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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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之外
“別、別看……”
裴涉沈默一瞬，應了聲。
“好。”
他背過身去，並未回頭看。
直到馬車停下，車外的斛繼輕聲道。
“裴大人，已到國公府。”
此時，裴涉才睜開微闔的雙目。
回頭看去，那人已縮成小小的一團，渾身仿佛在水中泡過，衣衫鬢發盡濕，蒼白的面龐滿是未幹的淚痕，此時安靜乖巧，恍若已經睡著。
***
姜洛醒來時，已是入夜。
她緩緩坐起身，發現自己正躺在她一貫睡的描金赤鳳軟榻上，房中燃著絲絲縷縷安神香。
一簾之隔的黃梨木繡凳上，竟然坐著一人。
屋內暖燈昏黃，燭火搖曳，偶可聽聞院中不知名的蟲鳴。
似有所覺，裴涉擡目望過來，床榻上之人小臉慘白無一絲血色。
屋中靜默無聲。
忽聽見她似發出極輕的笑聲，而後道。
“你要走了是嗎。”
裴涉神色如常，半晌動了動嘴唇。
“是。”
“好。”姜洛轉過視線，輕聲道。
“本公主可不會送你。”
她的聲音很輕，卻在寂靜的夜異常清晰。
這一世，她才不去送他。
想到上一世，她竟還傻乎乎縱馬追上去，回來她便病了一場。
這種傻事，她才不會再做一次。
“公主保重。”
裴涉沈默半晌，終於開口。
他緩緩站起身，再看一眼用被褥遮住腦袋的姜洛，而後踱步離開。
越州北郊。
夜色寂靜無聲，慘淡的月光籠罩大片荒寂的密林。
數千名黑衣死士藏匿於粘稠的黑夜，遠遠望去如同地獄而來的魑魅暗影。
一名黑衣人跪下稟告，“啟稟家主，尾隨的刺客已處理幹凈。”
白袍青年微微頷首，神色矜貴冷淡，琥珀色的雙眸瞇了瞇。
那些瘋狗還真是急不可耐。
他縱身上馬，長風將他的袍角吹得獵獵作響。
密林枝葉發出簌簌之聲，他回頭望了眼城中方向。
此時城中萬千燈火，定有一人正惡狠狠地咒罵他。
“留下一批人手保護公主。”裴涉沈聲道。
“是！”
國公府邸，暖香閣。
姜洛雙臂抱膝蜷在軟塌上，視線落在窗外。
算算時辰，這會兒他應該已經出城了。
哼！老匹夫！
這輩子，她才不要祝他青雲直上！
這祝福她偏要留給自己！
她倒要和他比一比，這輩子誰活得更恣意暢快！
***
三個月轉眼即逝，正是盛夏時節。
窗外蟬鳴聒噪，長空無雲，赤日炎炎，只消一會兒汗珠便如細雨般湧出。
西戍傳來消息，蕭伏率兩萬將士將數萬流寇大軍殺退至潼關。
潼關山險溝深，形勢險要，扼行軍之要沖，兩軍於此地對峙。
傳聞這前去剿匪的軍隊可不一般，全軍皆用上了一種特制的弩箭。
其威勢之大，射程可達百丈，便是潼關山嶺陡峭，自成天險，也可強攻而上，將流寇打得潰不成軍。
姜洛收到消息，紅唇勾起一絲笑意。
這蕭伏倒是大手筆，才不過數月便讓全軍皆換上了神臂弩。
想來這銀錢絕不會是正規來路。
放下手中狼毫，姜洛揉了揉眉心，兀自思忖。
西戍赤鐵產量不錯，如今有蕭伏派兵駐守，自然出不了亂子。
周典周葉二人皆按她的吩咐，又制了幾種新式樣的兵器。
瞧這兄妹二人即使忙得腳不沾地，也似是樂在其中。
為了抵禦北穹最強的鐵騎，周氏兄妹按姜洛所想，制出一種專於遠攻的機弩。
此弩一只手便可上弦，大大節省了戰時所需時間。
其射程可達數百丈，且弩身上設有一個非常精巧的目鏡，可大大增加其準確度。
所用箭頭皆為三棱狀，其鋒刃有極強的切割力，如此便可穿過敵軍鎧甲，克敵制勝。
如今她的軍需坊已擴大數倍，所有匠人皆分為工匠、工師、工丞三個等級，所制兵器質量需各級層層把關。
姜洛前世曾見過無數次戰場廝殺的血腥殘酷，知道有時一把精良的兵器便能救下無數條性命。
如今盧讚平日操練這些士卒，皆用上這些新式樣的武器，幾月下來初顯成效。
前幾日，陳老三樂癲癲獻寶般呈上了一物，形似尋常炮仗，個頭大上些許，威力卻是巨大！
她倒是頗有些意外，自己似是撿到良才了。
她思忖了好幾日，如何叫這火藥威力不減，又可有準頭且便攜。
又與周氏兄妹商討許久，瞧瞧能不能用這種火藥，制出一種與以往完全不同的武器。
若能成事，其威力絕不可同日而語。
如今雍都的含露閣早已開業，舉國各處皆有鋪子，分成進項還算可觀，招兵買馬、兵器軍備之需自是足夠。
近來系統也時不時發布些真善美任務，倒也陸陸續續給她加了些點數。
姜洛在腦海中問系統如今的數值。
-4386……
呵、竟還是負數……
