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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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回答
前兩天月圓, 今夜仍月朗星稀。
校內廣場被月光和燈光照得明亮亮一片坦蕩，夏添看見身後右側斜著的一長一短兩道影子 。
熟悉的聲音卻同時在左邊響起。
她重新轉過頭去，看向左側。
恰在此時, 鐘斯琰往前邁了一步, 高大的身軀與她並肩而立。
那些亮堂的光線從他身體左上方打過來，給他的側臉輪廓蒙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夜風吹得他寬松的校服幾許淩亂, 微涼的空氣裏帶著很好聞的淺淺柚子香。
夏添在第一時間的視線裏只看見他修長的脖頸, 凸起的喉結竟然有些性感。
性感。
夏添微楞，這好像是她第二次覺得他性感。
第一次, 是他們初見面, 她看見他冷白腳腕上晃眼的紅繩時突兀冒出來的感受。
對個男生有這樣的評價，著實有些冒犯。
夏添壓了壓腦子裏的不合時宜，稍擡起頭, 看見他隱沒在昏暗裏的這一面側臉，有些意外早就離開的他為什麽此時會在這裏出現。
“嘖。”鐘斯琰偏頭看她, 眼睫低垂，語氣帶著不怎麽正經的懶散，“看夠了沒？”
“……”
夏添收回視線與他並肩往校外走。
“我只是好奇。”
“有什麽可好奇的。”
“你不是早就走了嗎？”
“嗯？這麽關註我, 連我什麽時候走的都知道？”
“沒關註, 我們是同桌, 當然能註意到。”
“是嗎？”鐘斯琰故作驚訝, “那豈不是我每天的一舉一動, 你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也不可能隨時都註意你在幹什麽啊。”
“哦……沒註意的時候就不知道，那知道我剛剛放學多久離開，是因為那會兒在關註我？”
鐘斯琰拖腔帶調地說完, 哼笑了聲。
“邏輯矛盾了，夏雙喜。”
夏添下意識想反駁, 卻又忽然頓住。
才反應過來，似乎被他繞了進去。
按照她剛剛的話來推邏輯，確實是這麽個道理，她很難從這裏去否認。
有些時候，即便沒撒謊，但也會越是自證，就越陷入需要不斷自證的陷阱。
一環扣一環，到最後辯無可辯，甚至會自我懷疑，疑心自己最初是否真的那樣。
“……”
他這腦子。
不僅學習厲害，捉弄人也是有一手。
絕對是故意的。
夏添沈默，又聽他問：“默認了？”
“……”她索性放棄自證清白，“那就當是你說的這樣吧，所以你怎麽在這兒？”
鐘斯琰勾勾唇，大慈大悲地放過這個話題：“這不是很明顯麽，有事耽擱了一會兒，不然還能為什麽？難道我還能去約會？”
“……”
也不是不可能吧。
畢竟，他救了蘇彌的那天晚上，也不知道他當時到底是幹什麽去才會那麽湊巧救到。
她沒怎麽看過言情小說和偶像劇，但也聽過白馬王子的故事。
不需要任何嚴密的邏輯，一切都是命中註定，公主需要救助，他們就恰好出現。
也許蘇彌就是故事裏的女主角，所以當然會被如此恰好地拯救。
難怪她看起來和鐘斯琰很配。
故事裏被設定的男女主角，以及，她這個負責感嘆“好配”的路人NPC。
夏添不知不覺想深了一點兒，下意識隨著心裏所想問了出來：“你沒去找蘇彌嗎？”
“？”鐘斯琰偏頭瞥了她一眼，“什麽？”
似乎是有點八卦的問題。
夏添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略帶歉意地收回問話：“抱歉，是我冒昧了。”
鐘斯琰輕蹙起眉：“什麽玩意兒？”
夏添不欲再說：“沒什麽。”
鐘斯琰一連問了兩個“什麽”，並非因為真沒聽清楚，相反，他聽得很清楚。
只是一時間有點詫異——
這怎麽突然還有蘇彌的事兒？
哦。
想起來了。
剛剛他說了什麽？
約會。
“……”
嘖。
她這欲言又止的樣子。
吃醋了。
鐘斯琰眼尾上揚：“我找她幹嘛，閑得慌？”
夏添反應很淡：“好吧。”
她想知道的其實從頭到尾都不是這個。
明明是問他為什麽早就離開此時卻會出現在這兒，但根本沒得到想要的答案。
只是她也明白，如果他不想說，誰也不能讓他開口。
她不再問，靜默地與他同行。
公交車慢慢悠悠，即將到達紅星路北時，夏添忽然想起件事。
“你朋友把你的試卷還回來了嗎？”
“怎麽？”
“我想借用一下。”
她想看看，這次這麽難的題，他那每科都接近滿分的試卷，到底是如何作答。
從這次老師評講試卷時他在她試卷上落下的筆墨來看，他的解題思路真的很厲害，她想看看那些她也做對的題，他是怎麽解的。
鐘斯琰立在她身旁，被人群擁擠著，低頭看她。
他還記得昨天林聽瀾主動要教她學習，她不為所動，直接拒絕。
今天卻來問他借試卷。
果然。
他這第一，就是要比林聽瀾那個第二更讓她心動是麽？
公交到站，鐘斯琰越過她身後離開。
“明天拿給你。”
-
生計所迫這個詞，夏添早已有了許多體會。
當她明白有些事情註定是自己無法改變也無法避免時，總是用這個詞來寬慰自己。
好像只有這樣，那些不得已而為之的屈服，才不會讓她覺得自己是被打敗的。
