我些東西，就像皇兄似的，幫我把這宮殿裝滿吧。”林笑初見王含倪不說話，體貼道：“若是皇嫂覺得為難的話，可以再考慮考慮，我等著。”
什麽叫送你東西把宮殿裝滿？！
什麽叫覺得為難的話，可以再考慮考慮？！
你不會覺得你這是體貼吧？！
王含倪氣得想笑，又想破口大罵。
想笑是她屬於皇後的氣度，想罵是她屬於王含倪曾經的習慣和靈魂。
宮人們全都埋著頭，深感高興早了，氣松早了。
“娘娘，”慎兒俯身貼近，小聲勸解：“您可千萬別動怒，長公主不可小覷，用膳時她裝瘋賣傻，讓我們放松了警惕，如今，她是在故意激您呢。”
“昨日陛下剛給了她那麽多賞賜，今日您若動怒處置了她，只怕陛下那邊……不好交代。”
“交代是一回事，更怕的是，這本來就是陛下授意她的，就等著娘娘發火呢。”
陛下兩個字成功地澆滅了王含倪的怒火。
她狠狠盯著林笑初，罵人又不行，低頭又不肯，心中百般心思猜疑交織，頭又開始疼了，只是這次，是另一種疼，更深的一抽一抽的疼。
王含倪在看林笑初，林笑初則在看殿內的宮人，很快她找到了目標，開口道：“晴夏，昨日秋嬤嬤不是打了你嗎？”
“現在，她就在這裏，你去，打回來。”
她說得理直氣壯，以至於想喊“大膽”的人，嘴張了張，最後這話硬是卡在了嗓子眼裏沒敢說。
延春宮的宮人們都很有眼色，今日這幾番變動，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皇後這是被長公主壓制住了。
若說前面不算重量，現在也是了。
她來之前本來還沒人將她放在眼裏，說些她吃不下去要怎麽討擾的話來逗趣皇後，可誰知皇後準備了個簡易的宮鬥過家家套餐，對方卻是有連套餐帶桌子都給掀了的氣勢。
若是以前，沒人將她放在眼裏，偏偏現在，她的背後可能是皇帝……
那便每一步，都不得不叫人思考。
慎兒心思急轉，終於開口：“長公主，皇後娘娘宮中，豈容你這般放肆？”
她沒說大膽，用的是問號而不是嘆號，且又晚了那麽幾息才說，早就失去了氣勢。
就算有氣勢林笑初也無所謂，她只是很不解：“就是因為皇嫂在這裏，我才讓晴夏打回來。”
“皇嫂管的是後宮的事情，她要為晴夏做主。”
“啊，”林笑初覺得自己懂了：“莫不是皇嫂不知道秋嬤嬤他們在鎖翠宮中做了什麽事？”
她言行無忌，但那都是些宮裏的陰暗心思和行事，王含倪不會讓她真的說出來，當即打斷道：“我知道。”
“皇嫂知道那便沒事了，”她露出笑容，柔柔的，像是清晨初開的百合花，一滴清露清新可人，可說出的話卻無情：“晴夏，去打回來吧。”
慎兒想要再攔，就見林笑初笑著看過來，從前只覺得怯生生的讓人看不上的笑容，如今還是那般柔弱，可看在眼裏，卻如張開血口叼著血肉的惡鬼在笑似的，她說的話比惡鬼還可怕。
“皇嫂會為你做主的，她不能做主的話，皇兄也會為你做主的。”
慎兒看向王含倪，她脂粉厚重，其實看不太出來微弱的表情變化，但慎兒知道，娘娘與她想到了一處。
長公主看似放肆，實際是威脅。
她要讓皇帝做主的，不是秋嬤嬤打晴夏的事情，而是自她六歲起那十年來從未間斷過的“教規矩”。
