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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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耳畔風聲一肅。
明明此刻月近初夏, 空氣裏熱鬧和溫度一起升騰，人煙如火，整個瀚海府都充斥著鮮活的生命力。
可這一秒, 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瞬的寒冷。
像萬年寒冰穿透靈魂而過, 瀚海府街巷上所有人動作都一滯。
下一秒, 一切恢覆正常。
街道上的人一邊走一邊無意識地搓了搓胳膊，心裏疑惑自己怎麽會突然打寒蟬。而其間有淺淺靈識，稍微敏銳之人, 則謹慎地暫停手上動作，左右觀察尋找, 試圖尋找蛛絲馬跡。
這樣高強的威壓，必定是有元嬰以上的大能在附近漏了氣息。
可惜到底是能力淺薄，最終什麽也沒看出, 只能當成錯覺。
就連姜枝，也只是無意識地摸了摸後脖頸, 輕易就將那短暫一瞬的冷意撫了下去。
只有君琰知道。
哥哥生氣了。
而且，還是很生氣的樣子。
-
君琰疑惑地想, 兄長在氣什麽？
難道是蓬萊有不長眼的家夥觸碰到了他的逆鱗, 才能把他氣到現在這樣, 連一向保持慈悲聖潔的臉，肉眼可見的散發黑氣？
可整個中洲十二府, 四海八荒無人能在惹到君時如此生氣。
畢竟，惹過他的人都死了。
君氏兄弟有個同樣的特點, 絕不會為死人動氣。
那麽，到底發生了什麽呢？
君琰遠遠望著君時。
隔這麽遠都能感受到, 君時此刻周身戾氣如刀，千裏冰封, 若是修為尚淺的人靠近分毫，就會立刻被他周遭的寒冰割傷皮膚。
君琰餘光看了眼還站在攤位老板面前，認真和老板一起再數一遍銅板數量，對他這邊發生的事情一無所覺的姜枝，表情慢慢從溫和笑容緩了下來。
他不讚同地皺了下眉。
君時太沖動了。
-
以往沒有收姜枝為弟子之前，君時這種時不時的情緒異常就算了，畢竟他先前修煉出了差錯，有好長一段時間都在養傷，至今仍然未曾完全修覆。
君琰並不太清楚，自家兄長當時究竟是為何受了如此重傷，甚至連他這樣一步登仙的天賦，也要花費數百年溫養。
兄弟二人關系親密，但君時始終對這件事一直緘默不提。
君琰體貼，沒有過多詢問君時，只是會在行走人間之餘多收集各種治療傷勢的靈丹妙藥，在每半個月兄弟約架的時候交給君時。
有時候君時心情好，會收下他遞過去的儲物袋，有時候心情不好，壓根不理會弟弟的一番心意。
君琰偶爾也有些揣測不出來哥哥的心思。
只能將這種情緒多變易怒，歸結於他受傷之後的附加變化。後來君琰觀察兄長次數多了，也逐漸摸清出君時情緒失控時的各種現象。
最突出顯著的就是，周身無意識散發的冷意，足下緩緩凝結的冰霜，連同以他絕世罕見的化神期變異冰靈根為中心，向外擴散淩冽的寒氣。
——就像現在這樣。
-
君琰不知道的是，君時每次心情不好，絕大多數情況皆是因為君琰無意間做出了和上一世類似的舉動，而那種舉動恰好是姜枝喜歡的。
一想到那時候的姜枝只喜歡弟弟，對他這個哥哥連多看一眼都不屑，每次要不是冷著臉視而不見從他身邊走過去，要不然就是躲在君琰的身後，連一片衣角都不願意被他看見。
每每回憶起這些過往，君時臉黑的幾乎能滴出墨來，自然對君琰不會有什麽好顏色。
但兩人到底是血脈相連的親兄弟，是世間唯二存活的人蛇一族。
