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合（二合一）
關燈
小
中
大
匯合（二合一）
顧施南不太清楚侯孟春瘋了沒有, 反正他是沒瘋。
不，準確地說，侯孟春在他眼裏從來就是個瘋子, 這點是固有問題, 不因兩人是否存在任何形式上的競爭關系而轉移。
今天他還真就跟這個瘋子杠上了。
在侯孟春再次加價，把價格直接推上了一百萬後, 顧施南眼睛都不眨地：“五百。”
空氣凝滯了許久, 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出一聲。侯孟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以後，朝紅袖章擡了擡手。
意思是她退出了, 這場競拍就到這了。
倆紅袖章一個都沒反應過來, 都傻楞楞站在那兒, 直到顧施南慢吞吞開口：“那畫是現在給我包起來, 還是你們掛那再展覽幾天？”
“啊, 哦！現在給你包, 現在給你包……”紅袖章踉踉蹌蹌往掛畫的欄桿那走, 走幾步還回頭不確定地, “真的五百萬嘛……？要不……呃，你再想想？”
“不想了, 給我包起來吧。”顧施南道, “一會兒我就把錢匯到義賣賬戶上。”
紅袖章便沒再說什麽，去給顧施南拿畫兒了, 只是表情依然十分不可思議，像在做什麽荒誕離奇的夢似的。
——五百萬, 那是他們普通鄉民一家子辛辛苦苦幹一輩子，也見不到的錢啊……
居然就這麽一擲千金用來買這幅畫兒了……
紅袖章走到那幅畫跟前的時候, 忍不住把頭左歪歪右歪歪，一百八十度環繞式打量那幅油畫, 試圖看出這畫到底有什麽能值得人怒出五百萬的特別之處。
看了半天，只能看出來，好看是確實挺好看的……但是五百萬？？？
紅袖章直咋舌。
不過左右這錢都是捐給他們當地的，雖然他不理解，但賣的貴總歸是好事兒！
紅袖章把畫給顧施南包好了，小心翼翼地雙手遞到他手裏，顧施南接過來，眼角餘光瞥見侯孟春向他走來。
顧施南眼皮一跳。
參觀的隊伍在繼續向前進，顧施南假裝沒看見侯孟春過來，繼續綴在後面跟著往前走，直到侯孟春來到他身側，跟他並著肩走：“——顧施南？”
顧施南：……
得，他就知道，跟侯孟春你來我往那麽多回合，肯定得暴露。
不太情願地：“嗯。”
“你怎麽到這來了？”侯孟春問。
顧施南面無表情：“你不也來了。”
侯孟春像是聽不出顧施南語氣裏的消極不合作似的：“我不是沖這個義賣來的。”
“我也不是。”顧施南。
“那你出五百萬跟我擡價？”
“……”該說不說，顧施南承認自己脾氣的確算不上好，甚至在很多添油加醋的八卦媒體口中，他的形象是“傲慢至極、誰都不放在眼裏”的惡劣，但他即便心裏再不爽，一般面上不會太給人難看，或把場面鬧得太僵。
其後倒也沒什麽多麽高尚的緣由，不過是因為他覺得那樣不夠體面。
——說到底還是因為傲慢。
所以相對地，他也就不喜歡那些非得橫沖直撞地破壞他壓下脾氣營造出來的體面的人——比如侯孟春。
在他看來，人與人之間的交往，就應該是彼此之間保有充分的距離，互相維持體面的邊界，可以在心中彼此討厭，但不能在面兒上互相冒犯。
偏偏侯孟春是個最善於冒犯別人的人，在顧施南的記憶裏，打從他認識侯孟春以來，這人做的每件事都致力於在他的雷點上瘋狂蹦迪，就差直接拉電門把他劈個外焦裏嫩了。
“就算不是為了義賣來的，但我也可以看上義賣上的畫，就像你一樣。”顧施南語氣涼涼的。
兩人這段簡短的對話到此為止，誰也沒再繼續說下去。
紅袖章又帶著旅客們在整個鎮上跟海邊轉悠了一圈，期間陸陸續續有游客拍下一些畫，成交價基本都在幾千到一兩萬元之間。其他旅客仿佛互相說好了似的，十分默契地一直跟顧施南和侯孟春之間保持一定的距離，人為制造出了一個充滿敬畏的分界線來。
等到溜達得差不多了，紅袖章就讓大家該自由活動的自由活動，該去找住宿跟吃飯地方的就去找，他們則再去車站接下一波游客。
顧施南準備去找個晚上能住的地方，然而他去門口掛了“提供食宿”的牌子的鎮民家問了一圈，每個人都一臉不好意思地告訴他，他們這裏已經被人預定了，讓他再去別處問問。
各個地方的酒店都有自己的VIP豪華套房，所以從來想不起來提前訂食宿這種事的某頂流：“……”
把所有掛了牌的民居都問完了，一無所獲，顧施南只能再去問沒掛牌的，最後還是清馥鎮的鎮長收留了他。
顧施南拖著行李、抱著畫，入住了鎮長家。
老人家還挺不好意思，直說自己家裏太破舊了，本來不打算接待游客的，希望顧施南不要介意，湊合著先住，他明天再去別家打聽打聽，要是哪個家裏條件好點的有了空缺，能住人了，他再來告訴顧施南。
“沒事，我覺得挺好的，您不用忙。”顧施南在老人家明顯年久失修的房間裏放下行李，語氣難得地柔和。
他也有些被鎮民們的淳樸厚道所感染了。
顧施南放好行李又脫掉帽子墨鏡後，便狀似不經意地向鎮長打聽：“羅小崖——就是你們叫她小羅的，那個住在山上的女孩，您跟她熟悉麽？”