寒意一寸寸地浸在身上，皇後服飾突然變得沈重，王含倪看著林笑初和晴夏，實際她的瞳孔是不聚焦的，眼前人影些微模糊，仿佛看到了顛覆前朝的戰場上，那一抹抹猩紅的血色，阿元軟軟又僵硬的身體，還有那所謂“仁義”的林帝的揚名之戰，他命人活剮了阿元的丈夫，骨頭和肉餵食野豬，讓他去給阿元陪葬。
而就在她出神的時候，晴夏看看照棋，又看看林笑初，從林笑初那得到點頭微笑的鼓勵後，她什麽也沒想，雙手交於身前，規規矩矩地走過去。
宮人們為她讓開了一條路，她如同一把從林笑初那裏射出的利箭，破開阻礙，直入腹地。
晴夏來到秋嬤嬤面前。
她想了想，小聲說道：“秋嬤嬤，昨日你打了我，今日我打回來，很公平。”
“你若是不服氣，或者覺得我打重了，可以再來找我打回來，不過，我不會認的，也不會讓你打回來的。”
秋嬤嬤低著頭不說話，她的周圍，與她曾一起去過鎖翠宮的那些人，也都把自己縮成鵪鶉，盡量不引人註目，但也算是有幾分義氣，竟連一個偷偷溜走的都沒有。
“那我打了。”
晴夏擡起了胳膊。
“啪！”
脆響聲起，王含倪被驚醒回神，就見殿內宮人低眉順眼，該打扇的打扇，該布冰的布冰，都本分地做著自己的活計，而聲音來處，晴夏已轉身回來，眉眼間有壓不住的驚喜和輕快，她的身後，秋嬤嬤被周圍人扶著，左臉上肉眼可見的腫。
慎兒在耳旁小聲地勸著：“娘娘，長公主這般放肆，背後一定是有陛下撐腰，若這事鬧到陛下那裏，真對質起來，反倒是讓她跟陛下告狀了，陛下顧忌天家面子，也一定會安撫長公主，反倒會對娘娘生了嫌隙，娘娘就當買清凈，不如就賜她些賞賜吧。”
“況且，自古公主第一次向皇後請安是有這規矩，是上位者對下位者的賞賜，娘娘就當打發了她吧。”
慎兒沒說的是，以往都是公主年幼，剛會說話時，一點一點小小的來請安，小孩連話都說不清，卻一t本正經的樣子很是可愛，皇後給賞賜，也有預祝公主順利長大的意思。
如今……就是公主大了點，賞賜多了點，局面不好看了點……而已。
王含倪面色漸緩，唯獨眼底寒光深沈。
更何況，林笑初還有這張臉……更何況，此事還有可能是陛下授意……
她露了笑容，又下意識是那“裝逼”的招牌笑容：“長公主，你，你很好。”
“既然長公主都主動討要了，那便給你些賞賜吧。慎兒，賞賜的事情你去辦，我累了，扶我回去休息吧。”
竟是一句話都不想跟林笑初多說。
林笑初：“謝謝皇嫂！”
她退的比王含倪快，那邊剛剛站起來走了兩步，她已經帶著照棋和晴夏出門了。
陽光正好，心情飛揚，將地圖中的皇後小人拎出來，穿上金絲手套，增加了個“人好錢多”的備註，林笑初甚至還小小地吹了一聲口哨。
身後傳來稀裏嘩啦的破碎聲，像是那一桌子盤子被人掀翻了。
林笑初不以為意，估計是不小心碰到了吧，反正都是空盤子，碰倒就碰倒了吧。
菜在她這裏就行。
林笑初：“晴夏，你先回去，將這食盒用冰鎮起來。”
晴夏：“長公主，鎖翠宮裏沒有冰。”
林笑初：“哦，那等會你直接跟慎兒要吧，就當賞賜了，滿宮殿的賞賜皇嫂也不知道拿不拿得出，用冰塊充充數，還能幫她減輕點壓力。”
晴夏：“長公主，你人真好！”
林笑初也這麽覺得。
不過，好想當第一啊。
她問：“我和皇嫂，誰更好？”
晴夏毫不猶豫：“在晴夏心中，誰也比不過長公主。”
TOP癌她開心了。
在場三人，唯獨照棋一直安安靜靜，她剛找相熟的宮女打聽了些事情，如今滿腹心思，正在那想著，突然感覺到有點不對勁，一擡頭就見林笑初和晴夏兩個人看著她，目光灼灼。
