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路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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狹路相逢
謝南岳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這回，他終於確定了：“你瘋了，方實。你真的瘋了。”
想到那個由自己親自登門下聘, 替他求回來做妻子的無辜女人，謝南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拳揮了過去。
方實身子倒飛了出去，撞碎一排佳釀。
謝南岳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單手提起他的脖子，拎到面前, 又是一拳！
“老子真是瞎了眼，認了你做兄弟！”
一拳又一拳, 帶著謝南岳熊熊燃燒的怒火, 不停地落在方實臉上。
後者很快鼻青臉腫, 甚至吐了血。
“老大！”常雲等人終於反應過來, 七手八腳上前阻止。
但他們的力氣與身手如何比得過謝南岳。
一下就被他擒住雙手反剪在身後。
“你們呢！你們也情願拿所有族親的性命當籌碼，跟著這家夥謀反？”
其餘的人面面相覷，起初不敢答話, 最終, 還是常雲低聲呢喃, 打破沈寂：“老方有一句話說得對，老大，曾經輝煌，叫四海畏懼的大梁，不該被遺忘。否則兄弟們曾經拿命搏的, 究竟是什麽呢？我寧可站著死, 也絕不跪著活！”
謝南岳冷冽的目光掃過在場諸人，最終還是落到了方實身上：“你已經把什麽事情都安排好了, 由不得我答應與否了，是不是？”
“老大，我真的是為了你好。”
謝南岳不願再聽，扭頭就走出地窖。
常雲跑了兩步，一臉猶豫：“老方，老大會不會犯傻去告發我們？”
“怎麽會呢。”方實吐掉血水，一臉篤定地說：“那女人鐵石心腸，老大都放下尊嚴苦苦哀求了，還是沒給姚紮留下一條活路。老大要是把這消息透露給她知道，那我們這裏所有人，還有咱們的媳婦孩子就都活不了了。他如今或許恨毒了我們，對我們下得了手，可你的嘉寶呢，我的阿木呢？呵，那女人再得老大喜歡，她終究是一個人，我就不信咱們所有人的分量加起來，比不過她一個。”
他吃定了老大的重情義。
……
謝南岳大步沿著階梯走上地面，在地窖外，與一臉慚愧的爾瑪打了個照面。
“老大……”他強笑著招呼。
謝南岳的步伐一頓，隨後毫不猶豫地與他擦肩而過。
……
宣政殿中，湯法放下奏報，長舒了一口氣：“多虧陛下急中生智，想到牢裏還有這兩個窮兇極惡的死囚，可以一起行刑。果然把他們拉出來以後，百姓們的仇梁恨梁之心才能夠淡去，這以後，也能繼續與北境來的梁民和睦共處了。”
鐘離婉嘴角微揚：“小手段，不足掛齒。”
姚紮在金陵城中鬧出的動靜雖大，但就國事而言，份量終究不夠，他們很快談起了其他政務。
當下已是順寧十一年，去歲竣工的百藝閣裏，所有教學設施與老師都已就位，再過不久也該迎來第一批學員。
他們還在核對流程與所有細節。
百藝閣內又分出四大學院：工、商、醫、農。
工，又稱造物，要求學生頭腦清晰的同時，還要心靈手巧。這學院的學生畢業以後，成績特別優異者也將成為進入巧奪天工閣的新鮮血液。
商，這座學院裏的老師是最多的。衣食住行，打鐵煉金，各種五花八門的手藝都在其中，是真正各種技藝的傳承之處。