鎮長笑得臉上的褶子又綻開了：“熟的呀，山上那個丫頭，這次搞這個活動，什麽都是她搞的哪，可能幹了，長得也水靈，是個好姑娘！”
顧施南：“她本名是叫羅——”
這句已經憋了很久的確認都已經要問完整了，下一刻可能就要得到答案了，偏偏天不遂人願，鎮長家門口有人揚聲道：“請問您這裏晚上能留宿嗎？問遍了鎮子都找不到能住人的地方了！”
顧施南：“……”侯孟春的聲音……
趙鎮長也趕緊匆匆迎出去了：“能住倒也能住，不過我這已經有一個客人先來了哪，大妹子你要是願意，就跟我重外孫女擠擠，你倆睡一個屋？”
“好的，謝謝您。”
隨著侯孟春這句話，顧施南清晰聽見她的腳步聲踏過了門檻，走進了屋內。
顧施南開始思考，自己為什麽沒有在來這裏之前燒柱香呢？
兩人在鎮長的客廳裏狹路相逢，侯孟春似乎也有些意外，不過鎮長還在，二人默契地都沒說什麽，互相點了個頭，勉強算是打招呼。
鎮長給侯孟春倒了杯茶，才回來，笑瞇瞇地對顧施南：“小夥子，你是沖小羅來的？”
老人一臉“看看，你們年輕人這點心思，我都懂”的揶揄表情，顧施南一時有點尷尬，不承認也不是，承認吧，好像也哪裏不太對勁，只能道：“……我找她有點事。”
“好事，好事，你們年輕人的事嘛——”趙鎮長背著手，還是那副一切盡在不言中的表情，顧施南幹脆閉嘴了。
他沈默著坐下，一擡頭，才發現侯孟春定定地看著他。
顧施南：“？”
“你也是為了羅小崖這個主播來這的？”侯孟春問。
“也？”顧施南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侯孟春喝了一口茶，道：“我也是來找她的。”
顧施南此刻內心已經麻木了，看來他這幾天就是跟侯孟春犯沖。他也沒問侯孟春來找羅小崖做什麽，直接問道：“你知道她是誰？”
“？”侯孟春似乎覺得顧施南這個問題有點莫名其妙，“一個最近在網絡上有點熱度的新人女主播？”
看來不知道。
顧施南雖說是來確認羅小崖究竟是不是羅樂樂，但在他自己心中，他對這個猜測是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把握的，他只是想要一個百分之百確切的答案，所以他來了。
但是侯孟春，她一個大導演，在壓根不知道羅小崖就是羅樂樂的情況下，她來找一個女主播，是為了什麽呢？
顧施南思考片刻，很快他t就隱隱猜出了答案。
侯孟春這個人，性格說一不二而且完美主義，她拍電影，對於各方面——前期、後期、人員、地點……等等所有的東西，要求都高到了苛刻的程度，這也導致她在圈子裏經常被人背後吐槽，當然，侯孟春也不在意就是了。
在“不在意他人評價跟眼光”這件事上，侯孟春跟顧施南像得很。
不過大概也是因為兩人都對自己的專業絕對自信、甚至有點自負的原因，才導致他們結下了梁子。
這件事情追溯起來源遠流長，屬於歷史遺留問題。
顧施南當初進娛樂圈的時候，不是出於愛也不是出於夢想，純屬跟家裏對著幹玩票。他在大街上走，有星探說“哎小哥你可真是帥氣逼人我看你適合出道”，彼時年少叛逆的顧施南掐指一算——出道？這個好，一聽就能把他家人氣瘋，那就出唄。
於是顧施南就十分草率地跟那家小公司簽了約，以男團愛豆身份出道了。後面的事要說起來一天一夜也說不完，總之大致總結起來就是，公司倒了，團隊散了，但是顧施南陰差陽錯地紅了。
後來他就簽了圈內另一家頂級娛樂經紀公司，去演了幾部戲，顧施南在演藝圈混著混著還真覺得混出了點意思來，他發現自己還挺喜歡演戲的，於是那之後的工作重心就放在演戲上了。
也就是這個時候，他被公司推薦去了侯孟春的劇組。結果侯孟春連個試鏡的機會都沒給他，剛看了他一眼，就懟過來一句：“氣質不行，不要。”
彼時年少輕狂的顧施南：“？？？？？！”
氣。質。不。行？？？
他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麽形容他。
即便後來知道了，侯孟春講話就是這麽個風格，但這件事還是成了少年顧施南的心理陰影，因此他對侯孟春這個人實在是半點都喜歡不起來。
不過，有時候我們必須得承認，我們常常對於自己討厭的人，有著遠甚於自己喜歡的人的了解。
所以顧施南很清楚，侯孟春這個人，對於她不想要的人，拒絕得有多決絕，對於她想要的人，就追尋得又多執著。
所以他了然地：“你最近在拍那個戲吧，《海城之春》？”
“嗯。”侯孟春微微頷首。
“你是不是看上羅小崖了？才來這的。”也唯有這種事才能讓侯孟春這樣的工作狂千裏迢迢跑到這種雞不生蛋鳥不拉屎的地方來了。
“是。”侯孟春大方承認了。
兩人彼此都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但是坐在一旁的趙鎮長聽得一知半解。
他十分驚訝地看向侯孟春：“你……你也看上小羅了？”