照棋：……
她別有深意：“長公主不僅人好，還是個高手。”
林笑初照單全收：“當然。”
晴夏眼睛滴流圓，表示學到了學到了。
林笑初笑笑：“走，去德妃娘娘那。”
剛出延春宮沒多遠，她們就被一個小宮女攔下了。
“長公主，柔靜公主今日在禦花園邀請一眾名門淑女賞花品茗，公主派我來請長公主一起參加。”
林笑初擡頭看看太陽。
大中午的，好像很曬啊。
一眾名門淑女，好像人很多啊。
昨日醫囑：出了這道門，莫要去人員稀少僻靜幽暗之地。
這賞花宴，聽上去很適合她。
今天她是哪裏人多去哪裏。
更何況，還有茶。
林笑初笑笑：“帶路吧。”
*
延春宮內，地上一片狼藉。
碎瓷片滿地，還帶著點油漬，不過挺香的。
又因為盤子被刮得幹凈，連一點菜渣都沒有剩下，狼藉也沒有狼藉到哪去。
看著叫人不上不下的。
宮人們熟練地跪倒一片，熟練開口：“皇後娘娘息怒。”
王含倪：“太子呢？叫太子來！”
太子兩個字一出，延春宮中瞬間壓上真實的沈重，沒人敢應聲，還是慎兒開了口：“娘娘您忘了，太子殿下因操勞治水事宜生病了，在府內休息，連早朝都沒去。”
“他那是操勞生病嗎？”王含倪：“去，派人叫太子來！”
“他可還知孝敬，心中可有我這個母後，可有念元那個妹妹，他不來難道是想看著念元被送去和親嗎！”
“朱月，朱月呢，叫那個小蹄子去！”
直至傍晚，太子都沒有來，但府中終於傳回了消息。
小小的一方紙箋，上面只有八個字：明日宴後，生米熟飯。
王含倪：“太子呢？”
傳話太監深深俯身：“皇後娘娘，太子殿下仍病著，不便前來，殿下他……他還讓奴才跟您帶句話。”
“殿下說……母後為何只知索取，讓我孝敬，卻不能學學那天下的娘親，憐惜憐惜他這兒子呢。”
太監的聲音發抖，可這話說著，就像是看到太子倚在床上，漫不經心地強詞奪理，殺人誅心。
王含倪瞳孔中映著深沈晦暗的燈火，厚重的脂粉都難以遮掩她此刻難看的臉色。
若只有延春宮中的事，她還可以留一線，可午後禦花園中，竟發生了那樣的事，林笑初她實在是太囂張了。
她不能讓念元被林笑初威脅。
王含倪轉過身，將那紙箋扔進了燈籠。
火焰簇起，光亮中她眉峰一狠，吩咐道：“告訴太子。”
“送過去前，先毀了她那張臉。”
*
時間倒回到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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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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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跟在晴夏身後, 接收到慎兒眼神，正準備進門歸位的宮人們剛邁起步，就僵硬地落下, 看上去是一大步, 實際上只有微弱的一小步。
看皇後娘娘和慎兒的臉色, 黑得都控制不住表情了, 這門還怎麽進啊。
可唯獨林笑初感受不到這空氣中的靜滯，她指著桌子上的菜，一一點評哪個好吃，按好吃的程度從上到下讓晴夏裝好。