前兩天因為考試失利而失落，加之手機也早就壞掉，她沒太顧得上餘環棲說的叫她手機修好給沈滿心回個電話的事。
學校高一新生已經辦完入學，校內各處工作崗位都開始上崗。
夏添先是去校服申領處登記了自己的信息，被告知需要留下聯系方式。
舊手機已經用不了，但好在手機號還未註銷，她只能暫時先留下手機號。
辦飯卡和校園通行卡的地方要求也是一樣，需要她留下聯系方式方便登記聯系，她通通都留下了之前一直在用的手機號。
許多地方都需要用到手機，仿佛沒有手機就不行。
翌日一早出門上學，夏添特意把那支已經報廢掉的手機放進書包裏帶著，等到吃過午飯，趁著午休時間去了手機維修店。
“你這都多少年前的手機了？”
小小的破舊手機維修店裏，三十來歲的男人坐在一櫃臺各種零件的後面，有些隨意地把她的手機丟回玻璃櫃臺上。
“修是能修，但沒必要，修好了要不了多久又得壞，而且這維修費也不便宜，總之不劃算，我勸你買個新的。”
夏添伸手撿起那支手機，有些遲疑地問：“大概需要多少錢？修好能用多久？”
埋頭搗鼓二手筆記本電腦的男人擡頭看了她一眼，想了想，挺善良地勸：“這麽說吧，你買個便宜的新手機，比這劃算。”
夏添沈默。
他又繼續道：“我看你這小姑娘長得挺聰明漂亮的，也不是不會算賬的傻樣，我忽沒忽悠你你還能看不出來？”
“我這兒又不賣新手機，不賺你這個錢，恰恰相反，修你這手機我多少還能賺點，至於寧願不賺錢也要騙你麽？那不是腦子有毛病？”
“聽哥一句勸，這手機真沒必要再修了，你要是舍不得丟掉想留個念想，就留著，多老的手機了，跟了你這麽多年，夠意思的。”
男人言語間挺真誠，夏添也就明白，她繼續用舊手機的希望就此破滅，有些事也不得不妥協。
“好的，我知道了，謝謝你。”
“嗨，小事兒。”
男人擺擺手，順道很樂於助人地給她推薦了幾款性價比較高的便宜手機。
“4G網和4G手機出來也就這兩年的事，你確實也沒必要買太貴的，到時候還得換，買個差不多的湊合用用就行。”
夏添再次道謝，拿著那支舊手機離開。
-
眼鏡店宣傳片的拍攝定在這周日，林媛聽到夏添答應時驚訝得一拍大腿站起來。
“真的假的？你別是在哄我！”
夏添握緊書包背帶：“真的。”
“那可太好了！”林媛忙掏出手機開始打電話，“那我這就告訴你馮阿姨一聲，她今天還問我呢，我本來都以為沒戲了，沒想到又成了！”
看她這副歡天喜地的積極模樣，夏添便知道後面除了拍攝其他事情應該都不用她再去操心。
但有的東西，得先講在前面。
“我有個條件。”
林媛剛打通電話，正要跟那位朋友報喜，哪顧得上她這會兒想說什麽，擺擺手讓她先回房間：“明天再說，我先跟你馮阿姨打電話。”
夏添不肯離開：“現在就說。”
她冷起臉來看著並不兇狠，但卻讓人難以再將她忽略置之不理。
林媛不得不暫時先中斷這通電話：“我等會兒再給你打過來，不然她不幹了。”
又仰頭看向立在她跟前的夏添，突然有種被她居高臨下的感覺，頓時挺了挺腰背坐直，好讓自己的氣場看上去不那麽處於弱勢。
“說吧，什麽條件？”
“這個錢，要給我。”
“當然啊。”林媛笑瞇瞇地應聲，“之前不就說好了嗎，這個錢拿來給你交學費，剩下的當生活費和零花。”
若是不知情的人，看這場面一定覺得林媛真是個好人，可夏添知道她不是。
她這是在敷衍，在忽悠，在模糊事實。
可她是未成年，得受限於監護人。
“你先告訴我，能拿多少錢？”
似是沒想到夏添這麽個小姑娘如此不好糊弄，林媛臉上的笑僵了下，張張嘴卻沒說話。
這樣的反應，跟夏添心裏所想差不多。
也恰恰證明，對於他們這樣的家庭情況而言，這筆錢就算不太多，也不會很少。
倆人靜默地僵持著，這讓夏添覺得很浪費時間，她還要早點洗完澡去學習。
“如果您不說的話，到時候拍攝我也會問的，所以阿姨，您可以直接告訴我。”
林媛還是沈默，且臉色看著極其覆雜。
夏添不得不善解人意一點：“我知道沒有您就沒有這個賺錢的機會，而且您替我操心這件事也費了不少力，所以這錢我不會一個人拿。”
臺階已經鋪好了，而且鋪得很好下，林媛明白自己再不下就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立刻擡頭沖她燦爛一笑，伸手去拉她。
“瞧你這孩子，咱們是一家人，阿姨當然替你考慮，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什麽辛苦不辛苦的，那都是應該的。”
她又恢覆成那副熱情良善的模樣，沖夏添豎起手指比了個數。
“阿姨已經盡量幫你爭取了，到時候你呀，可以拿到這個數，而且這個真花不了你多少時間，不會影響你學習，也不累的。”
林媛比的數跟夏添所想相差不太大，她也確定林媛沒有虛報。
心裏有了底，夏添不再繼續跟她浪費時間，背著書包回房間去收衣服洗澡。
磨了她那麽久，終於見她答應下來這件事，雖然能分到的錢可能會比一開始想要的少，林媛也依舊興高采烈地繼續撥打剛剛那通電話給朋友報喜。
夏添洗完澡出來，回房間時依舊能聽見林媛窩在沙發上講電話的聲音。
這讓她不免想起一個多月前剛來到這裏的第一個夜晚，林媛說夏增睡了，讓她洗澡動靜小點，不然會吵醒他。
後來她才知道，根本不會。
夏增一睡著就雷打不醒，否則現在林媛也不會這個點兒還肆無忌憚地這麽大聲講電話。