又轉向顧施南，指指她，又指指他，難以置信地：“——你倆，都？”
門口掛的鈴鐺“叮鈴叮鈴”地響起，一個清潤的女聲傳了進來：“趙鎮長，我聽黃大哥說有人五百萬拍了幅畫？”
趙鎮長原本還沈浸在深深的世界觀沖擊當中，一聽這聲兒，趕忙回頭，應了一聲：“哎，好像是有這麽回事兒！”
然後又迅速扭頭看向顧施南，朝他擠擠眼睛，壓低聲音道：“來啦。”
顧施南怔了怔，隨後連忙扭頭朝大門口的方向看過去。
這會兒是下午四點多，不到五點，日頭剛剛開始偏西，恰好鎮長家的大門是朝西的，斜陽灑下金輝，從門口的女孩背後灑落，將她的披肩的黑發染成了一種淺淺的金棕色。
女孩似乎沒化妝，但皮膚白皙，臉頰上泛著一點健康的微紅，再搭配那雙秋水一般的眼瞳，像從畫軸中走出來的古典美人，一顰一笑，皆是風情萬種。
羅樂樂也是一進門就瞧見了客廳桌邊的男人，她這人雖說談不上有什麽審美可言，但好賴見過這麽多人類，一個人是美是醜還是多少能判斷出來的，眼前這個男人應該在容貌上屬於第一梯隊的了。
而且他們這種南方小鎮，大家都是小骨架，高個子的不多，羅樂樂自己也只是中等身高，所以光是從身高上來說，這個男人就已經足夠引人註目了。
顏值跟身材疊加在一起，很難不讓人第一眼註意到。
這邊趙鎮長還在跟羅樂樂說話：“我是聽小黃說了，不過我也不知道是給誰拍了去嘞。”
“呃，黃大哥跟我形容了一下。”羅樂樂一瞬不瞬地看著顧施南，朝他走了幾步，伸手照著顧施南的輪廓比劃，“——個子很高，得有一米八往上，肩寬腿長的，但是戴了帽子墨鏡看不清長相……唔，是你嗎？你好像沒戴帽子墨鏡呢。”
趙鎮長也呆呆地轉向顧施南：“這小哥來的時候戴了的。”
“……是我拍的。”顧施南直接承認了，在羅樂樂盯著他看到的時候，他也定定地看著羅樂樂。
行，他那最後的一點點疑慮消失了。
羅小崖，羅樂樂，果然就是同一個人。
顧施南沒有說話，他在等羅樂樂先開口問他為什麽會到這來，然而羅樂樂卻只是點點頭，眼睛亮晶晶地對他道：“感謝您對支持清馥鎮發展做出的巨大貢獻！這位……呃，請問先生怎麽稱呼？”
……？
顧施南的神情空白了三秒。
然後他再三打量羅樂樂，試圖從對方的臉上找到一絲在跟他開玩笑的痕跡，然而一無所獲。
羅樂樂一臉真誠！
顧施南難以置信地：“羅樂樂，你不記得我了？”
這下又換羅樂樂呆住了：“啊？我們認識的嗎？”
顧施南的心頭猶如一萬匹羊駝飛奔而過，留下一地狼藉。
他忍不住提醒道：“兩年前，我們在S市一起拍過《飛躍極限》那檔綜藝的，你還說……”——還說要跟我炒CP來著。
……
羅樂樂也沒想到會這麽巧，居然在這裏遇上了以前在演藝圈的熟人，她只能隨口胡謅：“咳咳，我前段時間磕到了腦袋，記憶有點混亂，好多事不記得了，醫生說得養養。”
“一點都不記得了？”顧施南還是不死心。
羅樂樂：“關於你，一點都不記得了。”
顧施南：“……”
他很難描述此刻心裏的這種失望是來源於什麽，照理說他兩年前確實對羅樂樂印象挺深，但二人在那之後確實也沒什麽實質上的交情，甚至連熟人都稱不上。
對於自己這次非要來這裏確認羅小崖是不是羅樂樂，顧施南只是覺得是自己的好奇心作祟。加上不管怎麽說，他也覺得他對羅樂樂第一印象不錯，現在人家在圈子裏混得不開心退圈，他來看一眼羅樂樂的近況也是出於良心。
那現在，人見著了，身份確認了，看人家這精神煥發的樣子，也不像過得不如意的，那他的任務應該也算是完成了。
但當知道羅樂樂不記得自己了以後，他就是說不上來的、不大舒坦。
不過在場有一個人顯然完全不關心顧施南的心情舒坦不舒坦。
侯孟春站起身來，直接往羅樂樂手裏塞了一張名片，言簡意賅地：“我是侯孟春，導演。”
羅樂樂不明所以：“你好。”
侯孟春本人的性格就跟她拍的電影一樣曲高和寡，她也完全不關心圈裏的事情——盡管她自己也勉強算是置身在“圈裏”吧。
她不認識羅樂樂，不過從羅樂樂的身形氣質以及輪廓，還有剛才顧施南和她的對話中，她猜出羅樂樂就是網上的“羅小崖”了。
“你就是羅小崖主播？”侯孟春還是確認了一下。
“我是。”羅樂樂點頭。
侯孟春再次上下打量了一番羅樂樂——跟網上長得確實不一樣，直播裏的羅小崖長相充其量最多只能稱得上“五官還算清秀”，但本人卻是個萬裏挑一的大美人。
侯孟春認真想了想，在她見過的女演員裏，跟這女孩同一個類型的，好像還真沒有如她這般漂亮的。
皮相跟骨相都是頂級的美人。
她當時在直播間看上羅小崖，主要是看上她的氣質，長相上來說，她覺得羅小崖的骨相是好的，能抗住大銀幕。至於皮相，對於她這種文藝片導演來說，沒那麽重要，看得順眼、有辨識度就行。
但她侯孟春也沒那麽超凡脫俗——長得美，那當然是最好的！還有人不喜歡美人的？
於是侯孟春持續了她一貫的直白溝通方式：“我在籌拍一部電影，你願意來當女主角之一麽？片酬好商t量。”
她沒想到的是，對方直接拒絕了。
“不好意思啊，我已經退圈了，也不打算再演戲了。”羅樂樂說。
侯孟春蹙了蹙眉：“完全不考慮麽？”