桌上的菜也被吃得很規整，林笑初是從一邊開始吃的, 小倉鼠掏洞一般逐漸蔓延邊界，邊界之外的碰都沒碰。
王含倪當時掃了一眼沒在意。
慎兒只以為是這位長公主沒見過世面, 吃得小家子氣。
敢情在這等著打包帶走呢？！
兩人一個粗獷一個心細，以往懟各種妃嬪時戰無不勝，此刻卻偏生都覺得被林笑初噎得難受，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最後還是王含倪位置高, 開了口：“長公主, 這菜你怎麽還帶走呢？”
林笑初一臉無辜：“不是皇嫂你讓我都吃完的嗎？”
“我帶回去吃啊。”
她頓了頓, 將食盒往回收了收：“難道, 你反悔了？”
王含倪：“……沒有。”
和她說話, 她頭疼。
林笑初看向慎兒：“你沒有什麽話說吧？”
慎兒正欲開口, 就見林笑初一臉能殺死人的純良：“你話挺多的, 我得問問你, 別皇嫂說得不算。”
慎兒：！！！
她謹慎一瞥, 果然見王含倪臉色難看起來，聲音冷硬地開口：“本宮金口玉言, 怎麽不算？”
慎兒賠笑道：“娘娘面前，哪容奴婢開口多說啊，長公主說笑了。”
林笑初開心了。
連吃帶拿，收獲不錯。
食盒裝好後，晴夏將它拿起，她人看著小，可拎起那食盒來卻絲毫不費力的模樣，連眉都沒皺一下。
最初她拿著大包裹進來時也是這般，皇後和慎兒都以為只是包裹大但東西輕t所以才好奇，結果看這輕松的樣子，原來是這小姑娘力氣不小啊。
這一刻，他們看完晴夏，都看向了林笑初，眼神裏寫著同樣的四個字：心機深沈。
林笑初：啊？看我做什麽？
桌上盤子空得幹幹凈凈，她站起身，輕輕行禮：“與鄧紹為退婚的事情，就拜托皇嫂了，最好這兩天就能有消息。”
她竟然還要求時間？！
王含倪下意識地想發火，可擡頭又見林笑初臉上露出了她的招牌笑容。
王含倪：……
她扶著頭，只覺得自己的威嚴隨著這笑容一起跌落了。
不行，不能這麽縱容林笑初！
王含倪也笑：“長公主以後還是莫要這般笑了，本宮看著不習慣。”
林笑初從善如流，說收就收：“沒問題。”
吃人家的拿人家的，忽悠人家還讓人家辦事，不這麽笑就不笑吧，她也覺得調動這麽多肌肉麻煩。
她轉身離開，殿內殿外所有視線都集中，甚至有人偷偷松了一口氣——謝天謝地，長公主總算是走了！
可沒邁幾步，林笑初就停下了：“哦，對了。”
她轉過身，輕輕淺淺的笑容漾在臉旁，春日清晨綻放的小白花一樣，顫巍巍的帶著露珠，惹人心軟憐愛，側臉卻更像阿元了。
王含倪幾乎要看到那個早已消逝的少女，褲腿挽起來一點，滿手是泥的拿著一根粉白的水蘿蔔，對她笑著開口：“嫂子，今年的蘿蔔長得很好捏。”
她聲音柔，長得軟，心還好，是村子裏很多漢子心尖尖上的姑娘。
王含倪也……很想她。
恍惚中，只聽林笑初說道：“剛說了禮物我想起來了。”
“昨日皇兄送了我很多東西，我的殿中都裝不下了，這後宮的事情都是皇嫂管，皇嫂能不能把隔壁鎖意宮的西廂房借給我當庫房啊？”
王含倪眼神漸漸清明。
阿元已經死了。
與阿元的相象，便是與她女兒念元的競爭。
聽到那多到屋子都放不下的賞賜，她心底生出點憤恨，諷刺道：“不如我將鎖意宮整個都給你，也省的你賞賜太多，呵，裝不開。”