醫，藥理醫術，分類不多，卻也最深最難，鐘離婉費了很大一番功夫，才找來當時醫術最精通，品性最高潔的蒙茂蒙老先生來擔任院長。
農，是創立之初分歧最大的一脈。許多人以為，百藝閣的學生們已是出身農家，最拿手的就該是侍弄田地，何必還要大張旗鼓地開一座分院，特地教導？
可此處卻是周文最為看重的所在。
“民以食為天，農才是百行千業的根。沒有糧食，百姓便是賺得了滿兜子的銀錢又有何用？相反，各行各業越是繁榮，越離不開畝產可觀，各式各樣的糧。”
鐘離婉深以為然。
這些年來大越境內商業昌盛，越來越多人嘗到了生意帶來的好處，低價收入高價賣出，背後艱辛都被口袋裏日漸增多的銀錢所覆蓋，越來越多年輕力壯的後生不願留在家中辛苦耕地，選擇入城鎮做學徒，只盼著自己也能當上東家，過上體面的好日子。
因此商稅節節攀升，但糧稅卻許久不見增長了。
順寧元年起所下的荒田令她始終不曾廢除，但近年來幾乎沒有任何新增的荒田。
長遠來看，這並不是一件好事。
鐘離婉已經在考慮重新制定一些法令來抑制這種現象，她可不希望某天災荒降臨，整個大越空有金銀財富，卻只能高價從外邦買糧。
那豈不是將自家命門巴巴地送到外邦手上？
簡直是舍本逐末，更無異於自掘墳墓。
百藝閣裏必須有一處農學院在，她就是要通過此事告訴朝野臣民，不論大越，還是他們個人走到了何等高度，都不該，也絕不能忽視農之根本。
三人就此事商議了一下午，直至天色將暗，有了個草稿，約定好來日再議，周文與湯法便起身告辭。
周文刻意放慢了腳步，等湯法先行離去以後，看了一眼鐘離婉，說道：“阿岳還沒回來？”
鐘離婉的笑容微斂：“沒呢。”
便沒有了下文。
見狀，周文止不住嘆息：“也怨不得他，他這個人最重感情。這回，估計要傷心挺久。”
“我知道，他要是能忍住不來求情，他就不是謝南岳了。但我要是點頭答應了他，我又怎配做這大越皇帝？他自有他非來不可的理由，但我絕不後悔狠下心腸，哪怕他因此而傷心。”鐘離婉擡頭，與他四目相對，眼神堅定：“國法面前，人人平等，這不是我們修定新法的初衷麽？要是做不到這一點，僅僅因為他一人，便法外開恩，如何對得起咱們當初的大費周章，如何對得起這些年來，所有人因這套法典而付出的心血？”
周文不說話了，所有勸說都被吞回了肚子，他深深一禮：“您是對的，是微臣著相了。”
見他及時轉過彎來，鐘離婉也放下了氣勢，柔聲道：“兄長放心，我不會因他求情而遷怒於他。既然姚紮已被法辦，這件事便到此為止。等他回來，我會哄他的。”
哄。
意識到她所用字眼的周文忍俊不禁，很想問問她想怎麽哄，開口之際又意識到這問題過於親呢，有些逾矩，便咽了回去。
“看來陛下心裏早有了準備，諸事也都在陛下掌控之中，是微臣多嘴了。”
與鐘離婉行了禮後，便告辭離去。
鐘離婉伸了個懶腰，也跟著走了出去，但在上禦輦之前，小龐子笑著稟報：“皇夫回來了，小半個時辰前剛過宮門。”
鐘離婉面上不顯，眉眼間卻平添三分愉悅：“如何？他看起來怎樣？”
“身上滿是酒氣，人卻不顯醉樣，目光清明說話也條理清晰，一回來就說要沐浴。總歸，與平常沒什麽兩樣。”
鐘離婉思襯片刻，吩咐：“擺駕禦膳房，再宣夜獨來回話。”
“巧了，夜獨大人剛進宮，眼下人就在永樂殿，等著覲見陛下呢。”
“那再好不過。”
……
永樂偏殿，夜獨與沐浴更衣完的謝南岳撞到了一處。
剛開春不久，但火氣旺盛的後者已經換上了單薄的衣衫，衣帶松垮垮地系著，若非顧及到殿中服侍的多為侍女，恐怕他連帶子都懶得系。