羅樂樂：“完全不考慮。”
侯孟春不是那麽輕易就會放棄的人，她繼續爭取：“我是文藝片導演，其實原本選角也不見得會在所謂的‘圈裏’選，只要合適的，是不是專業演員無所謂。而且拍我的電影就是單純的拍電影，你是不喜歡娛樂圈的風氣？我也不喜歡。在我的組裏不用擔心那些。”
羅樂樂道：“沒什麽特別的原因，我確實現在對演戲興趣不大。而且我自己有直播要做，也有家人要陪，這姑且算是我目前的事業吧。”
侯孟春想了想，又道：“實際上我這次來清馥也是來采點的，我們正在給電影的拍攝地選址，目前來看，這裏是最合適的，所以我回去會申請拍攝許可，如果沒什麽問題的話，很有可能就在你家這裏拍攝，對你來說也是很方便的。”
然而羅樂樂還是很堅決，表示沒有出演的打算，無論侯孟春再怎麽勸說，她都不松口。
最後即便是執著頑強如侯孟春也實在沒辦法了，只能退而求其次道：“那你不想演主角，可以客串一下麽？我還是覺得你的氣質跟我這部影片的基調很合。”
羅樂樂跟她掰扯了半天，也有點累了，一聽只是客串，想想覺得也無可無不可，便點頭道：“只出鏡幾分鐘的那種的話，也行。”
“好，那我回去就把劇本跟項目信息發給你。”侯孟春仿佛生怕羅樂樂反悔一般。
兩個女人一直站在一塊兒聊電影的事，趙鎮長跟顧施南都沒有什麽參與的空間。等他們聊得告一段落，趙鎮長才笑呵呵地：“先不管之後怎麽樣，既然今天來了咱們清馥，就先好好玩玩看看，晚上也好好休息。”
侯孟春點頭：“謝謝鎮長。”
這件事情便算就此初步確定下來，侯孟春倒也沒有因為工作的事情敲定了就很快飛回去，反倒是難得悠哉地在清馥鎮上住了幾天，每天逛義賣畫展、看海、看山。
這點顧施南也是一樣，他之前讓助理給他空了三天，他就打算把這三天待滿。
其後的每一天，羅樂樂都會一大早下山來直播義賣畫展的盛況。路淩波的那些畫，每天都以驚人的速度迅速銷售出去，而且有的畫賣了不菲的價格。
雖然像顧施南這樣一出手就是五百萬的壕無人性的家夥沒有再出現，但算下來，義賣畫展才過了短短三天，就已經籌集到了八百萬左右的資金。
羅樂樂的直播間又在網上大火了一把，看人競價拍賣屬實是令人雞血上湧，加上這個義賣畫展的形式非常新穎有創意，清馥本身的風景又美不勝收，因此源源不斷的有新觀眾進直播間，這些觀眾中又有人被深深吸引，按捺不住，也買了機票前往清馥，匯入了參加義賣的大軍中。
等羅樂樂想起來再看一眼自己的粉絲數據的時候，才赫然發現，不知不覺中，她的粉絲都已經漲到將近一百萬了。
漲粉這個事情是有規模效應的，一開始粉絲少的時候，漲十個二十個粉絲都難得很，但等到超過一定數量，就會越漲越快，獲得的流量也越來越多。
凡事向來是從0到1最難，而從1再往後，就顯得順理成章了。
路淩波的畫很多，羅樂樂第一波沒有全部拿下來，一直是陸陸續續在添補。這邊畫被人買走，那邊她再補充上新的。
這天晚上羅樂樂正拖了一車新的畫兒下來，正在鎮長家裏清點，跟鄉民們吩咐哪幅畫該掛在哪裏，而這幾天一直住在鎮長家的顧施南和侯孟春也在一旁看著。
“這個畫的是海邊的小閣樓，就掛在西南邊那邊的民居陽臺邊上……”羅樂樂正跟鄉民們說著話呢，顧施南忽然眼尖地在看見一幅跟別的畫不太一樣的畫作，從那一堆畫中露出了一個角來。
他好奇地走上前去，抽出那張畫。
這是一張速寫。
羅樂樂跟他們說過，這些畫全都是她母親畫的。不過她的父親和母親都不是很愛熱鬧的人，加上這次的活動主要也確實是她策劃的，所以他們沒有怎麽參與。
當時顧施南還心想，這羅樂樂的媽媽也不知道是何許人物，畫技似乎相當高超。但“路淩波”這個名字，他又確確實實沒有聽過。
因為家學淵源——也不是專業，只是藝術這種東西向來都是所謂上流社會的硬通貨——所以顧施南從小對藝術品接觸得還是很多的，當代有名的畫家他也基本上都能叫得出名字。
羅樂樂拿出來的她母親的畫，雖然以顧施南的審美眼光來看，藝術價值的確很高，但他也不覺得這些畫的風格似曾相識。
所以顧施南篤定了羅樂樂的母親大約不是專業畫家，可能只是一個天賦頗高的業餘愛好者。
但手中的這張速寫，他終於看出了似曾相識。
這不是一張風景畫，而是一張建築物的速寫，線條極簡鋒銳的教堂，寥寥幾筆，勾勒出了一個極其有藝術感的建築物。
這是……W伯爵的風格。
對於這個風格，顧施南太熟悉了。他爸的書房裏就收藏了好多W伯爵的建築物設計圖和速寫稿子，那些都是他爸的心尖子。
他小時候不小心弄臟了一張手稿，他爸氣得難得維持不住涵養，把他狠狠罵了一頓。
顧施南忽然想起羅樂樂直播裏出現的宅子——那間跟W伯爵的設計風格高度相似，但又無法確認到底是不是她本人所作的住宅。
而手裏的這張速寫手稿，如此的隨意，沒有裝裱，就這麽混雜在一堆畫作的中間，就像小孩隨手在自己的作業本裏夾了一張卷子一樣隨意。
一個有些荒謬的猜想忽然浮上了顧施南的心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danmei.twking.cc）