十六年來不過得了這一次賞賜，就高調得如此找不到北，那鎖意宮那般大那般空，她還真當是能裝滿的嗎？除了林帝誰還會再給她那麽多的賞賜？
空屋蕩蕩，她就等著冷清到哭吧。
林笑初：“謝謝皇嫂。”
她緊跟著又說：“皇嫂，鎖意宮空得很，昨日皇兄送了我那麽多東西，你也送我些東西，將這宮殿裝滿吧？”
“畢竟，這是十六年來我第一次向皇嫂請安，按照規定，皇嫂是該給些賞賜的，總不能差皇兄太遠，質量上不行的話，那就多多益善，用數量湊吧。”
她話音剛落，深沈，就籠罩在了整個延春宮。
王含倪雙眼微瞇，發上金風釵展翅似遮蔽天空，耳尖東珠沈沈搖晃，瞳孔中是新一輪的判斷和審視：“你說什麽？”
“我說，皇嫂也送我些東西，就像皇兄似的，幫我把這宮殿裝滿吧。”林笑初見王含倪不說話，體貼道：“若是皇嫂覺得為難的話，可以再考慮考慮，我等著。”
什麽叫送你東西把宮殿裝滿？！
什麽叫覺得為難的話，可以再考慮考慮？！
你不會覺得你這是體貼吧？！
王含倪氣得想笑，又想破口大罵。
想笑是她屬於皇後的氣度，想罵是她屬於王含倪曾經的習慣和靈魂。
宮人們全都埋著頭，深感高興早了，氣松早了。
“娘娘，”慎兒俯身貼近，小聲勸解：“您可千萬別動怒，長公主不可小覷，用膳時她裝瘋賣傻，讓我們放松了警惕，如今，她是在故意激您呢。”
“昨日陛下剛給了她那麽多賞賜，今日您若動怒處置了她，只怕陛下那邊……不好交代。”
“交代是一回事，更怕的是，這本來就是陛下授意她的，就等著娘娘發火呢。”
陛下兩個字成功地澆滅了王含倪的怒火。
她狠狠盯著林笑初，罵人又不行，低頭又不肯，心中百般心思猜疑交織，頭又開始疼了，只是這次，是另一種疼，更深的一抽一抽的疼。
王含倪在看林笑初，林笑初則在看殿內的宮人，很快她找到了目標，開口道：“晴夏，昨日秋嬤嬤不是打了你嗎？”
“現在，她就在這裏，你去，打回來。”
她說得理直氣壯，以至於想喊“大膽”的人，嘴張了張，最後這話硬是卡在了嗓子眼裏沒敢說。
延春宮的宮人們都很有眼色，今日這幾番變動，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皇後這是被長公主壓制住了。
若說前面不算重量，現在也是了。
她來之前本來還沒人將她放在眼裏，說些她吃不下去要怎麽討擾的話來逗趣皇後，可誰知皇後準備了個簡易的宮鬥過家家套餐，對方卻是有連套餐帶桌子都給掀了的氣勢。
若是以前，沒人將她放在眼裏，偏偏現在，她的背後可能是皇帝……
那便每一步，都不得不叫人思考。
慎兒心思急轉，終於開口：“長公主，皇後娘娘宮中，豈容你這般放肆？”
她沒說大膽，用的是問號而不是嘆號，且又晚了那麽幾息才說，早就失去了氣勢。
就算有氣勢林笑初也無所謂，她只是很不解：“就是因為皇嫂在這裏，我才讓晴夏打回來。”
“皇嫂管的是後宮的事情，她要為晴夏做主。”
“啊，”林笑初覺得自己懂了：“莫不是皇嫂不知道秋嬤嬤他們在鎖翠宮中做了什麽事？”
她言行無忌，但那都是些宮裏的陰暗心思和行事，王含倪不會讓她真的說出來，當即打斷道：“我知道。”
“皇嫂知道那便沒事了，”她露出笑容，柔柔的，像是清晨初開的百合花，一滴清露清新可人，可說出的話卻無情：“晴夏，去打回來吧。”