當初那麽說，無非是針對她而已。
好在這樣的針對已經無法在她心中掀起什麽驚濤巨浪，夏添只是覺得挺可笑，擦幹頭發後便回到窗邊書桌旁學習。
鐘斯琰昨天上午就已經把這次考試的各科試卷都給了她，可惜她一直沒什麽時間看，只能趁著這會兒睡前琢磨琢磨。
如同他的英語試卷一般，他的每科試卷卷面都十分幹凈，不會有什麽修改痕跡，看得出考試時一定胸有成竹，下筆有神。
不僅如此，他的字也寫得很好看，無論漢字還是英文，或者只是簡單的阿拉伯數字，都好看得很配他這個人。
瀟灑恣意、遒勁有力、結構完美。
外形上很難挑出缺點。
細看他的解題思路，也相當精彩，很有巧思，恰如其分地詮釋了他這個人的聰明。
夏添停下筆，雙手捧著臉低頭看他最後一道大題的解題思路和過程，甚至能想象到當時他在考場上是多麽輕易地就將它駕馭。
這麽聰明的他，如果遇到自己現在這樣的困境，會選擇怎樣的方式來破局呢？
也會像她這樣妥協嗎？
夏添想了片刻，答案是不會。
雖然還並不算很了解他，但她確實想象不到他妥協的模樣。
他看著就是張狂到不會對任何人、任何事、任何物妥協的人。
他也確實有這樣的資本。
-
旭豐眼鏡店的拍攝工作按照預期準備著，周六下午放學後夏添就按照前一晚林媛說的去了店裏一趟參與準備工作。
代言人的宣傳片早已經拍完，這個宣傳短片挑選的幾個眼鏡模特是南塔本市的初中生和高中生，男女都有。
確實像林媛所說，不用她做太多事，只需要當自己在那個地方學習就好，會有專業的攝影師找合適的角度拍攝。
但也並不完全如此簡單，除了跟大家一起的拍攝之外，她還有兩小part的單人場景，所幸並不用她講什麽尷尬的臺詞。
周日一早夏添就去了攝影棚配合拍攝，恰好休息日，林媛把夏增丟給在家的夏成剛照看，親自陪同她前往。
拍攝的報酬並不是立刻到賬，夏添不想等那麽久再去買手機，因此在拍攝工作開始之前就先向林媛預支了一部分錢。
林媛詫異大喊：“你要這麽多錢幹嘛？”
“手機壞了，我需要買個新的。”
“壞了修一下啊。”
“我去問過，修不了了，否則我也不會答應拍這個，如果阿姨確實覺得我不需要的話，那我也可以不拍的。”
“別別別！”林媛怕她臨時變卦，趕緊答應，“我那兒有個舊手機，要不你先用著？”
“我想要個新的，用得久一點。”
“那我晚點轉錢給你。”
夏添看著她，不肯繼續走，眼神語氣都很認真：“現在就轉，晚上我還要回學校上課。”
林媛是真沒想到她看著這麽乖個小姑娘這麽難纏，又實在怕她反悔，只能當場轉賬。
“行了，可以去拍了？”
夏添點頭：“謝謝阿姨。”
林媛面上笑呵呵，內心簡直要罵娘。
果然中學生就是愛攀比，一看馬上要有錢了就迫不及待要買新手機，還要買那麽貴的！
夏添看著她轉賬，又到附近的ATM查了生活費那張卡的餘額，確定已經進賬才肯去拍。
她問林媛要了兩千塊，當然並不會買這麽貴的手機，只是以後大概再也沒有像今天這麽好的機會能讓她這麽大方幹脆地轉賬，所以自然盡可能多要一點。
現在她沒什麽收入，只能在其他地方存錢，這樣才能在高考後順利離開。
-
折騰了一天，拍攝工作結束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半，夏添收拾好自己的東西便跟林媛分道揚鑣，去了那天修手機時看好的手機店。
按照那天手機維修店老板的推薦，她選擇了一款八百塊的手機，剩下的一千二轉到了一張單獨的卡裏存著。
交易過程還算順利，夏添把書包裏裝著的舊手機拿出來，卸下電話卡換上新手機。
之前的聯系人都存在手機卡上。
有話費，沒停機，流量也還有剩，有網。
那種感覺有些奇妙。
一切都是新的，與舊手機相比，屏幕變得更大更清晰，甚至連色彩都似乎更鮮明。
仿佛有一瞬間，她也即將開啟新的人生。
坐在回學校的公交車上，夏添認真地研究著新手機的功能，心中隱隱有種難言的歡愉。
她將手機小心收進書包裏，轉頭看向車窗外倒退的傍晚街景。
第一次覺得，這城市萬物可親。
-
因為不是特別擅長交際，這些年來，除了奶奶，夏添一直很少主動給人打電話。
來到南塔一個多月，這還是她第一次主動給沈滿心打電話——
如非必要，她甚至不會在下一次考試結果出來之前就打過去這通電話。
夏添知道，寧師附中也有高三暑期補課結束後考試的習慣，所以這通電話打過去，沈滿心一定會問她這次的考試情況。
那麽丟人的考試成績，實在難以啟齒。
在校內廣場通往圖書館的林蔭小道上徘徊很久，做了許多的心理準備工作，夏添仍舊害怕被別人發現自己打這通電話的狼狽。
不得已，只能躲到圖書館背面幾乎不會有人發現的角落裏，立在一棵樹下，忐忑不安地撥出了新手機的第一通電話。
電話提示音響到第三聲時，被接通。
沈滿心驚喜帶笑的聲音隔著電流在手機裏響起來：“夏添？你手機修好啦？”
那一刻，不知為什麽。
聽見沈滿心帶笑的聲音，夏添忽然有點鼻酸。
“沒有，修不了了，我今天買了新的。抱歉沈老師，現在才聯系您，也謝謝您送我的特產，我分了一些給同學，他們都很喜歡。”
“沒關系，只要你沒事兒就行，你餘老師跟我說過你手機壞了。特產你們喜歡的話，下次我再給你們寄，你在那邊過得怎麽樣？”
“一切都挺好的，您呢？”