他這份穿著，成功讓夜獨想到了初見時，兩人之間不甚愉快的交鋒。
“皇夫。”琉璃行了福禮。
夜獨卻不為所動。
謝南岳從不是講究虛禮的人，要不然也不會將整座王府都讓給方實等人使用。然而琉璃身邊這名暗衛的面孔，他並不陌生，曾經周文奉命北上，勘察民情時，隨身跟著的三名護衛禮，就有這人。
這人似乎從見到自己的第一面起，就帶著敵意，他五感本就倍於常人，何況這人壓根也懶得掩飾這份敵意。
心眼也忒小，不就是初次見面時將他打敗了麽，竟也值得記這麽多年的仇。
謝南岳不屑地冷哼。
與婉婉成婚以後再也沒有見過此人，還以為是被婉婉永遠地給了周文做護衛，但現在看來，竟還是婉婉的人？
不過是誰的人都好，他謝南岳從沒有一讓再讓，任由旁人欺上門來的習慣。
又不是婉婉本尊。
他表面上不動聲色，平靜地讓琉璃起身，卻在行至夜獨面前的時候，停了下來，斜眼將人打量了一番，忽地笑了：“是你啊，手下敗將。”
輕蔑的目光，直白的嘲笑，毫不掩飾的挑釁令夜獨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
向來沈靜如深湖的瞳孔猛地一縮，犀利而殺氣騰騰的目光直射謝南岳臉龐。
謝南岳卻笑了。
他忽然就明白這男人真正的敵意來自何處了。
有些本來不吐不快的話，也懶得再說下去，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他施施然從兩人身邊走開。
“夜大人，怎麽了？”琉璃一臉茫然地問。
她親眼目睹了兩個男人之間的交鋒，哪怕僅有只言片語，背後醞釀的氣勢都很攝人。
可他們一個是陛下器重的暗衛，一個是陛下最親近的枕邊人，據她所知，平日裏也從未有過交涉，怎會對彼此有這樣濃厚又鮮明的敵意呢？
“沒什麽。”夜獨的臉色依舊有些陰沈，等到謝南岳的身影消失在轉角，他眼中寒芒一閃，忽地說道：“上回陳太醫請完平安脈後，說陛下上回出宮生的那場大病，和那宮外郎中所開的藥方，其中有一味藥，將他辛苦給陛下調養了數年的身子一朝打回原形。故而陛下用慣了的那副藥，眼下已不適合再用，否則藥效過烈，於龍體傷害極大。他正在鉆研另外一道藥方，你畢竟是最了解陛下習性之人，若是閑了就去太醫屬給他打個下手，與他一同研究研究。”
琉璃面色訥訥，給陛下調理身子是她的本分，結果出門在外，她卻讓陛下在自個兒眼皮子底下出了事。
極大的愧疚與自責湧上心頭，她連忙點頭：“知道了，我一會兒就去。”
也因此，不曾發覺轉角處謝南岳的腳步出現了片刻的停頓。
夜獨又說：“陛下的藥還有幾副？”
“這個月還剩不少，陛下小日子剛走，皇夫又不常宿在殿中。”
夜獨心裏一梗，佯裝鎮定道：“留下一兩副，其餘的統統毀掉，不要留下痕跡。越早去陳太醫那越好。”
“這……”琉璃面露猶豫之色，想說他們作為奴仆，是不是插手幹預太多了？藥效過烈又如何，陛下心中早已是有數的，要不要用藥全在她一念之間，他們這些暗衛有什麽置喙的餘地？
“還是由陛下自己來決定吧？”
“為奴者，自然要全心為主上打算。何況事關龍體安泰這樣的大事？你且照我說的辦就是，一律後果，我來承擔。”
琉璃有些意外，但他們這樣生死都在主子手中的暗衛，不可能叛主。夜獨又是第一批跟在主子身邊的人，至今也有八年整，算是她的前輩了，她只好答應下來。
兩人說完話不久，一名小內侍便奉命來傳召夜獨。
“那我先去，你記得把事辦妥。”他再度叮囑。