此時屋外烈日炎炎如一團熾熱的火球，無情炙烤著每一寸土地，毒辣的日頭曬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校場上是整齊劃一的護衛，日日操練不敢懈怠。
一顆顆豆兒大的汗水順著刀柄緩緩滑落，落入黃土很快蒸發不見了蹤影。
他們隱隱都察覺了，公主想要做什麽。
但不論前路如何，他們只會虔誠獻上無畏與忠誠，永遠追隨效忠公主殿下。
***
聲聲蟬鳴如細碎的銀鈴，隨著夏風穿梭在樹影之間。
石甬路旁的池苑中，數尾紅鯉魚正輕盈游弋，不時揚起層層水花。
高府侍從腳步匆匆，焦急稟告道。
“不、不好了，公主殿下前來拜訪，已去了素娘子的院子，攔、攔都攔不住啊！”
高晏忙放下手中事務，眉心緊微，匆匆起身前去，心中已是隱隱不安。
想到那日公主那般的眼神，分明是想救下姑母。
可今日，她又想做什麽？！
姜洛徑自闖入後院，毫不理會追在後頭勸阻的管事。
“公主殿下，素娘子身子有恙，恐、恐叫公主過了病氣啊……”
管事心中惶恐惴惴，素娘子自從三月前與孫家和離，便一直住這個院子裏，時不時犯上幾回瘋病，說些大家都聽不懂的胡話。
如今要是沖撞了公主，該如何是好！！
姜洛擡腳踏入院中，立時有高府護衛將人攔住。
“老、老爺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內。”
“啪—————”
一記長鞭狠狠破空而來。
姜洛手持赤色長鞭，面無表情冷聲道。
“讓開。”
眾護衛只得垂首紛紛避讓。
房門被打開，一只瓷盞直直摔過來，砸在姜洛腳邊，濺起無數碎片。
蓬亂的頭發半遮住女人枯槁的臉，隨即她攥著一枚碎瓷片猛得沖過來。
姜洛敏捷側身一閃，躲開鋒利的瓷片。
房中忽響起一聲厲喝。
“……蓋人之所居附於地目，光察遠皆直至其處①————”
高縈心聞聲怔了怔，半晌，高高舉起的瓷片被緩緩放下。
姜洛見她似有反應，視線緊盯其面容，繼續揚聲道。
“……地雖圓體，百裏數裏不足見其圓，而目之直註四望，皆天似地與天②……”
夏風如山洪穿堂而過，房中一沓沓紙頁紛飛，頂上懸掛的數只紙燈籠簌簌作響。
“高縈心，你可還記得，此文章皆為你所作！”
姜洛目光如刃，直視而來。
高縈心面容蒼白懵懂，唯有一雙眼睛黢黑而明亮，此時似懂非懂看著她。
姜洛緩緩走過去，將一紙殘頁輕放在她手中。
高縈心低下頭，半晌，才慢慢摸索著那片殘缺的紙頁。
殘頁上有些許臟汙的痕跡，看得出已被仔細擦過。
片刻後，她仿佛看懂了般，竟靠坐著墻慢慢安靜下來。
姜洛上前一步，俯下身，一字一句低沈平靜。
“你所言為世間真理。”
高縈心怔楞擡頭看她，卻見少女勾了勾唇，唇邊帶著幾分嘲弄，似和她說話，又似自言自語。
“總有人因自大與畏懼，不敢承認自身的渺小。
世人皆如微塵，非但並非天地之中心，便連這國土全貌都未曾見過。
日月星辰與我等所處之地，不過世間滄海一粟，若以為掩蓋就能逃避，活在自己掌控一切的幻想，何其可笑。”
姜洛緩緩垂下眼眸，目光落在女人怔楞的面容，語氣輕緩。
“但你與旁人不同，你發現了天地之外，更大的天地。”
她望著她，忽然勾唇而笑。
“你很了不起，世人囚禁你的身體，卻囚禁不了你的智慧，你追求的公道真言。
你所言字字句句皆為真，也許在千百年後，會被這世道證明，是對的。”
姜洛看著那雙黢黑而明亮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沒有錯，所以是這世道錯了。”
她的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但現在不是時候，記住，你需要保護自己，保護你腦中的萬千世界，你可以想，可以寫，但在時機未到時，不要再對任何人言說這些。”
夏風吹拂而過，半舊不新的雕花窗扇被吹得吱呀作響。
匆匆而來的高家兄妹，不知已駐足聽了多久，此時怔楞得說不出話來。
姜洛此行之事已做完，便徑自拂袖離開。
經過高家兄妹身旁時，冷聲道。
