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商人的話是不能信的，這是我吃到的第一個虧，女人用自己給我上了一課，事實就是任何打感情牌的人都有著自己不同的目的，無論多麽動人的故事都會有最終的訴求。

這戶人家也不殷實，如果非要作對比，那就是我確實能吃飽飯，但是在這裏我失去了睡炕上的資格，一卷爛棉被，一個牛棚，就是我每晚思考的地方。

500塊，我成了牛棚的寄養者，在這個同樣貧瘠的地方，我甚至都沒有一個正經的身份，村裏來往的人都叫我老王家的小子，他們每一個人都清楚明白我是被賣到這的，而女人賣不出更高的價格也僅僅是因為我過於早熟且年齡偏大，老王家本來只想要不記事的孩子，但是不記事的孩子價格更高，他們已然負擔不起了，只能勉為其難地接受了我。

就這樣我勉為其難地留下，他們勉為其難地接受，我們勉為其難的成了明面上的一家人。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的眼睛再也沒有打量過悠閑的太陽，只有數不清的汗水刺痛著我的雙眼，矮小的身材也成了他們攻擊我的理由之一，每日多數時間都要拿出來說說，表明自己是如何地吃虧，咒罵女人是如何地黑心，怨恨世道的不公平，要我時刻謹記我現有的一切都是來源於他們淺薄的施舍。

我的迷茫在一天天中破土，而萌芽的時候已經成了不小的憤恨，我咬著牙硬挺著肩膀，任由粗糙的繩子在我身軀上描繪，我瞪著眼睛一步步踩在地上，我的力量已一天天茁壯。

我每晚都告訴自己，這是我的命，我得認命，是我自己說吃不飽，要去一個吃飽的地方，現在我遭受的一切不過是我在為我的承諾而承擔後果，我沒什麽可抱怨，我得埋頭苦幹，這是我的命！

姐姐，我的第二個娘，我到底應該怎麽做，我的雙手陣陣作痛，我的肩膀即將擡不起來，我的身材是如此的矮小，我僅僅是想要一口飯吃。

跪坐在牛棚裏，我透過破漏的棚頂向天望去，一輪皎潔的明月懸掛夜空，月亮啊月亮，你怎麽不看看我這可憐人，正祈求著月光的垂憐，老天，如果你真的有眼，能不能將月亮永遠掛在上空，我的軀殼已無盡疲累，我的膝蓋仿佛與大地緊密粘合。

誰來救救我？

沒有人會去聽一個可憐人的心聲，就像數以千計的落葉在一個不起眼的時刻，輕飄飄的，毫無重量的，沒有價值得靜靜地躺在了地上。

在有一天我意識模糊的時候，我再一次聽到了熟悉的叫罵聲，那是我的債主在催促我起身幹活，只是我無力擡起雙手去撐動我的身體，甚至我已無法睜開眼睛。我聽到風的聲音，聽到鳥的聲音，聽到遠處孩童嘻嘻的聲音，再遠一些，我好像聽到了姐姐的聲音。

“妙子。”姐姐的聲音微弱著交雜在吵鬧裏，又重重地落在了我的心裏。

“不然把大夫叫來吧？這樣不中吧？”名義上的娘似乎在跟那個名義上的爹商量著，於是叫罵聲稍微小了一些。

“中中中，中個球中，你有錢麽？”男人重重地跺腳，如果有可能，我相信他一定是想跺在我的身上。

失去意識的瞬間，我在心裏吶喊：姐姐，帶我走吧。

不知道昏睡了多久，我感到了一絲寒意來襲，在這樣一個炎熱的夏日裏，我的骨頭縫裏都四處流竄著風，一個哆嗦過後，我才看清了自己的處境。

仍然是一個黑夜，不知道是第幾個黑夜，我躺在牛棚裏，衣不蔽體，身旁的老牛緊緊依偎著我，不至於讓我的胳膊失去僅剩的溫暖。我撐著牛背緩緩坐起，麻木地環顧四周，那間屋子裏亮著昏黃的燈光，正上方的煙囪裏正冒著霧寥寥的熱氣，這樣的地方是我從來沒有體會過的。

我的視線突然就模糊了，姐姐，你叫了我的名字，卻不來帶走我，為什麽？

姐姐，你是不是一直都在我身邊從未遠離我？

姐姐，你的命太苦了，這樣溫暖的房子你從來沒有住過，你是不是也想住一住？

姐姐，我苦命的姐姐，為什麽我這樣努力吃苦還是沒有一件像樣的棉被？

我的淚水一顆一顆，一溜一溜地打在□□上，老黃牛的背始終緊緊靠著我，我摸著它骨骼分明的身體，這一刻，我明白了一些東西。

姐姐的苦命是被人造就的，我的傷痕是被人造就的，老黃牛的瘦弱也是被人造就的，老天就是要看著苦命的人被折磨，被傷害，被撕碎地四分五裂然後在不知名的地方哈哈大笑，他想擊垮我們這些人。

從這一刻開始我不認命了。

我不信地獄，我要成為地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danmei.twk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