無論發生什麽事情，君時絕不會對君琰刀劍相向。
君琰也同樣如此。
就算哥哥做出再過分的事情，君琰不會真的生哥哥的氣，他只會幫他一起消除氣意。
但是，現在有一點不同了。
他們的身邊多了個枝枝。
-
枝枝身嬌體弱，哪裏受得住君時陰晴不定的性子，和他生氣時就會散發出來的寒氣。若是稍不留意讓枝枝沾染分毫，她肯定會受傷的。
君琰擡手在姜枝身上套了個防禦陣法，以免君時洩露的寒氣讓她不適。
再擡頭看向君時的方向，見他似乎有要靠近來到兩人身邊的意圖，君琰眉心皺得更明顯了。
兄長怎麽回事？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這個樣子，會嚇到枝枝嗎？
君琰扭頭看了眼還沒有和攤位老板聊完的姜枝，抿唇沈思了一瞬，猶豫片刻還是決定暫時不同她打招呼說明現在情況。
下一秒，君琰飛身隱去身形，周圍瀚海府人來人往擁擠，竟無一人發現他消失不見。
瞬息之間，便來到了君時面前。
-
“兄長。”
君琰聲線淡淡。
君時並沒有回應，只是扭頭看向他。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消失在人來人往的長街上。
再次現身，兩人又回到了熟悉的曠野，這是兄弟二人每次相約打架的地方。
方圓百裏無外人經過，只有他們倆。
漫長寂靜，周遭除了山野風聲呼嘯，天際雲卷雲舒，風雲變幻莫測，誰也沒有率先開口說話。
下一瞬。
劍動。
“錚——”的一聲撞擊，長劍嗡鳴，聲波四散震動，周圍樹林無數雀鳥驚飛，遠處湖水波濤浩蕩。
又是連續幾聲劍鳴，君琰手持長弓不適應近身操作，逐漸被君時打得節節敗退，拉弓的速度也慢了下來。
思索片刻，君琰棄弓換劍，從袖中抽出一柄三指寬的長劍，通體漆黑如墨，只有劍刃處一道白雪，更顯得鋒利無比。
迎劍而上，攔住君時傾身劈來的一招。
又是“錚——”的一聲，湖面炸開巨大水波，滔天巨浪幾乎將整個湖水翻倒過來。
兄弟二人錯身而去，各自分開停留在半空。
四目相對。
此局平。
-
君時收回劍，說了兄弟二人見面以來的第一句話：“你來做什麽？”
兄弟兩人一個多月未見，開口竟然語氣充滿明晃晃的抗拒，君琰實在是有些摸不清頭腦，自己哪裏做錯了什麽。
他好脾氣地解釋：“半月之約已過，你無任何消息傳來，我擔心你功法有異，只好來重霜峰找你。”
君時抿著唇角，沒有說話。
眼裏的冷意倒是褪了一點。
畢竟是自家弟弟，又是實打實的為自己......
可這個念頭還沒想完，又聽君琰繼續道：“沒想到恰好遇到枝枝，她正在吊腳樓旁邊的廚房做飯，我以為是有外賊闖入便走了過去，沒想到......”
她竟然把我當做了你。
想到這樣一件有趣的事情，君琰心下莞爾一笑，正要繼續解釋。
君時突然厲聲道：“枝枝豈是你能叫的？！”
君琰一楞：“......？”
他從來沒見過君時這副模樣，不像是一條冷冰冰的蛇，更像是渾身長滿尖刺的刺猬，稍微一碰就紮得鮮血淋漓。
“我......”
君琰還想開口說話，君時又一次抽出劍，殺氣騰騰劈了上來。
“兄長，你......”
君琰無奈，想要找機會說話，可君時每一招狠厲兇猛，氣勢如虹，壓根不給他一點兒開口的機會。
只好閉嘴，認真再打一架。
-
又是平局。
兄弟二人本就功力不相上下，先前比鬥有輸有贏，多半是因為在討論和創新劍招，嘗試不同招式之間的強弱。
認真打起來，很難區分勝負。
兩人再次收劍分開，各自一東一西，懸停在樹枝頂端。
君琰這次率先開了口，緩和兄弟二人之間的氣氛。
“枝枝......”