顧施南不太清楚侯孟春瘋了沒有, 反正他是沒瘋。
不，準確地說，侯孟春在他眼裏從來就是個瘋子, 這點是固有問題, 不因兩人是否存在任何形式上的競爭關系而轉移。
今天他還真就跟這個瘋子杠上了。
在侯孟春再次加價，把價格直接推上了一百萬後, 顧施南眼睛都不眨地：“五百。”
空氣凝滯了許久, 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出一聲。侯孟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以後，朝紅袖章擡了擡手。
意思是她退出了, 這場競拍就到這了。
倆紅袖章一個都沒反應過來, 都傻楞楞站在那兒, 直到顧施南慢吞吞開口：“那畫是現在給我包起來, 還是你們掛那再展覽幾天？”
“啊, 哦！現在給你包, 現在給你包……”紅袖章踉踉蹌蹌往掛畫的欄桿那走, 走幾步還回頭不確定地, “真的五百萬嘛……？要不……呃，你再想想？”
“不想了, 給我包起來吧。”顧施南道, “一會兒我就把錢匯到義賣賬戶上。”
紅袖章便沒再說什麽，去給顧施南拿畫兒了, 只是表情依然十分不可思議，像在做什麽荒誕離奇的夢似的。
——五百萬, 那是他們普通鄉民一家子辛辛苦苦幹一輩子，也見不到的錢啊……
居然就這麽一擲千金用來買這幅畫兒了……
紅袖章走到那幅畫跟前的時候, 忍不住把頭左歪歪右歪歪，一百八十度環繞式打量那幅油畫, 試圖看出這畫到底有什麽能值得人怒出五百萬的特別之處。
看了半天，只能看出來，好看是確實挺好看的……但是五百萬？？？
紅袖章直咋舌。
不過左右這錢都是捐給他們當地的，雖然他不理解，但賣的貴總歸是好事兒！
紅袖章把畫給顧施南包好了，小心翼翼地雙手遞到他手裏，顧施南接過來，眼角餘光瞥見侯孟春向他走來。
顧施南眼皮一跳。
參觀的隊伍在繼續向前進，顧施南假裝沒看見侯孟春過來，繼續綴在後面跟著往前走，直到侯孟春來到他身側，跟他並著肩走：“——顧施南？”
顧施南：……
得，他就知道，跟侯孟春你來我往那麽多回合，肯定得暴露。
不太情願地：“嗯。”
“你怎麽到這來了？”侯孟春問。
顧施南面無表情：“你不也來了。”
侯孟春像是聽不出顧施南語氣裏的消極不合作似的：“我不是沖這個義賣來的。”
“我也不是。”顧施南。
“那你出五百萬跟我擡價？”
“……”該說不說，顧施南承認自己脾氣的確算不上好，甚至在很多添油加醋的八卦媒體口中，他的形象是“傲慢至極、誰都不放在眼裏”的惡劣，但他即便心裏再不爽，一般面上不會太給人難看，或把場面鬧得太僵。
其後倒也沒什麽多麽高尚的緣由，不過是因為他覺得那樣不夠體面。
——說到底還是因為傲慢。
所以相對地，他也就不喜歡那些非得橫沖直撞地破壞他壓下脾氣營造出來的體面的人——比如侯孟春。
在他看來，人與人之間的交往，就應該是彼此之間保有充分的距離，互相維持體面的邊界，可以在心中彼此討厭，但不能在面兒上互相冒犯。
偏偏侯孟春是個最善於冒犯別人的人，在顧施南的記憶裏，打從他認識侯孟春以來，這人做的每件事都致力於在他的雷點上瘋狂蹦迪，就差直接拉電門把他劈個外焦裏嫩了。
“就算不是為了義賣來的，但我也可以看上義賣上的畫，就像你一樣。”顧施南語氣涼涼的。
兩人這段簡短的對話到此為止，誰也沒再繼續說下去。
紅袖章又帶著旅客們在整個鎮上跟海邊轉悠了一圈，期間陸陸續續有游客拍下一些畫，成交價基本都在幾千到一兩萬元之間。其他旅客仿佛互相說好了似的，十分默契地一直跟顧施南和侯孟春之間保持一定的距離，人為制造出了一個充滿敬畏的分界線來。
等到溜達得差不多了，紅袖章就讓大家該自由活動的自由活動，該去找住宿跟吃飯地方的就去找，他們則再去車站接下一波游客。
顧施南準備去找個晚上能住的地方，然而他去門口掛了“提供食宿”的牌子的鎮民家問了一圈，每個人都一臉不好意思地告訴他，他們這裏已經被人預定了，讓他再去別處問問。
各個地方的酒店都有自己的VIP豪華套房，所以從來想不起來提前訂食宿這種事的某頂流：“……”
把所有掛了牌的民居都問完了，一無所獲，顧施南只能再去問沒掛牌的，最後還是清馥鎮的鎮長收留了他。
顧施南拖著行李、抱著畫，入住了鎮長家。
老人家還挺不好意思，直說自己家裏太破舊了，本來不打算接待游客的，希望顧施南不要介意，湊合著先住，他明天再去別家打聽打聽，要是哪個家裏條件好點的有了空缺，能住人了，他再來告訴顧施南。
“沒事，我覺得挺好的，您不用忙。”顧施南在老人家明顯年久失修的房間裏放下行李，語氣難得地柔和。
他也有些被鎮民們的淳樸厚道所感染了。
顧施南放好行李又脫掉帽子墨鏡後，便狀似不經意地向鎮長打聽：“羅小崖——就是你們叫她小羅的，那個住在山上的女孩，您跟她熟悉麽？”
鎮長笑得臉上的褶子又綻開了：“熟的呀，山上那個丫頭，這次搞這個活動，什麽都是她搞的哪，可能幹了，長得也水靈，是個好姑娘！”