臨走前，隱晦地瞄了一眼拐角處，神色愈發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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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實身子倒飛了出去，撞碎一排佳釀。
謝南岳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單手提起他的脖子，拎到面前, 又是一拳！
“老子真是瞎了眼，認了你做兄弟！”
一拳又一拳, 帶著謝南岳熊熊燃燒的怒火, 不停地落在方實臉上。
後者很快鼻青臉腫, 甚至吐了血。
“老大！”常雲等人終於反應過來, 七手八腳上前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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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就被他擒住雙手反剪在身後。
“你們呢！你們也情願拿所有族親的性命當籌碼，跟著這家夥謀反？”
其餘的人面面相覷，起初不敢答話, 最終, 還是常雲低聲呢喃, 打破沈寂：“老方有一句話說得對，老大，曾經輝煌，叫四海畏懼的大梁，不該被遺忘。否則兄弟們曾經拿命搏的, 究竟是什麽呢？我寧可站著死, 也絕不跪著活！”
謝南岳冷冽的目光掃過在場諸人，最終還是落到了方實身上：“你已經把什麽事情都安排好了, 由不得我答應與否了，是不是？”
“老大，我真的是為了你好。”
謝南岳不願再聽，扭頭就走出地窖。
常雲跑了兩步，一臉猶豫：“老方，老大會不會犯傻去告發我們？”
“怎麽會呢。”方實吐掉血水，一臉篤定地說：“那女人鐵石心腸，老大都放下尊嚴苦苦哀求了，還是沒給姚紮留下一條活路。老大要是把這消息透露給她知道，那我們這裏所有人，還有咱們的媳婦孩子就都活不了了。他如今或許恨毒了我們，對我們下得了手，可你的嘉寶呢，我的阿木呢？呵，那女人再得老大喜歡，她終究是一個人，我就不信咱們所有人的分量加起來，比不過她一個。”
他吃定了老大的重情義。
……
謝南岳大步沿著階梯走上地面，在地窖外，與一臉慚愧的爾瑪打了個照面。
“老大……”他強笑著招呼。
謝南岳的步伐一頓，隨後毫不猶豫地與他擦肩而過。
……
宣政殿中，湯法放下奏報，長舒了一口氣：“多虧陛下急中生智，想到牢裏還有這兩個窮兇極惡的死囚，可以一起行刑。果然把他們拉出來以後，百姓們的仇梁恨梁之心才能夠淡去，這以後，也能繼續與北境來的梁民和睦共處了。”
鐘離婉嘴角微揚：“小手段，不足掛齒。”
姚紮在金陵城中鬧出的動靜雖大，但就國事而言，份量終究不夠，他們很快談起了其他政務。
當下已是順寧十一年，去歲竣工的百藝閣裏，所有教學設施與老師都已就位，再過不久也該迎來第一批學員。
他們還在核對流程與所有細節。
百藝閣內又分出四大學院：工、商、醫、農。
工，又稱造物，要求學生頭腦清晰的同時，還要心靈手巧。這學院的學生畢業以後，成績特別優異者也將成為進入巧奪天工閣的新鮮血液。
商，這座學院裏的老師是最多的。衣食住行，打鐵煉金，各種五花八門的手藝都在其中，是真正各種技藝的傳承之處。
醫，藥理醫術，分類不多，卻也最深最難，鐘離婉費了很大一番功夫，才找來當時醫術最精通，品性最高潔的蒙茂蒙老先生來擔任院長。