還沒說兩個字，又看到君時面色不愉，便無奈地暫時改了口道：“你的弟子專門給你熬了湯，放在廚房等你回來。”
給他熬了湯？
君時聞言表情一頓，周身冷冽的氣息竟出奇的平和了下來。
眼底逐漸泛起了笑意，好似湖面微風吹拂，一圈圈泛濫著春水般的漣漪。
君時重覆問了一遍：“給我熬的嗎？”
君琰點頭：“嗯，是的。”
他並沒有撒謊，說出這件事，也不是只為了安撫君時情緒而做出的選擇。
那一鍋非常用心的蘑菇燉雞湯，和被他卷席吃完一粒米都不剩下的飯菜，的的確確，一開始就是為君時準備的。
只是恰好，被他吃了而已。
陰差陽錯。
只是......
為什麽說這些話的時候，心裏隱約有一點不舒服呢？
君琰疑惑地皺了皺眉心，他向來自詡洞察人意，此刻竟也有些看不透自己的心了。
-
沒有再打第三場。
君時擡手摁了摁額角，周身冷意逐漸消退，情緒也恢覆平和。
“抱歉。”
君時垂了垂眼，收起長劍落回地面。
君琰溫和道：“無礙的。”
自家兄長這樣的情況又不是第一次了，他處理起來早已得心應手，完全不會覺得有任何生氣。
恢覆平靜就好。
-
君琰想了想，又開口：“兄長，有件事必須要與你說明。”
雖然不理解君時為什麽這麽抗拒他叫枝枝的名字，但今天這個氣氛不是什麽好機會，君琰暫時不打算問。
但有一件事，他必須提醒君時。
“之前重霜峰只有你一人，無論功法修煉到什麽程度，出現什麽狀況，只要不傷害到你自己，其餘的都沒有什麽要緊的。”
君琰以為君時這次也是修煉功法出了差錯，才會沖他發火。
好心提醒道：“但現在重霜峰多了一個人，一切都不能照舊繼續了。”
君時聞言：“......”
好不容易回覆平和的臉，又一次冷了下來。
但君時也知道，君琰是出於好心，他說的這件事情並沒有任何錯處。
他的確在冰靈根的修煉上出了問題，現在仍然無法完全治愈，今天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多半也是在回到家中卻沒看到姜枝，卻發現她竟然出現在瀚海府，身邊站著同自己一模一樣長相的弟弟君琰。
-
那一短暫瞬間，君時心裏閃過無數思緒。
尤其是看到姜枝主動牽住君琰的袖子，揚起臉笑得甜美可愛，全然信賴依靠的模樣。
那一幕，幾乎和上一世完全重疊起來。
君時呼吸一滯，有一雙無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他的脖頸，徹骨的絕望幾乎將他撕碎。
這就是註定的命運嗎？
......不，他不信！
他絕不信這所謂的命中註定！
見君時沒有應聲，君琰又重覆了一遍：“不要覺得我說的話是杞人憂天，關於枝枝的這件事情，你一定要引起重視。”
君時是第一次收弟子，他平常獨自在重霜峰修煉，很少接觸到外人，很多細節不像他這個做弟弟的這樣熟悉了解。
這樣看來，有時候真分不清君時是哥哥，還是他才該是哥哥了。
君時也有種被教育的感覺，面上維持的平和碎裂了一角，很想反駁他才不會傷害到枝枝，只不過今天是個意外。
他怎麽也沒想到，千防萬防，君琰竟然還會和枝枝碰到一起！
但這肯定不能和君琰說，只好默默深吸一口氣，平覆一下心情。
咬牙切齒地慢慢回答：“我、知、道、了。”
-
君琰終於放下心來。
他相信以君時的脾性，答應下來的事情必定會做到，接下來枝枝在重霜峰絕對不會被君時修煉的意外傷到。
不過......