顧施南：“她本名是叫羅——”
這句已經憋了很久的確認都已經要問完整了，下一刻可能就要得到答案了，偏偏天不遂人願，鎮長家門口有人揚聲道：“請問您這裏晚上能留宿嗎？問遍了鎮子都找不到能住人的地方了！”
顧施南：“……”侯孟春的聲音……
趙鎮長也趕緊匆匆迎出去了：“能住倒也能住，不過我這已經有一個客人先來了哪，大妹子你要是願意，就跟我重外孫女擠擠，你倆睡一個屋？”
“好的，謝謝您。”
隨著侯孟春這句話，顧施南清晰聽見她的腳步聲踏過了門檻，走進了屋內。
顧施南開始思考，自己為什麽沒有在來這裏之前燒柱香呢？
兩人在鎮長的客廳裏狹路相逢，侯孟春似乎也有些意外，不過鎮長還在，二人默契地都沒說什麽，互相點了個頭，勉強算是打招呼。
鎮長給侯孟春倒了杯茶，才回來，笑瞇瞇地對顧施南：“小夥子，你是沖小羅來的？”
老人一臉“看看，你們年輕人這點心思，我都懂”的揶揄表情，顧施南一時有點尷尬，不承認也不是，承認吧，好像也哪裏不太對勁，只能道：“……我找她有點事。”
“好事，好事，你們年輕人的事嘛——”趙鎮長背著手，還是那副一切盡在不言中的表情，顧施南幹脆閉嘴了。
他沈默著坐下，一擡頭，才發現侯孟春定定地看著他。
顧施南：“？”
“你也是為了羅小崖這個主播來這的？”侯孟春問。
“也？”顧施南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侯孟春喝了一口茶，道：“我也是來找她的。”
顧施南此刻內心已經麻木了，看來他這幾天就是跟侯孟春犯沖。他也沒問侯孟春來找羅小崖做什麽，直接問道：“你知道她是誰？”
“？”侯孟春似乎覺得顧施南這個問題有點莫名其妙，“一個最近在網絡上有點熱度的新人女主播？”
看來不知道。
顧施南雖說是來確認羅小崖究竟是不是羅樂樂，但在他自己心中，他對這個猜測是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把握的，他只是想要一個百分之百確切的答案，所以他來了。
但是侯孟春，她一個大導演，在壓根不知道羅小崖就是羅樂樂的情況下，她來找一個女主播，是為了什麽呢？
顧施南思考片刻，很快他t就隱隱猜出了答案。
侯孟春這個人，性格說一不二而且完美主義，她拍電影，對於各方面——前期、後期、人員、地點……等等所有的東西，要求都高到了苛刻的程度，這也導致她在圈子裏經常被人背後吐槽，當然，侯孟春也不在意就是了。
在“不在意他人評價跟眼光”這件事上，侯孟春跟顧施南像得很。
不過大概也是因為兩人都對自己的專業絕對自信、甚至有點自負的原因，才導致他們結下了梁子。
這件事情追溯起來源遠流長，屬於歷史遺留問題。
顧施南當初進娛樂圈的時候，不是出於愛也不是出於夢想，純屬跟家裏對著幹玩票。他在大街上走，有星探說“哎小哥你可真是帥氣逼人我看你適合出道”，彼時年少叛逆的顧施南掐指一算——出道？這個好，一聽就能把他家人氣瘋，那就出唄。
於是顧施南就十分草率地跟那家小公司簽了約，以男團愛豆身份出道了。後面的事要說起來一天一夜也說不完，總之大致總結起來就是，公司倒了，團隊散了，但是顧施南陰差陽錯地紅了。
後來他就簽了圈內另一家頂級娛樂經紀公司，去演了幾部戲，顧施南在演藝圈混著混著還真覺得混出了點意思來，他發現自己還挺喜歡演戲的，於是那之後的工作重心就放在演戲上了。
也就是這個時候，他被公司推薦去了侯孟春的劇組。結果侯孟春連個試鏡的機會都沒給他，剛看了他一眼，就懟過來一句：“氣質不行，不要。”
彼時年少輕狂的顧施南：“？？？？？！”
氣。質。不。行？？？
他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麽形容他。
即便後來知道了，侯孟春講話就是這麽個風格，但這件事還是成了少年顧施南的心理陰影，因此他對侯孟春這個人實在是半點都喜歡不起來。
不過，有時候我們必須得承認，我們常常對於自己討厭的人，有著遠甚於自己喜歡的人的了解。
所以顧施南很清楚，侯孟春這個人，對於她不想要的人，拒絕得有多決絕，對於她想要的人，就追尋得又多執著。
所以他了然地：“你最近在拍那個戲吧，《海城之春》？”
“嗯。”侯孟春微微頷首。
“你是不是看上羅小崖了？才來這的。”也唯有這種事才能讓侯孟春這樣的工作狂千裏迢迢跑到這種雞不生蛋鳥不拉屎的地方來了。
“是。”侯孟春大方承認了。
兩人彼此都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但是坐在一旁的趙鎮長聽得一知半解。
他十分驚訝地看向侯孟春：“你……你也看上小羅了？”
又轉向顧施南，指指她，又指指他，難以置信地：“——你倆，都？”
門口掛的鈴鐺“叮鈴叮鈴”地響起，一個清潤的女聲傳了進來：“趙鎮長，我聽黃大哥說有人五百萬拍了幅畫？”