“我也挺好的。”沈滿心在電話裏溫柔地笑了笑，“對了，南塔應該考過試了吧，考得怎麽樣？你那麽聰明，應該沒問題吧。”
夏添喉嚨一哽，像是突然被什麽堵住。
即便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即便距離知道考試成績過去已經快一周，她也以為自己已經消化好。
可此時被沈滿心問起，她卻仍舊在一瞬間就感知到比當時更多的難過和痛楚。
或許是，愧疚更甚。
在她最擅長、也是唯一擅長的領域，她辜負了目前除她自己之外，她最怕辜負的人。
夏添想說些什麽，卻開不了口。
漫長的沈默裏，沈滿心似是有所察覺，小聲試探：“是考得不怎麽如意嗎？”
鐘斯琰從學校圖書館負一樓出來，剛上小斜坡，不經意間擡眼，瞥見道熟悉的背影。
他沒偷聽別人講電話的習慣，正要調頭離開，卻不小心聽見她略帶哽咽的聲音——
“特別、不好……”
鐘斯琰腳下微頓，又聽見她下一句。
“對不起……”
“21……99……”
她克制得很努力，但聲音裏細微的哽咽和難過失落還是很難完全藏住。
躲在這兒打電話，這樣的語調。
幾乎是瞬間，鐘斯琰推測出了這通電話的大致內容，悄無聲息地調頭，放輕腳步離開。
沈滿心是個很溫柔的好老師，面對夏添的愧疚，從頭到尾都是輕言細語地安慰鼓勵。
“一次考試並不能說明什麽，夏添，這是你去到南塔一中的第一次考試，有些不適應也很正常。”
“何況南塔一中的老師本就是名師中的名師，有些東西我們學校的老師不會講到，但是他們會講到，出卷時也會考到，所以考試時你會感覺到難度也不奇怪。”
“那個學校的學生實力確實都很強，不過你也不差，只是還需要一些時間。你已經很棒了，別太給自己壓力，下次一定會比這次好。”
夏添的人生經歷裏，幾乎沒有像沈滿心這樣對她溫柔關心的年輕角色存在。
她們年紀相差不算很大，沈滿心很能懂這個年紀的小女生自尊心強的心理，安慰鼓勵都能精準踩到她的點上。
也許是奶奶走後太久沒體會過，原來被溫柔對待時，會比被兇狠呵斥更想哭。
夏添剛掛斷電話，一對早戀的小情侶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她甚至來不及流一滴眼淚就被打斷，握著手機匆匆離開。
剛快步走到教學樓樓下，聽見有人喊——
“夏雙喜。”
夏添擡頭，涼水像密集雨滴，兜頭撲她一臉。
她下意識閉上眼，再睜開眼時，那些涼水從她眼角滑落，像她流下的眼淚。
夏添有些懵地看著眼前一步之遙的鐘斯琰，他應該是剛洗了手出來，兩手濕漉漉的，還滴著水，顯然就是灑她水的始作俑者。
但她不明白，他為什麽這樣做。
“抱歉。”
像是才發現這玩笑不妥，鐘斯琰臉上略帶抱歉的神情，摸出一顆西瓜味的棒棒糖遞過來。
“手賤，不好意思了。”
夏添楞著沒動作，他徑直彎下腰，把那顆棒棒糖塞進了她握著手機的手心縫隙裏。
而後，他不再看她，轉身朝樓上走。
“該回去學習了，夏雙喜同學。”
夏添低頭，擡起那只握著手機和棒棒糖的手，一眨眼，兩滴眼淚同時從眼裏滾落。
她滿臉都是水，所以，她想，應該不會有人發現她偷偷掉了兩滴眼淚。
無論是她正在哭，或是已經哭過。
臉上的水跡都很好地幫她掩飾。
但是，也只要流兩滴眼淚就好了。
夏添邁步跟在鐘斯琰身後上樓，隔著三五步距離，往教室的方向，穿過長長的走廊。
學校廣播裏在放那首《淋雨一直走》，整個校園都回蕩著極具穿透力的女聲——
“人都應該有夢，有夢就別怕痛，有雷聲在轟不停，雨潑進眼裏看不清，誰極速狂飆，濺我一身的泥濘，我決定我想去哪裏，往天堂要跳過地獄，也不恐懼不逃避。”
不知道是因為校園廣播的歌聲都帶有治愈人心的功能，還是因為剛剛那通電話，亦或是因為鐘斯琰潑到她臉上掩飾她眼淚的水。
或許還有那顆西瓜味的棒棒糖。
夏添心中所有的低落全都一掃而空。
潘明武眼尖地發現她臉上的濕痕，習慣性的大嗓門響起：“哇，你哭過呀？”
鐘斯琰冷冷斜了他一眼。
“我灑的水，你眼睛有毛病就去治。”
潘明武一臉嫌棄地看著他：“你怎麽欺負人家女同學呢？”
“跟你有半毛錢關系？”
“我這是打抱不平！”
夏添剛拿出一本資料書，鐘斯琰丟了張獨立包裝的濕巾過來。
“擦擦，別回頭都以為你讓我給弄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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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兩天月圓, 今夜仍月朗星稀。
校內廣場被月光和燈光照得明亮亮一片坦蕩，夏添看見身後右側斜著的一長一短兩道影子 。
熟悉的聲音卻同時在左邊響起。
她重新轉過頭去，看向左側。
恰在此時, 鐘斯琰往前邁了一步, 高大的身軀與她並肩而立。
那些亮堂的光線從他身體左上方打過來，給他的側臉輪廓蒙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夜風吹得他寬松的校服幾許淩亂, 微涼的空氣裏帶著很好聞的淺淺柚子香。
夏添在第一時間的視線裏只看見他修長的脖頸, 凸起的喉結竟然有些性感。
性感。