若是到了萬不得已的地步，君時也無法控制自己時，就算兄長這時候再不情願，他會率先出於對枝枝安危的考慮，要把她接到自己身邊保護。
畢竟，枝枝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至於她是由誰保護......
並不重要。
-
“離開太久，我們倆現在是不是該回去了？”
想起方才情況緊急，也沒能和枝枝說一聲就獨自離開，君琰心下抱歉極了，擔憂枝枝因為找不到他而焦急，現在迫不及待想要回到瀚海府。
兩人還約了一起看皮影戲呢。
想到這裏，君琰彎了彎唇角，眼底蕩漾起淺淺的笑意。
他以前恰好看過這一出戲，若是枝枝感興趣的話，他在一旁還能為枝枝講講戲裏的故事。
君時頷首：“確實，該回去了。”
君琰：“那我們走吧。”
君時搖頭：“不，不是我們。”
君琰唇畔笑意一頓：“......？”
-
君時緩緩擡眸，註視著眼前和自己一模一樣的這張臉，身高體型絲毫不差，今日恰好又皆是一身暗藍色長袍，烏發如墨半披散在身後，外表毫無其他墜飾裝點。
如果此時有外人路過，可能還會以為這是一個人在照鏡子。
鏡子裏和鏡子外，皆是一人。
畢竟，天底下就算是親生兄弟，也沒有如此想象的一對。
就連兩人唇畔彎起的弧度，此刻也出奇的像。
但是，像歸像。
他是君時，而他是君琰。
兩人終究不是同一個人。
也不能分享同一份愛情。
這一次，枝枝是他先找到的，就算是血脈相親的弟弟，他也絕不可能將她分享。
君時冷靜地糾正：“是我該回去了。”
至於你......
該去哪裏去哪裏。
反正，不能出現在枝枝面前。
-
姜枝被迫被皮影戲攤位的老板扯住，聽他熱情洋溢地講述自己走南闖北的故事，實在是太話癆，攔都攔不住。
這隊皮影戲的成員從滄浪府到靈川府，其間隊伍裏的成員多多減減。
有人在路上遇到真愛便不再繼續前行，留在當地成家生子，有人遇到機緣被仙人選中成為座下童子，算是半只腳踏入修仙路途。
每個人都故事豐富，境遇不同。恰好老板本就擅長講述，講出來的故事格外多姿多彩。
姜枝從穿進任務到現在，之前一直在荒山獨自求生養蛇崽，如今圍著攻略對象每天轉悠，大部分的時間和君時二人待在重霜峰，就算下山也沒有離開蓬萊的界地，去到最遠的地方就是瀚海府這條熱鬧街巷的盡頭。
一時間聽皮影戲老板講故事，竟入了迷。
皮影戲老板手裏拿著一串銅錢，滔滔不絕地說著他們隊伍的經歷：“有一年，我們走錯了路，竟然誤打誤撞去了中洲十二府最邊緣的荒穹府，再往外走就是無人敢踏足的魔鬼城......這段經歷簡直罄竹難書，白白多走了兩年的路，才如今到了瀚海府。”
光是提到這段經歷，皮影戲老板就忍不住後怕，搖了搖頭。
姜枝卻完全茫然，不明白皮影戲老板為何做出這樣的神情。她好奇詢問：“什麽是魔鬼城？”
老板見姜枝小姑娘長得水靈活潑，和周圍其他人都不一樣，心裏喜愛極了，忍不住拉著她各種講話。
只是聽她竟然不知道魔鬼城，表情有些意外。
“你竟然不知道魔鬼城嗎？”
姜枝更茫然了。
她......應該知道嗎？
-
皮影戲老板停了撫摸銅錢串的動作，上下仔仔細細將姜枝打量一番。
從她身上低調但價格絕對天價難求一匹的衣服布料，到頭發上簡單用來紮頭發的發帶，每一個細節都沒有放過。
其他人或許不識貨看不出來，但憑借皮影戲老板這麽多年的經歷練就的一雙銳利慧眼，這條發帶看起來普普通通，連花紋都沒有什麽奇淫技巧的刺繡，可上面絕對覆蓋了非常強大的防護法陣，足以阻擋修仙界大能的一擊。
這樣富養出來的小姑娘，必定出身於極其尊貴的修仙世家。
這樣的世家自幼培育兒女，熟悉了解修仙界的一切事項，為了尋求長生之道一代又一代的努力。
可眼前這位，怎麽竟連魔鬼城都不知道？
難道是他看走眼了？
-
皮影戲老板疑惑的表情太真切，姜枝一下子臉發紅，感覺不好意思。
小聲解釋道：“我平日裏不怎麽出門，確實不太了解外面的事情。”
皮影戲老板“哈哈”笑了一聲，緩解了小姑娘的局促和尷尬，“這點有什麽不好意思的，要我說的話，就算是這蓬萊的慈清劍尊，也必定有他不了解的事情呢。”
“慈清劍尊”？
怎麽感覺這個名頭有點耳熟的樣子......