趙鎮長原本還沈浸在深深的世界觀沖擊當中，一聽這聲兒，趕忙回頭，應了一聲：“哎，好像是有這麽回事兒！”
然後又迅速扭頭看向顧施南，朝他擠擠眼睛，壓低聲音道：“來啦。”
顧施南怔了怔，隨後連忙扭頭朝大門口的方向看過去。
這會兒是下午四點多，不到五點，日頭剛剛開始偏西，恰好鎮長家的大門是朝西的，斜陽灑下金輝，從門口的女孩背後灑落，將她的披肩的黑發染成了一種淺淺的金棕色。
女孩似乎沒化妝，但皮膚白皙，臉頰上泛著一點健康的微紅，再搭配那雙秋水一般的眼瞳，像從畫軸中走出來的古典美人，一顰一笑，皆是風情萬種。
羅樂樂也是一進門就瞧見了客廳桌邊的男人，她這人雖說談不上有什麽審美可言，但好賴見過這麽多人類，一個人是美是醜還是多少能判斷出來的，眼前這個男人應該在容貌上屬於第一梯隊的了。
而且他們這種南方小鎮，大家都是小骨架，高個子的不多，羅樂樂自己也只是中等身高，所以光是從身高上來說，這個男人就已經足夠引人註目了。
顏值跟身材疊加在一起，很難不讓人第一眼註意到。
這邊趙鎮長還在跟羅樂樂說話：“我是聽小黃說了，不過我也不知道是給誰拍了去嘞。”
“呃，黃大哥跟我形容了一下。”羅樂樂一瞬不瞬地看著顧施南，朝他走了幾步，伸手照著顧施南的輪廓比劃，“——個子很高，得有一米八往上，肩寬腿長的，但是戴了帽子墨鏡看不清長相……唔，是你嗎？你好像沒戴帽子墨鏡呢。”
趙鎮長也呆呆地轉向顧施南：“這小哥來的時候戴了的。”
“……是我拍的。”顧施南直接承認了，在羅樂樂盯著他看到的時候，他也定定地看著羅樂樂。
行，他那最後的一點點疑慮消失了。
羅小崖，羅樂樂，果然就是同一個人。
顧施南沒有說話，他在等羅樂樂先開口問他為什麽會到這來，然而羅樂樂卻只是點點頭，眼睛亮晶晶地對他道：“感謝您對支持清馥鎮發展做出的巨大貢獻！這位……呃，請問先生怎麽稱呼？”
……？
顧施南的神情空白了三秒。
然後他再三打量羅樂樂，試圖從對方的臉上找到一絲在跟他開玩笑的痕跡，然而一無所獲。
羅樂樂一臉真誠！
顧施南難以置信地：“羅樂樂，你不記得我了？”
這下又換羅樂樂呆住了：“啊？我們認識的嗎？”
顧施南的心頭猶如一萬匹羊駝飛奔而過，留下一地狼藉。
他忍不住提醒道：“兩年前，我們在S市一起拍過《飛躍極限》那檔綜藝的，你還說……”——還說要跟我炒CP來著。
……
羅樂樂也沒想到會這麽巧，居然在這裏遇上了以前在演藝圈的熟人，她只能隨口胡謅：“咳咳，我前段時間磕到了腦袋，記憶有點混亂，好多事不記得了，醫生說得養養。”
“一點都不記得了？”顧施南還是不死心。
羅樂樂：“關於你，一點都不記得了。”
顧施南：“……”
他很難描述此刻心裏的這種失望是來源於什麽，照理說他兩年前確實對羅樂樂印象挺深，但二人在那之後確實也沒什麽實質上的交情，甚至連熟人都稱不上。
對於自己這次非要來這裏確認羅小崖是不是羅樂樂，顧施南只是覺得是自己的好奇心作祟。加上不管怎麽說，他也覺得他對羅樂樂第一印象不錯，現在人家在圈子裏混得不開心退圈，他來看一眼羅樂樂的近況也是出於良心。
那現在，人見著了，身份確認了，看人家這精神煥發的樣子，也不像過得不如意的，那他的任務應該也算是完成了。
但當知道羅樂樂不記得自己了以後，他就是說不上來的、不大舒坦。
不過在場有一個人顯然完全不關心顧施南的心情舒坦不舒坦。
侯孟春站起身來，直接往羅樂樂手裏塞了一張名片，言簡意賅地：“我是侯孟春，導演。”
羅樂樂不明所以：“你好。”
侯孟春本人的性格就跟她拍的電影一樣曲高和寡，她也完全不關心圈裏的事情——盡管她自己也勉強算是置身在“圈裏”吧。
她不認識羅樂樂，不過從羅樂樂的身形氣質以及輪廓，還有剛才顧施南和她的對話中，她猜出羅樂樂就是網上的“羅小崖”了。
“你就是羅小崖主播？”侯孟春還是確認了一下。
“我是。”羅樂樂點頭。
侯孟春再次上下打量了一番羅樂樂——跟網上長得確實不一樣，直播裏的羅小崖長相充其量最多只能稱得上“五官還算清秀”，但本人卻是個萬裏挑一的大美人。
侯孟春認真想了想，在她見過的女演員裏，跟這女孩同一個類型的，好像還真沒有如她這般漂亮的。
皮相跟骨相都是頂級的美人。
她當時在直播間看上羅小崖，主要是看上她的氣質，長相上來說，她覺得羅小崖的骨相是好的，能抗住大銀幕。至於皮相，對於她這種文藝片導演來說，沒那麽重要，看得順眼、有辨識度就行。
但她侯孟春也沒那麽超凡脫俗——長得美，那當然是最好的！還有人不喜歡美人的？
於是侯孟春持續了她一貫的直白溝通方式：“我在籌拍一部電影，你願意來當女主角之一麽？片酬好商t量。”
她沒想到的是，對方直接拒絕了。
“不好意思啊，我已經退圈了，也不打算再演戲了。”羅樂樂說。
侯孟春蹙了蹙眉：“完全不考慮麽？”
羅樂樂：“完全不考慮。”