農，是創立之初分歧最大的一脈。許多人以為，百藝閣的學生們已是出身農家，最拿手的就該是侍弄田地，何必還要大張旗鼓地開一座分院，特地教導？
可此處卻是周文最為看重的所在。
“民以食為天，農才是百行千業的根。沒有糧食，百姓便是賺得了滿兜子的銀錢又有何用？相反，各行各業越是繁榮，越離不開畝產可觀，各式各樣的糧。”
鐘離婉深以為然。
這些年來大越境內商業昌盛，越來越多人嘗到了生意帶來的好處，低價收入高價賣出，背後艱辛都被口袋裏日漸增多的銀錢所覆蓋，越來越多年輕力壯的後生不願留在家中辛苦耕地，選擇入城鎮做學徒，只盼著自己也能當上東家，過上體面的好日子。
因此商稅節節攀升，但糧稅卻許久不見增長了。
順寧元年起所下的荒田令她始終不曾廢除，但近年來幾乎沒有任何新增的荒田。
長遠來看，這並不是一件好事。
鐘離婉已經在考慮重新制定一些法令來抑制這種現象，她可不希望某天災荒降臨，整個大越空有金銀財富，卻只能高價從外邦買糧。
那豈不是將自家命門巴巴地送到外邦手上？
簡直是舍本逐末，更無異於自掘墳墓。
百藝閣裏必須有一處農學院在，她就是要通過此事告訴朝野臣民，不論大越，還是他們個人走到了何等高度，都不該，也絕不能忽視農之根本。
三人就此事商議了一下午，直至天色將暗，有了個草稿，約定好來日再議，周文與湯法便起身告辭。
周文刻意放慢了腳步，等湯法先行離去以後，看了一眼鐘離婉，說道：“阿岳還沒回來？”
鐘離婉的笑容微斂：“沒呢。”
便沒有了下文。
見狀，周文止不住嘆息：“也怨不得他，他這個人最重感情。這回，估計要傷心挺久。”
“我知道，他要是能忍住不來求情，他就不是謝南岳了。但我要是點頭答應了他，我又怎配做這大越皇帝？他自有他非來不可的理由，但我絕不後悔狠下心腸，哪怕他因此而傷心。”鐘離婉擡頭，與他四目相對，眼神堅定：“國法面前，人人平等，這不是我們修定新法的初衷麽？要是做不到這一點，僅僅因為他一人，便法外開恩，如何對得起咱們當初的大費周章，如何對得起這些年來，所有人因這套法典而付出的心血？”
周文不說話了，所有勸說都被吞回了肚子，他深深一禮：“您是對的，是微臣著相了。”
見他及時轉過彎來，鐘離婉也放下了氣勢，柔聲道：“兄長放心，我不會因他求情而遷怒於他。既然姚紮已被法辦，這件事便到此為止。等他回來，我會哄他的。”
哄。
意識到她所用字眼的周文忍俊不禁，很想問問她想怎麽哄，開口之際又意識到這問題過於親呢，有些逾矩，便咽了回去。
“看來陛下心裏早有了準備，諸事也都在陛下掌控之中，是微臣多嘴了。”
與鐘離婉行了禮後，便告辭離去。
鐘離婉伸了個懶腰，也跟著走了出去，但在上禦輦之前，小龐子笑著稟報：“皇夫回來了，小半個時辰前剛過宮門。”
鐘離婉面上不顯，眉眼間卻平添三分愉悅：“如何？他看起來怎樣？”
“身上滿是酒氣，人卻不顯醉樣，目光清明說話也條理清晰，一回來就說要沐浴。總歸，與平常沒什麽兩樣。”
鐘離婉思襯片刻，吩咐：“擺駕禦膳房，再宣夜獨來回話。”
“巧了，夜獨大人剛進宮，眼下人就在永樂殿，等著覲見陛下呢。”
“那再好不過。”
……
永樂偏殿，夜獨與沐浴更衣完的謝南岳撞到了一處。
剛開春不久，但火氣旺盛的後者已經換上了單薄的衣衫，衣帶松垮垮地系著，若非顧及到殿中服侍的多為侍女，恐怕他連帶子都懶得系。
他這份穿著，成功讓夜獨想到了初見時，兩人之間不甚愉快的交鋒。
“皇夫。”琉璃行了福禮。