夏添微楞，這好像是她第二次覺得他性感。
第一次, 是他們初見面, 她看見他冷白腳腕上晃眼的紅繩時突兀冒出來的感受。
對個男生有這樣的評價，著實有些冒犯。
夏添壓了壓腦子裏的不合時宜，稍擡起頭, 看見他隱沒在昏暗裏的這一面側臉，有些意外早就離開的他為什麽此時會在這裏出現。
“嘖。”鐘斯琰偏頭看她, 眼睫低垂，語氣帶著不怎麽正經的懶散，“看夠了沒？”
“……”
夏添收回視線與他並肩往校外走。
“我只是好奇。”
“有什麽可好奇的。”
“你不是早就走了嗎？”
“嗯？這麽關註我, 連我什麽時候走的都知道？”
“沒關註, 我們是同桌, 當然能註意到。”
“是嗎？”鐘斯琰故作驚訝, “那豈不是我每天的一舉一動, 你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也不可能隨時都註意你在幹什麽啊。”
“哦……沒註意的時候就不知道，那知道我剛剛放學多久離開，是因為那會兒在關註我？”
鐘斯琰拖腔帶調地說完, 哼笑了聲。
“邏輯矛盾了，夏雙喜。”
夏添下意識想反駁, 卻又忽然頓住。
才反應過來，似乎被他繞了進去。
按照她剛剛的話來推邏輯，確實是這麽個道理，她很難從這裏去否認。
有些時候，即便沒撒謊，但也會越是自證，就越陷入需要不斷自證的陷阱。
一環扣一環，到最後辯無可辯，甚至會自我懷疑，疑心自己最初是否真的那樣。
“……”
他這腦子。
不僅學習厲害，捉弄人也是有一手。
絕對是故意的。
夏添沈默，又聽他問：“默認了？”
“……”她索性放棄自證清白，“那就當是你說的這樣吧，所以你怎麽在這兒？”
鐘斯琰勾勾唇，大慈大悲地放過這個話題：“這不是很明顯麽，有事耽擱了一會兒，不然還能為什麽？難道我還能去約會？”
“……”
也不是不可能吧。
畢竟，他救了蘇彌的那天晚上，也不知道他當時到底是幹什麽去才會那麽湊巧救到。
她沒怎麽看過言情小說和偶像劇，但也聽過白馬王子的故事。
不需要任何嚴密的邏輯，一切都是命中註定，公主需要救助，他們就恰好出現。
也許蘇彌就是故事裏的女主角，所以當然會被如此恰好地拯救。
難怪她看起來和鐘斯琰很配。
故事裏被設定的男女主角，以及，她這個負責感嘆“好配”的路人NPC。
夏添不知不覺想深了一點兒，下意識隨著心裏所想問了出來：“你沒去找蘇彌嗎？”
“？”鐘斯琰偏頭瞥了她一眼，“什麽？”
似乎是有點八卦的問題。
夏添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略帶歉意地收回問話：“抱歉，是我冒昧了。”
鐘斯琰輕蹙起眉：“什麽玩意兒？”
夏添不欲再說：“沒什麽。”
鐘斯琰一連問了兩個“什麽”，並非因為真沒聽清楚，相反，他聽得很清楚。
只是一時間有點詫異——
這怎麽突然還有蘇彌的事兒？
哦。
想起來了。
剛剛他說了什麽？
約會。
“……”
嘖。
她這欲言又止的樣子。
吃醋了。
鐘斯琰眼尾上揚：“我找她幹嘛，閑得慌？”
夏添反應很淡：“好吧。”
她想知道的其實從頭到尾都不是這個。
明明是問他為什麽早就離開此時卻會出現在這兒，但根本沒得到想要的答案。
只是她也明白，如果他不想說，誰也不能讓他開口。
她不再問，靜默地與他同行。
公交車慢慢悠悠，即將到達紅星路北時，夏添忽然想起件事。
“你朋友把你的試卷還回來了嗎？”
“怎麽？”
“我想借用一下。”
她想看看，這次這麽難的題，他那每科都接近滿分的試卷，到底是如何作答。
從這次老師評講試卷時他在她試卷上落下的筆墨來看，他的解題思路真的很厲害，她想看看那些她也做對的題，他是怎麽解的。
鐘斯琰立在她身旁，被人群擁擠著，低頭看她。
他還記得昨天林聽瀾主動要教她學習，她不為所動，直接拒絕。
今天卻來問他借試卷。
果然。
他這第一，就是要比林聽瀾那個第二更讓她心動是麽？
公交到站，鐘斯琰越過她身後離開。
“明天拿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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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計所迫這個詞，夏添早已有了許多體會。
當她明白有些事情註定是自己無法改變也無法避免時，總是用這個詞來寬慰自己。
好像只有這樣，那些不得已而為之的屈服，才不會讓她覺得自己是被打敗的。
前兩天因為考試失利而失落，加之手機也早就壞掉，她沒太顧得上餘環棲說的叫她手機修好給沈滿心回個電話的事。
學校高一新生已經辦完入學，校內各處工作崗位都開始上崗。
夏添先是去校服申領處登記了自己的信息，被告知需要留下聯系方式。
舊手機已經用不了，但好在手機號還未註銷，她只能暫時先留下手機號。
辦飯卡和校園通行卡的地方要求也是一樣，需要她留下聯系方式方便登記聯系，她通通都留下了之前一直在用的手機號。
許多地方都需要用到手機，仿佛沒有手機就不行。
翌日一早出門上學，夏添特意把那支已經報廢掉的手機放進書包裏帶著，等到吃過午飯，趁著午休時間去了手機維修店。
“你這都多少年前的手機了？”