慎兒想要再攔，就見林笑初笑著看過來，從前只覺得怯生生的讓人看不上的笑容，如今還是那般柔弱，可看在眼裏，卻如張開血口叼著血肉的惡鬼在笑似的，她說的話比惡鬼還可怕。
“皇嫂會為你做主的，她不能做主的話，皇兄也會為你做主的。”
慎兒看向王含倪，她脂粉厚重，其實看不太出來微弱的表情變化，但慎兒知道，娘娘與她想到了一處。
長公主看似放肆，實際是威脅。
她要讓皇帝做主的，不是秋嬤嬤打晴夏的事情，而是自她六歲起那十年來從未間斷過的“教規矩”。
寒意一寸寸地浸在身上，皇後服飾突然變得沈重，王含倪看著林笑初和晴夏，實際她的瞳孔是不聚焦的，眼前人影些微模糊，仿佛看到了顛覆前朝的戰場上，那一抹抹猩紅的血色，阿元軟軟又僵硬的身體，還有那所謂“仁義”的林帝的揚名之戰，他命人活剮了阿元的丈夫，骨頭和肉餵食野豬，讓他去給阿元陪葬。
而就在她出神的時候，晴夏看看照棋，又看看林笑初，從林笑初那得到點頭微笑的鼓勵後，她什麽也沒想，雙手交於身前，規規矩矩地走過去。
宮人們為她讓開了一條路，她如同一把從林笑初那裏射出的利箭，破開阻礙，直入腹地。
晴夏來到秋嬤嬤面前。
她想了想，小聲說道：“秋嬤嬤，昨日你打了我，今日我打回來，很公平。”
“你若是不服氣，或者覺得我打重了，可以再來找我打回來，不過，我不會認的，也不會讓你打回來的。”
秋嬤嬤低著頭不說話，她的周圍，與她曾一起去過鎖翠宮的那些人，也都把自己縮成鵪鶉，盡量不引人註目，但也算是有幾分義氣，竟連一個偷偷溜走的都沒有。
“那我打了。”
晴夏擡起了胳膊。
“啪！”
脆響聲起，王含倪被驚醒回神，就見殿內宮人低眉順眼，該打扇的打扇，該布冰的布冰，都本分地做著自己的活計，而聲音來處，晴夏已轉身回來，眉眼間有壓不住的驚喜和輕快，她的身後，秋嬤嬤被周圍人扶著，左臉上肉眼可見的腫。
慎兒在耳旁小聲地勸著：“娘娘，長公主這般放肆，背後一定是有陛下撐腰，若這事鬧到陛下那裏，真對質起來，反倒是讓她跟陛下告狀了，陛下顧忌天家面子，也一定會安撫長公主，反倒會對娘娘生了嫌隙，娘娘就當買清凈，不如就賜她些賞賜吧。”
“況且，自古公主第一次向皇後請安是有這規矩，是上位者對下位者的賞賜，娘娘就當打發了她吧。”
慎兒沒說的是，以往都是公主年幼，剛會說話時，一點一點小小的來請安，小孩連話都說不清，卻一t本正經的樣子很是可愛，皇後給賞賜，也有預祝公主順利長大的意思。
如今……就是公主大了點，賞賜多了點，局面不好看了點……而已。
王含倪面色漸緩，唯獨眼底寒光深沈。
更何況，林笑初還有這張臉……更何況，此事還有可能是陛下授意……
她露了笑容，又下意識是那“裝逼”的招牌笑容：“長公主，你，你很好。”
“既然長公主都主動討要了，那便給你些賞賜吧。慎兒，賞賜的事情你去辦，我累了，扶我回去休息吧。”
竟是一句話都不想跟林笑初多說。
林笑初：“謝謝皇嫂！”
她退的比王含倪快，那邊剛剛站起來走了兩步，她已經帶著照棋和晴夏出門了。
陽光正好，心情飛揚，將地圖中的皇後小人拎出來，穿上金絲手套，增加了個“人好錢多”的備註，林笑初甚至還小小地吹了一聲口哨。
身後傳來稀裏嘩啦的破碎聲，像是那一桌子盤子被人掀翻了。