夜獨卻不為所動。
謝南岳從不是講究虛禮的人，要不然也不會將整座王府都讓給方實等人使用。然而琉璃身邊這名暗衛的面孔，他並不陌生，曾經周文奉命北上，勘察民情時，隨身跟著的三名護衛禮，就有這人。
這人似乎從見到自己的第一面起，就帶著敵意，他五感本就倍於常人，何況這人壓根也懶得掩飾這份敵意。
心眼也忒小，不就是初次見面時將他打敗了麽，竟也值得記這麽多年的仇。
謝南岳不屑地冷哼。
與婉婉成婚以後再也沒有見過此人，還以為是被婉婉永遠地給了周文做護衛，但現在看來，竟還是婉婉的人？
不過是誰的人都好，他謝南岳從沒有一讓再讓，任由旁人欺上門來的習慣。
又不是婉婉本尊。
他表面上不動聲色，平靜地讓琉璃起身，卻在行至夜獨面前的時候，停了下來，斜眼將人打量了一番，忽地笑了：“是你啊，手下敗將。”
輕蔑的目光，直白的嘲笑，毫不掩飾的挑釁令夜獨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
向來沈靜如深湖的瞳孔猛地一縮，犀利而殺氣騰騰的目光直射謝南岳臉龐。
謝南岳卻笑了。
他忽然就明白這男人真正的敵意來自何處了。
有些本來不吐不快的話，也懶得再說下去，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他施施然從兩人身邊走開。
“夜大人，怎麽了？”琉璃一臉茫然地問。
她親眼目睹了兩個男人之間的交鋒，哪怕僅有只言片語，背後醞釀的氣勢都很攝人。
可他們一個是陛下器重的暗衛，一個是陛下最親近的枕邊人，據她所知，平日裏也從未有過交涉，怎會對彼此有這樣濃厚又鮮明的敵意呢？
“沒什麽。”夜獨的臉色依舊有些陰沈，等到謝南岳的身影消失在轉角，他眼中寒芒一閃，忽地說道：“上回陳太醫請完平安脈後，說陛下上回出宮生的那場大病，和那宮外郎中所開的藥方，其中有一味藥，將他辛苦給陛下調養了數年的身子一朝打回原形。故而陛下用慣了的那副藥，眼下已不適合再用，否則藥效過烈，於龍體傷害極大。他正在鉆研另外一道藥方，你畢竟是最了解陛下習性之人，若是閑了就去太醫屬給他打個下手，與他一同研究研究。”
琉璃面色訥訥，給陛下調理身子是她的本分，結果出門在外，她卻讓陛下在自個兒眼皮子底下出了事。
極大的愧疚與自責湧上心頭，她連忙點頭：“知道了，我一會兒就去。”
也因此，不曾發覺轉角處謝南岳的腳步出現了片刻的停頓。
夜獨又說：“陛下的藥還有幾副？”
“這個月還剩不少，陛下小日子剛走，皇夫又不常宿在殿中。”
夜獨心裏一梗，佯裝鎮定道：“留下一兩副，其餘的統統毀掉，不要留下痕跡。越早去陳太醫那越好。”
“這……”琉璃面露猶豫之色，想說他們作為奴仆，是不是插手幹預太多了？藥效過烈又如何，陛下心中早已是有數的，要不要用藥全在她一念之間，他們這些暗衛有什麽置喙的餘地？
“還是由陛下自己來決定吧？”
“為奴者，自然要全心為主上打算。何況事關龍體安泰這樣的大事？你且照我說的辦就是，一律後果，我來承擔。”
琉璃有些意外，但他們這樣生死都在主子手中的暗衛，不可能叛主。夜獨又是第一批跟在主子身邊的人，至今也有八年整，算是她的前輩了，她只好答應下來。
兩人說完話不久，一名小內侍便奉命來傳召夜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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