姜枝還沒來及仔細回憶，自己究竟是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皮影戲老板已經好心給她解釋魔鬼城的來歷。
“那裏是人族以外其他種族的聚集之地，以往妖族、鬼族和魔族三大陣營各自為政，與人族之間鬥爭數年不分勝負，後來魔尊琰橫空出世，統一了整個魔界。”
“魔尊......琰？”
姜枝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不知道琰是哪一個字。
皮影戲老板好心拿出一張紙條，寫下來遞給她。
並繼續說：“魔尊琰與我們瀚海府蓬萊仙島中清修的慈清劍尊兩人實力相當，勢均力敵，曾多次相約比鬥劍術，那場面真是一個驚天動地、飛沙走石......”
皮影戲老板講述地繪聲繪色，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親眼見到過這一場場的決鬥，才能露出這樣崇敬感嘆的表情。
姜枝聽得似懂非懂，反倒是莫名其妙聯想到了這次穿越進入進入開局的那一天，在那片荒郊野嶺裏看到自家攻略對象和黑衣人的打鬥。
也算得上是一個“驚天動地，飛沙走石”了吧......
皮影戲老板還在繼續講：“......總之，最後魔族與人族的中洲十二府當成約定，彼此之間井水不犯河水，才有了現在的平安盛世。”
講完了。
姜枝立刻適時地捧場鼓勵：“哇塞，慈清劍尊好厲害！”
皮影戲老板滿意一笑，與有榮焉點點頭。
“是的，慈清劍尊是我們人族最強大的守護神，有他在一日，我們整個中洲十二府繁榮昌盛一日。”
姜枝：“......”
好家夥。
原來碰到了一個狂熱的“慈清劍尊”迷。
她也不由得有些好奇，打算一會兒問問自家師尊，“慈清劍尊”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存在。
兩人同是出自蓬萊仙島，對於自家門派如此驚艷卓絕的一位劍尊，相信君時肯定有聽說過。
姜枝這樣想著，皮影戲老板也終於過完了自己喜歡講故事的癮，很滿意地寫下兩張皮影戲的門票遞給姜枝，“好了，下一場皮影戲快要開始了，小姑娘，你和你的朋友快去看吧。”
“謝謝老板！”
姜枝接過門票，回頭去招呼君琰。
卻發現本來一直站在原地等待的人，此刻卻不見了蹤影。
“師尊？”
姜枝茫然左右看了看，“咦......”
剛剛還在的呀？
-
姜枝找不到君琰，街上人實在太多，她就算大聲喊叫估計對方也很難聽見。
於是只好暫時收起皮影戲門票，走到人群裏左右尋找，試圖在擁擠來往的人潮裏找到熟悉的身影。
“去哪裏了......”