小小的破舊手機維修店裏，三十來歲的男人坐在一櫃臺各種零件的後面，有些隨意地把她的手機丟回玻璃櫃臺上。
“修是能修，但沒必要，修好了要不了多久又得壞，而且這維修費也不便宜，總之不劃算，我勸你買個新的。”
夏添伸手撿起那支手機，有些遲疑地問：“大概需要多少錢？修好能用多久？”
埋頭搗鼓二手筆記本電腦的男人擡頭看了她一眼，想了想，挺善良地勸：“這麽說吧，你買個便宜的新手機，比這劃算。”
夏添沈默。
他又繼續道：“我看你這小姑娘長得挺聰明漂亮的，也不是不會算賬的傻樣，我忽沒忽悠你你還能看不出來？”
“我這兒又不賣新手機，不賺你這個錢，恰恰相反，修你這手機我多少還能賺點，至於寧願不賺錢也要騙你麽？那不是腦子有毛病？”
“聽哥一句勸，這手機真沒必要再修了，你要是舍不得丟掉想留個念想，就留著，多老的手機了，跟了你這麽多年，夠意思的。”
男人言語間挺真誠，夏添也就明白，她繼續用舊手機的希望就此破滅，有些事也不得不妥協。
“好的，我知道了，謝謝你。”
“嗨，小事兒。”
男人擺擺手，順道很樂於助人地給她推薦了幾款性價比較高的便宜手機。
“4G網和4G手機出來也就這兩年的事，你確實也沒必要買太貴的，到時候還得換，買個差不多的湊合用用就行。”
夏添再次道謝，拿著那支舊手機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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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鏡店宣傳片的拍攝定在這周日，林媛聽到夏添答應時驚訝得一拍大腿站起來。
“真的假的？你別是在哄我！”
夏添握緊書包背帶：“真的。”
“那可太好了！”林媛忙掏出手機開始打電話，“那我這就告訴你馮阿姨一聲，她今天還問我呢，我本來都以為沒戲了，沒想到又成了！”
看她這副歡天喜地的積極模樣，夏添便知道後面除了拍攝其他事情應該都不用她再去操心。
但有的東西，得先講在前面。
“我有個條件。”
林媛剛打通電話，正要跟那位朋友報喜，哪顧得上她這會兒想說什麽，擺擺手讓她先回房間：“明天再說，我先跟你馮阿姨打電話。”
夏添不肯離開：“現在就說。”
她冷起臉來看著並不兇狠，但卻讓人難以再將她忽略置之不理。
林媛不得不暫時先中斷這通電話：“我等會兒再給你打過來，不然她不幹了。”
又仰頭看向立在她跟前的夏添，突然有種被她居高臨下的感覺，頓時挺了挺腰背坐直，好讓自己的氣場看上去不那麽處於弱勢。
“說吧，什麽條件？”
“這個錢，要給我。”
“當然啊。”林媛笑瞇瞇地應聲，“之前不就說好了嗎，這個錢拿來給你交學費，剩下的當生活費和零花。”
若是不知情的人，看這場面一定覺得林媛真是個好人，可夏添知道她不是。
她這是在敷衍，在忽悠，在模糊事實。
可她是未成年，得受限於監護人。
“你先告訴我，能拿多少錢？”
似是沒想到夏添這麽個小姑娘如此不好糊弄，林媛臉上的笑僵了下，張張嘴卻沒說話。
這樣的反應，跟夏添心裏所想差不多。
也恰恰證明，對於他們這樣的家庭情況而言，這筆錢就算不太多，也不會很少。
倆人靜默地僵持著，這讓夏添覺得很浪費時間，她還要早點洗完澡去學習。
“如果您不說的話，到時候拍攝我也會問的，所以阿姨，您可以直接告訴我。”
林媛還是沈默，且臉色看著極其覆雜。
夏添不得不善解人意一點：“我知道沒有您就沒有這個賺錢的機會，而且您替我操心這件事也費了不少力，所以這錢我不會一個人拿。”
臺階已經鋪好了，而且鋪得很好下，林媛明白自己再不下就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立刻擡頭沖她燦爛一笑，伸手去拉她。
“瞧你這孩子，咱們是一家人，阿姨當然替你考慮，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什麽辛苦不辛苦的，那都是應該的。”
她又恢覆成那副熱情良善的模樣，沖夏添豎起手指比了個數。
“阿姨已經盡量幫你爭取了，到時候你呀，可以拿到這個數，而且這個真花不了你多少時間，不會影響你學習，也不累的。”
林媛比的數跟夏添所想相差不太大，她也確定林媛沒有虛報。
心裏有了底，夏添不再繼續跟她浪費時間，背著書包回房間去收衣服洗澡。
磨了她那麽久，終於見她答應下來這件事，雖然能分到的錢可能會比一開始想要的少，林媛也依舊興高采烈地繼續撥打剛剛那通電話給朋友報喜。
夏添洗完澡出來，回房間時依舊能聽見林媛窩在沙發上講電話的聲音。
這讓她不免想起一個多月前剛來到這裏的第一個夜晚，林媛說夏增睡了，讓她洗澡動靜小點，不然會吵醒他。
後來她才知道，根本不會。
夏增一睡著就雷打不醒，否則現在林媛也不會這個點兒還肆無忌憚地這麽大聲講電話。
當初那麽說，無非是針對她而已。
好在這樣的針對已經無法在她心中掀起什麽驚濤巨浪，夏添只是覺得挺可笑，擦幹頭發後便回到窗邊書桌旁學習。
鐘斯琰昨天上午就已經把這次考試的各科試卷都給了她，可惜她一直沒什麽時間看，只能趁著這會兒睡前琢磨琢磨。