林笑初不以為意，估計是不小心碰到了吧，反正都是空盤子，碰倒就碰倒了吧。
菜在她這裏就行。
林笑初：“晴夏，你先回去，將這食盒用冰鎮起來。”
晴夏：“長公主，鎖翠宮裏沒有冰。”
林笑初：“哦，那等會你直接跟慎兒要吧，就當賞賜了，滿宮殿的賞賜皇嫂也不知道拿不拿得出，用冰塊充充數，還能幫她減輕點壓力。”
晴夏：“長公主，你人真好！”
林笑初也這麽覺得。
不過，好想當第一啊。
她問：“我和皇嫂，誰更好？”
晴夏毫不猶豫：“在晴夏心中，誰也比不過長公主。”
TOP癌她開心了。
在場三人，唯獨照棋一直安安靜靜，她剛找相熟的宮女打聽了些事情，如今滿腹心思，正在那想著，突然感覺到有點不對勁，一擡頭就見林笑初和晴夏兩個人看著她，目光灼灼。
照棋：……
她別有深意：“長公主不僅人好，還是個高手。”
林笑初照單全收：“當然。”
晴夏眼睛滴流圓，表示學到了學到了。
林笑初笑笑：“走，去德妃娘娘那。”
剛出延春宮沒多遠，她們就被一個小宮女攔下了。
“長公主，柔靜公主今日在禦花園邀請一眾名門淑女賞花品茗，公主派我來請長公主一起參加。”
林笑初擡頭看看太陽。
大中午的，好像很曬啊。
一眾名門淑女，好像人很多啊。
昨日醫囑：出了這道門，莫要去人員稀少僻靜幽暗之地。
這賞花宴，聽上去很適合她。
今天她是哪裏人多去哪裏。
更何況，還有茶。
林笑初笑笑：“帶路吧。”
*
延春宮內，地上一片狼藉。
碎瓷片滿地，還帶著點油漬，不過挺香的。
又因為盤子被刮得幹凈，連一點菜渣都沒有剩下，狼藉也沒有狼藉到哪去。
看著叫人不上不下的。
宮人們熟練地跪倒一片，熟練開口：“皇後娘娘息怒。”
王含倪：“太子呢？叫太子來！”
太子兩個字一出，延春宮中瞬間壓上真實的沈重，沒人敢應聲，還是慎兒開了口：“娘娘您忘了，太子殿下因操勞治水事宜生病了，在府內休息，連早朝都沒去。”
“他那是操勞生病嗎？”王含倪：“去，派人叫太子來！”
“他可還知孝敬，心中可有我這個母後，可有念元那個妹妹，他不來難道是想看著念元被送去和親嗎！”
“朱月，朱月呢，叫那個小蹄子去！”
直至傍晚，太子都沒有來，但府中終於傳回了消息。
小小的一方紙箋，上面只有八個字：明日宴後，生米熟飯。
王含倪：“太子呢？”
傳話太監深深俯身：“皇後娘娘，太子殿下仍病著，不便前來，殿下他……他還讓奴才跟您帶句話。”
“殿下說……母後為何只知索取，讓我孝敬，卻不能學學那天下的娘親，憐惜憐惜他這兒子呢。”
太監的聲音發抖，可這話說著，就像是看到太子倚在床上，漫不經心地強詞奪理，殺人誅心。
王含倪瞳孔中映著深沈晦暗的燈火，厚重的脂粉都難以遮掩她此刻難看的臉色。
若只有延春宮中的事，她還可以留一線，可午後禦花園中，竟發生了那樣的事，林笑初她實在是太囂張了。
她不能讓念元被林笑初威脅。
王含倪轉過身，將那紙箋扔進了燈籠。
火焰簇起，光亮中她眉峰一狠，吩咐道：“告訴太子。”
“送過去前，先毀了她那張臉。”
*
時間倒回到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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