侯孟春不是那麽輕易就會放棄的人，她繼續爭取：“我是文藝片導演，其實原本選角也不見得會在所謂的‘圈裏’選，只要合適的，是不是專業演員無所謂。而且拍我的電影就是單純的拍電影，你是不喜歡娛樂圈的風氣？我也不喜歡。在我的組裏不用擔心那些。”
羅樂樂道：“沒什麽特別的原因，我確實現在對演戲興趣不大。而且我自己有直播要做，也有家人要陪，這姑且算是我目前的事業吧。”
侯孟春想了想，又道：“實際上我這次來清馥也是來采點的，我們正在給電影的拍攝地選址，目前來看，這裏是最合適的，所以我回去會申請拍攝許可，如果沒什麽問題的話，很有可能就在你家這裏拍攝，對你來說也是很方便的。”
然而羅樂樂還是很堅決，表示沒有出演的打算，無論侯孟春再怎麽勸說，她都不松口。
最後即便是執著頑強如侯孟春也實在沒辦法了，只能退而求其次道：“那你不想演主角，可以客串一下麽？我還是覺得你的氣質跟我這部影片的基調很合。”
羅樂樂跟她掰扯了半天，也有點累了，一聽只是客串，想想覺得也無可無不可，便點頭道：“只出鏡幾分鐘的那種的話，也行。”
“好，那我回去就把劇本跟項目信息發給你。”侯孟春仿佛生怕羅樂樂反悔一般。
兩個女人一直站在一塊兒聊電影的事，趙鎮長跟顧施南都沒有什麽參與的空間。等他們聊得告一段落，趙鎮長才笑呵呵地：“先不管之後怎麽樣，既然今天來了咱們清馥，就先好好玩玩看看，晚上也好好休息。”
侯孟春點頭：“謝謝鎮長。”
這件事情便算就此初步確定下來，侯孟春倒也沒有因為工作的事情敲定了就很快飛回去，反倒是難得悠哉地在清馥鎮上住了幾天，每天逛義賣畫展、看海、看山。
這點顧施南也是一樣，他之前讓助理給他空了三天，他就打算把這三天待滿。
其後的每一天，羅樂樂都會一大早下山來直播義賣畫展的盛況。路淩波的那些畫，每天都以驚人的速度迅速銷售出去，而且有的畫賣了不菲的價格。
雖然像顧施南這樣一出手就是五百萬的壕無人性的家夥沒有再出現，但算下來，義賣畫展才過了短短三天，就已經籌集到了八百萬左右的資金。
羅樂樂的直播間又在網上大火了一把，看人競價拍賣屬實是令人雞血上湧，加上這個義賣畫展的形式非常新穎有創意，清馥本身的風景又美不勝收，因此源源不斷的有新觀眾進直播間，這些觀眾中又有人被深深吸引，按捺不住，也買了機票前往清馥，匯入了參加義賣的大軍中。
等羅樂樂想起來再看一眼自己的粉絲數據的時候，才赫然發現，不知不覺中，她的粉絲都已經漲到將近一百萬了。
漲粉這個事情是有規模效應的，一開始粉絲少的時候，漲十個二十個粉絲都難得很，但等到超過一定數量，就會越漲越快，獲得的流量也越來越多。
凡事向來是從0到1最難，而從1再往後，就顯得順理成章了。
路淩波的畫很多，羅樂樂第一波沒有全部拿下來，一直是陸陸續續在添補。這邊畫被人買走，那邊她再補充上新的。
這天晚上羅樂樂正拖了一車新的畫兒下來，正在鎮長家裏清點，跟鄉民們吩咐哪幅畫該掛在哪裏，而這幾天一直住在鎮長家的顧施南和侯孟春也在一旁看著。
“這個畫的是海邊的小閣樓，就掛在西南邊那邊的民居陽臺邊上……”羅樂樂正跟鄉民們說著話呢，顧施南忽然眼尖地在看見一幅跟別的畫不太一樣的畫作，從那一堆畫中露出了一個角來。
他好奇地走上前去，抽出那張畫。
這是一張速寫。
羅樂樂跟他們說過，這些畫全都是她母親畫的。不過她的父親和母親都不是很愛熱鬧的人，加上這次的活動主要也確實是她策劃的，所以他們沒有怎麽參與。
當時顧施南還心想，這羅樂樂的媽媽也不知道是何許人物，畫技似乎相當高超。但“路淩波”這個名字，他又確確實實沒有聽過。
因為家學淵源——也不是專業，只是藝術這種東西向來都是所謂上流社會的硬通貨——所以顧施南從小對藝術品接觸得還是很多的，當代有名的畫家他也基本上都能叫得出名字。
羅樂樂拿出來的她母親的畫，雖然以顧施南的審美眼光來看，藝術價值的確很高，但他也不覺得這些畫的風格似曾相識。
所以顧施南篤定了羅樂樂的母親大約不是專業畫家，可能只是一個天賦頗高的業餘愛好者。
但手中的這張速寫，他終於看出了似曾相識。
這不是一張風景畫，而是一張建築物的速寫，線條極簡鋒銳的教堂，寥寥幾筆，勾勒出了一個極其有藝術感的建築物。
這是……W伯爵的風格。
對於這個風格，顧施南太熟悉了。他爸的書房裏就收藏了好多W伯爵的建築物設計圖和速寫稿子，那些都是他爸的心尖子。
他小時候不小心弄臟了一張手稿，他爸氣得難得維持不住涵養，把他狠狠罵了一頓。
顧施南忽然想起羅樂樂直播裏出現的宅子——那間跟W伯爵的設計風格高度相似，但又無法確認到底是不是她本人所作的住宅。
而手裏的這張速寫手稿，如此的隨意，沒有裝裱，就這麽混雜在一堆畫作的中間，就像小孩隨手在自己的作業本裏夾了一張卷子一樣隨意。
一個有些荒謬的猜想忽然浮上了顧施南的心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danmei.twk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