如同他的英語試卷一般，他的每科試卷卷面都十分幹凈，不會有什麽修改痕跡，看得出考試時一定胸有成竹，下筆有神。
不僅如此，他的字也寫得很好看，無論漢字還是英文，或者只是簡單的阿拉伯數字，都好看得很配他這個人。
瀟灑恣意、遒勁有力、結構完美。
外形上很難挑出缺點。
細看他的解題思路，也相當精彩，很有巧思，恰如其分地詮釋了他這個人的聰明。
夏添停下筆，雙手捧著臉低頭看他最後一道大題的解題思路和過程，甚至能想象到當時他在考場上是多麽輕易地就將它駕馭。
這麽聰明的他，如果遇到自己現在這樣的困境，會選擇怎樣的方式來破局呢？
也會像她這樣妥協嗎？
夏添想了片刻，答案是不會。
雖然還並不算很了解他，但她確實想象不到他妥協的模樣。
他看著就是張狂到不會對任何人、任何事、任何物妥協的人。
他也確實有這樣的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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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豐眼鏡店的拍攝工作按照預期準備著，周六下午放學後夏添就按照前一晚林媛說的去了店裏一趟參與準備工作。
代言人的宣傳片早已經拍完，這個宣傳短片挑選的幾個眼鏡模特是南塔本市的初中生和高中生，男女都有。
確實像林媛所說，不用她做太多事，只需要當自己在那個地方學習就好，會有專業的攝影師找合適的角度拍攝。
但也並不完全如此簡單，除了跟大家一起的拍攝之外，她還有兩小part的單人場景，所幸並不用她講什麽尷尬的臺詞。
周日一早夏添就去了攝影棚配合拍攝，恰好休息日，林媛把夏增丟給在家的夏成剛照看，親自陪同她前往。
拍攝的報酬並不是立刻到賬，夏添不想等那麽久再去買手機，因此在拍攝工作開始之前就先向林媛預支了一部分錢。
林媛詫異大喊：“你要這麽多錢幹嘛？”
“手機壞了，我需要買個新的。”
“壞了修一下啊。”
“我去問過，修不了了，否則我也不會答應拍這個，如果阿姨確實覺得我不需要的話，那我也可以不拍的。”
“別別別！”林媛怕她臨時變卦，趕緊答應，“我那兒有個舊手機，要不你先用著？”
“我想要個新的，用得久一點。”
“那我晚點轉錢給你。”
夏添看著她，不肯繼續走，眼神語氣都很認真：“現在就轉，晚上我還要回學校上課。”
林媛是真沒想到她看著這麽乖個小姑娘這麽難纏，又實在怕她反悔，只能當場轉賬。
“行了，可以去拍了？”
夏添點頭：“謝謝阿姨。”
林媛面上笑呵呵，內心簡直要罵娘。
果然中學生就是愛攀比，一看馬上要有錢了就迫不及待要買新手機，還要買那麽貴的！
夏添看著她轉賬，又到附近的ATM查了生活費那張卡的餘額，確定已經進賬才肯去拍。
她問林媛要了兩千塊，當然並不會買這麽貴的手機，只是以後大概再也沒有像今天這麽好的機會能讓她這麽大方幹脆地轉賬，所以自然盡可能多要一點。
現在她沒什麽收入，只能在其他地方存錢，這樣才能在高考後順利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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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騰了一天，拍攝工作結束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半，夏添收拾好自己的東西便跟林媛分道揚鑣，去了那天修手機時看好的手機店。
按照那天手機維修店老板的推薦，她選擇了一款八百塊的手機，剩下的一千二轉到了一張單獨的卡裏存著。
交易過程還算順利，夏添把書包裏裝著的舊手機拿出來，卸下電話卡換上新手機。
之前的聯系人都存在手機卡上。
有話費，沒停機，流量也還有剩，有網。
那種感覺有些奇妙。
一切都是新的，與舊手機相比，屏幕變得更大更清晰，甚至連色彩都似乎更鮮明。
仿佛有一瞬間，她也即將開啟新的人生。
坐在回學校的公交車上，夏添認真地研究著新手機的功能，心中隱隱有種難言的歡愉。
她將手機小心收進書包裏，轉頭看向車窗外倒退的傍晚街景。
第一次覺得，這城市萬物可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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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不是特別擅長交際，這些年來，除了奶奶，夏添一直很少主動給人打電話。
來到南塔一個多月，這還是她第一次主動給沈滿心打電話——
如非必要，她甚至不會在下一次考試結果出來之前就打過去這通電話。
夏添知道，寧師附中也有高三暑期補課結束後考試的習慣，所以這通電話打過去，沈滿心一定會問她這次的考試情況。
那麽丟人的考試成績，實在難以啟齒。