姜枝疑惑，小聲嘀咕著：“怎麽不打一聲招呼就消失了啊。”
她有點不太高興。
隨著尋找的時間越長，唇角越抿成一條緊緊的直線。
——倒不是和攻略對象鬧脾氣。
姜枝一直很清晰，她的目標就是攻略下君時，達到任務進度滿級之後，完成任務回到自己的世界。
所以，絕對不會因為君時的這一點小缺席而生氣。
姜枝此刻不高興的原因是，她終於清楚地認識到——
一直以來，她似乎有些高估自己的攻略進度了。
也許，君時只是對誰都溫柔而已。
並不代表他已經喜歡上自己。
不然，一個真正喜歡自己的人，在意自己的人，是絕對不會在完全不打一聲招呼的前提下，貿然將喜歡的人拋在人群裏，而自己獨自離開。
-
姜枝安靜地行走在人群裏，她此刻已經沒有了一開始的焦急，不再擠進各處的人群裏尋找君時的身影。
逆著街上的人流，她慢慢走在靠近街道側面的地方。
此時人潮已經沒有先前那麽擁擠，結伴外出來購買安陽節物品的人，大多已經滿載而歸。
普通人家夫妻一同出來采買購物，相互攜手在午後的陽光下笑著歸家。
稍微有權有勢一些的門第，則是丫鬟仆人們出門采買。比起尋常人家的小夫妻們，他們面上要更加不茍言笑一些，對著采購單子一道一道嚴格挑選，生怕稍有差池讓家中主人不滿，引來一頓責罰。
而更加高門顯貴的，則是由各個售賣商品的店鋪掌櫃的，親自挑選最上等的貨品，恭恭敬敬送到貴人府上去。
人間百態，便是如此。
-
姜枝將這些全看在眼裏，光是采買這一項的諸多差異，就能看出來這個任務世界裏面普通人族的三六九等。
而且，這也只是管中窺豹，一小片光景而已。
普通人族百姓們尚且規矩森嚴，巨大的階層鴻溝或許終生都難以跨越。
更何況，這個世界不止只有普通尋常的百姓。
上面還有其他世界、甚至姜枝自己曾經世界都不曾出現過的——
修仙界。
仙人擡手輕易翻雲覆雨，一怒便有伏屍百萬。在這樣的世界裏，人命賤如草芥。
就算剛才皮影戲老板感嘆什麽“和平盛世”。
可這裏的“和平”，和姜枝從小到大三觀養成的意識裏，她依賴以及喜好的和平，是完全不同的。
這個世界，終究不是她喜歡的地方。
完成攻略之後，她一定要離開。
-
想通這個問題，姜枝心裏也不怎麽生氣了。
她冷靜地壓下最後一絲不高興的情緒，盡量忽略不去深思，她憑借什麽身份來產生這一絲不高興。
是被君時平日裏的體貼細致迷了眼，覺得自己值得這種特殊對待嗎？
還是今日的“君時”格外溫柔真切，兩人相處時趣味相投，每一句話都能引起彼此共鳴？
不，不是的。
這些都是不對的。
她只是一個攻略者而已。
如果攻略對象現在還不喜歡她，那她就想辦法，更努力一點，讓他盡快熟悉她的存在，對她產生好感，喜歡上她。
無論什麽辦法。
姜枝冷靜地想：她都會努力讓他喜歡上她的。
-
姜枝一個人緩緩走在人群裏，周圍來往行人行色匆匆，擦肩而過，無人註意到她孤身一身。
身後有一道溫和的聲音，“枝枝。”
姜枝停住腳步。
她緩緩回頭，看向來人。
是君時。
美人如畫出塵，仙氣飄逸。
君時只是安靜地站在人群裏，長身玉立，沒有任何其他的動作。可姜枝完全不需要尋找，目光就能準確找到他的位置。
他是那樣的與眾不同。
是修仙者。
更是這世間罕見的人蛇一族。
姜枝的心底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冷靜，冷靜地明確自己一直以來該努力的目標。
——攻略。
-
君時抿了下唇，他好不容易找借口阻攔了君琰再同他一起來瀚海府，拖延著敷衍，說以後再找機會。
脫身之後急匆匆趕回來，在人群裏找到了姜枝。
望著少女安靜走在路邊的背影，君時心底不知為何原因，閃過一絲不安。
稍縱即逝，完全捕捉不到。
他和姜枝當街對視，少女聽到他的聲音回過頭，那雙明亮如鏡的眸子瞇了瞇。
有那麽一瞬間，君時竟看不清姜枝眼底的情緒。
但下一秒，姜枝像是突然發現他的存在，歡快地飛奔跑過來——
“師尊！”
姜枝活潑地綻放笑容，像一只迷茫歸途的小雀，終於成功找到自己歸屬的家園。
她直直撲入君時的懷裏，用力展開雙臂抱緊他。
“師尊......”