“想要高家安然無虞，忘記今日聽到看到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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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這兄妹二人即使忙得腳不沾地，也似是樂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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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射程可達數百丈，且弩身上設有一個非常精巧的目鏡，可大大增加其準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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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隱隱都察覺了，公主想要做什麽。
但不論前路如何，他們只會虔誠獻上無畏與忠誠，永遠追隨效忠公主殿下。
***
聲聲蟬鳴如細碎的銀鈴，隨著夏風穿梭在樹影之間。
石甬路旁的池苑中，數尾紅鯉魚正輕盈游弋，不時揚起層層水花。
高府侍從腳步匆匆，焦急稟告道。
“不、不好了，公主殿下前來拜訪，已去了素娘子的院子，攔、攔都攔不住啊！”
高晏忙放下手中事務，眉心緊微，匆匆起身前去，心中已是隱隱不安。
想到那日公主那般的眼神，分明是想救下姑母。
可今日，她又想做什麽？！
姜洛徑自闖入後院，毫不理會追在後頭勸阻的管事。
“公主殿下，素娘子身子有恙，恐、恐叫公主過了病氣啊……”
管事心中惶恐惴惴，素娘子自從三月前與孫家和離，便一直住這個院子裏，時不時犯上幾回瘋病，說些大家都聽不懂的胡話。
如今要是沖撞了公主，該如何是好！！
姜洛擡腳踏入院中，立時有高府護衛將人攔住。
“老、老爺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內。”
“啪—————”
一記長鞭狠狠破空而來。
姜洛手持赤色長鞭，面無表情冷聲道。
“讓開。”
眾護衛只得垂首紛紛避讓。
房門被打開，一只瓷盞直直摔過來，砸在姜洛腳邊，濺起無數碎片。
蓬亂的頭發半遮住女人枯槁的臉，隨即她攥著一枚碎瓷片猛得沖過來。
姜洛敏捷側身一閃，躲開鋒利的瓷片。
房中忽響起一聲厲喝。
“……蓋人之所居附於地目，光察遠皆直至其處①————”
高縈心聞聲怔了怔，半晌，高高舉起的瓷片被緩緩放下。
姜洛見她似有反應，視線緊盯其面容，繼續揚聲道。
“……地雖圓體，百裏數裏不足見其圓，而目之直註四望，皆天似地與天②……”
夏風如山洪穿堂而過，房中一沓沓紙頁紛飛，頂上懸掛的數只紙燈籠簌簌作響。
“高縈心，你可還記得，此文章皆為你所作！”
姜洛目光如刃，直視而來。
高縈心面容蒼白懵懂，唯有一雙眼睛黢黑而明亮，此時似懂非懂看著她。
姜洛緩緩走過去，將一紙殘頁輕放在她手中。
高縈心低下頭，半晌，才慢慢摸索著那片殘缺的紙頁。
殘頁上有些許臟汙的痕跡，看得出已被仔細擦過。
片刻後，她仿佛看懂了般，竟靠坐著墻慢慢安靜下來。
姜洛上前一步，俯下身，一字一句低沈平靜。
“你所言為世間真理。”
高縈心怔楞擡頭看她，卻見少女勾了勾唇，唇邊帶著幾分嘲弄，似和她說話，又似自言自語。
“總有人因自大與畏懼，不敢承認自身的渺小。
世人皆如微塵，非但並非天地之中心，便連這國土全貌都未曾見過。
日月星辰與我等所處之地，不過世間滄海一粟，若以為掩蓋就能逃避，活在自己掌控一切的幻想，何其可笑。”
姜洛緩緩垂下眼眸，目光落在女人怔楞的面容，語氣輕緩。
“但你與旁人不同，你發現了天地之外，更大的天地。”
她望著她，忽然勾唇而笑。
“你很了不起，世人囚禁你的身體，卻囚禁不了你的智慧，你追求的公道真言。
你所言字字句句皆為真，也許在千百年後，會被這世道證明，是對的。”
姜洛看著那雙黢黑而明亮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沒有錯，所以是這世道錯了。”
她的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但現在不是時候，記住，你需要保護自己，保護你腦中的萬千世界，你可以想，可以寫，但在時機未到時，不要再對任何人言說這些。”
夏風吹拂而過，半舊不新的雕花窗扇被吹得吱呀作響。
匆匆而來的高家兄妹，不知已駐足聽了多久，此時怔楞得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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