在校內廣場通往圖書館的林蔭小道上徘徊很久，做了許多的心理準備工作，夏添仍舊害怕被別人發現自己打這通電話的狼狽。
不得已，只能躲到圖書館背面幾乎不會有人發現的角落裏，立在一棵樹下，忐忑不安地撥出了新手機的第一通電話。
電話提示音響到第三聲時，被接通。
沈滿心驚喜帶笑的聲音隔著電流在手機裏響起來：“夏添？你手機修好啦？”
那一刻，不知為什麽。
聽見沈滿心帶笑的聲音，夏添忽然有點鼻酸。
“沒有，修不了了，我今天買了新的。抱歉沈老師，現在才聯系您，也謝謝您送我的特產，我分了一些給同學，他們都很喜歡。”
“沒關系，只要你沒事兒就行，你餘老師跟我說過你手機壞了。特產你們喜歡的話，下次我再給你們寄，你在那邊過得怎麽樣？”
“一切都挺好的，您呢？”
“我也挺好的。”沈滿心在電話裏溫柔地笑了笑，“對了，南塔應該考過試了吧，考得怎麽樣？你那麽聰明，應該沒問題吧。”
夏添喉嚨一哽，像是突然被什麽堵住。
即便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即便距離知道考試成績過去已經快一周，她也以為自己已經消化好。
可此時被沈滿心問起，她卻仍舊在一瞬間就感知到比當時更多的難過和痛楚。
或許是，愧疚更甚。
在她最擅長、也是唯一擅長的領域，她辜負了目前除她自己之外，她最怕辜負的人。
夏添想說些什麽，卻開不了口。
漫長的沈默裏，沈滿心似是有所察覺，小聲試探：“是考得不怎麽如意嗎？”
鐘斯琰從學校圖書館負一樓出來，剛上小斜坡，不經意間擡眼，瞥見道熟悉的背影。
他沒偷聽別人講電話的習慣，正要調頭離開，卻不小心聽見她略帶哽咽的聲音——
“特別、不好……”
鐘斯琰腳下微頓，又聽見她下一句。
“對不起……”
“21……99……”
她克制得很努力，但聲音裏細微的哽咽和難過失落還是很難完全藏住。
躲在這兒打電話，這樣的語調。
幾乎是瞬間，鐘斯琰推測出了這通電話的大致內容，悄無聲息地調頭，放輕腳步離開。
沈滿心是個很溫柔的好老師，面對夏添的愧疚，從頭到尾都是輕言細語地安慰鼓勵。
“一次考試並不能說明什麽，夏添，這是你去到南塔一中的第一次考試，有些不適應也很正常。”
“何況南塔一中的老師本就是名師中的名師，有些東西我們學校的老師不會講到，但是他們會講到，出卷時也會考到，所以考試時你會感覺到難度也不奇怪。”
“那個學校的學生實力確實都很強，不過你也不差，只是還需要一些時間。你已經很棒了，別太給自己壓力，下次一定會比這次好。”
夏添的人生經歷裏，幾乎沒有像沈滿心這樣對她溫柔關心的年輕角色存在。
她們年紀相差不算很大，沈滿心很能懂這個年紀的小女生自尊心強的心理，安慰鼓勵都能精準踩到她的點上。
也許是奶奶走後太久沒體會過，原來被溫柔對待時，會比被兇狠呵斥更想哭。
夏添剛掛斷電話，一對早戀的小情侶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她甚至來不及流一滴眼淚就被打斷，握著手機匆匆離開。
剛快步走到教學樓樓下，聽見有人喊——
“夏雙喜。”
夏添擡頭，涼水像密集雨滴，兜頭撲她一臉。
她下意識閉上眼，再睜開眼時，那些涼水從她眼角滑落，像她流下的眼淚。
夏添有些懵地看著眼前一步之遙的鐘斯琰，他應該是剛洗了手出來，兩手濕漉漉的，還滴著水，顯然就是灑她水的始作俑者。
但她不明白，他為什麽這樣做。
“抱歉。”
像是才發現這玩笑不妥，鐘斯琰臉上略帶抱歉的神情，摸出一顆西瓜味的棒棒糖遞過來。
“手賤，不好意思了。”
夏添楞著沒動作，他徑直彎下腰，把那顆棒棒糖塞進了她握著手機的手心縫隙裏。
而後，他不再看她，轉身朝樓上走。
“該回去學習了，夏雙喜同學。”
夏添低頭，擡起那只握著手機和棒棒糖的手，一眨眼，兩滴眼淚同時從眼裏滾落。
她滿臉都是水，所以，她想，應該不會有人發現她偷偷掉了兩滴眼淚。
無論是她正在哭，或是已經哭過。
臉上的水跡都很好地幫她掩飾。
但是，也只要流兩滴眼淚就好了。
夏添邁步跟在鐘斯琰身後上樓，隔著三五步距離，往教室的方向，穿過長長的走廊。
學校廣播裏在放那首《淋雨一直走》，整個校園都回蕩著極具穿透力的女聲——
“人都應該有夢，有夢就別怕痛，有雷聲在轟不停，雨潑進眼裏看不清，誰極速狂飆，濺我一身的泥濘，我決定我想去哪裏，往天堂要跳過地獄，也不恐懼不逃避。”
不知道是因為校園廣播的歌聲都帶有治愈人心的功能，還是因為剛剛那通電話，亦或是因為鐘斯琰潑到她臉上掩飾她眼淚的水。
或許還有那顆西瓜味的棒棒糖。
夏添心中所有的低落全都一掃而空。
潘明武眼尖地發現她臉上的濕痕，習慣性的大嗓門響起：“哇，你哭過呀？”
鐘斯琰冷冷斜了他一眼。
“我灑的水，你眼睛有毛病就去治。”
潘明武一臉嫌棄地看著他：“你怎麽欺負人家女同學呢？”
“跟你有半毛錢關系？”
“我這是打抱不平！”
夏添剛拿出一本資料書，鐘斯琰丟了張獨立包裝的濕巾過來。
“擦擦，別回頭都以為你讓我給弄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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