姜枝又輕輕喚了一聲，語氣裏像是充滿了不確定，臂彎懷抱君時的力量更大了幾分，生怕眼前一切皆是她的幻覺。
稍不留意，君時便消失不見。
-
君時心下愧疚極了。
都怪他。
竟然把枝枝獨自丟在瀚海府，這麽陌生的地方，人來人往的，沒有一個人是她認識的，她肯定不安極了。
“抱歉，我來晚了。”
姜枝揚起小臉，雙手仍然緊緊抱著君時的腰，一點兒也不願意放松。
少女皮膚瑩白，唇色殷紅，一雙亮晶晶的圓眼睛更是澄澈晶亮，透出無限的親昵和依賴。
“不要緊的，師尊。只要你還記得來接枝枝，枝枝就很開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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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畔風聲一肅。
明明此刻月近初夏, 空氣裏熱鬧和溫度一起升騰，人煙如火，整個瀚海府都充斥著鮮活的生命力。
可這一秒, 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瞬的寒冷。
像萬年寒冰穿透靈魂而過, 瀚海府街巷上所有人動作都一滯。
下一秒, 一切恢覆正常。
街道上的人一邊走一邊無意識地搓了搓胳膊，心裏疑惑自己怎麽會突然打寒蟬。而其間有淺淺靈識，稍微敏銳之人, 則謹慎地暫停手上動作，左右觀察尋找, 試圖尋找蛛絲馬跡。
這樣高強的威壓，必定是有元嬰以上的大能在附近漏了氣息。
可惜到底是能力淺薄，最終什麽也沒看出, 只能當成錯覺。
就連姜枝，也只是無意識地摸了摸後脖頸, 輕易就將那短暫一瞬的冷意撫了下去。
只有君琰知道。
哥哥生氣了。
而且，還是很生氣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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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琰疑惑地想, 兄長在氣什麽？
難道是蓬萊有不長眼的家夥觸碰到了他的逆鱗, 才能把他氣到現在這樣, 連一向保持慈悲聖潔的臉，肉眼可見的散發黑氣？
可整個中洲十二府, 四海八荒無人能在惹到君時如此生氣。
畢竟，惹過他的人都死了。
君氏兄弟有個同樣的特點, 絕不會為死人動氣。
那麽，到底發生了什麽呢？
君琰遠遠望著君時。
隔這麽遠都能感受到, 君時此刻周身戾氣如刀，千裏冰封, 若是修為尚淺的人靠近分毫，就會立刻被他周遭的寒冰割傷皮膚。
君琰餘光看了眼還站在攤位老板面前，認真和老板一起再數一遍銅板數量，對他這邊發生的事情一無所覺的姜枝，表情慢慢從溫和笑容緩了下來。
他不讚同地皺了下眉。
君時太沖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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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沒有收姜枝為弟子之前，君時這種時不時的情緒異常就算了，畢竟他先前修煉出了差錯，有好長一段時間都在養傷，至今仍然未曾完全修覆。
君琰並不太清楚，自家兄長當時究竟是為何受了如此重傷，甚至連他這樣一步登仙的天賦，也要花費數百年溫養。
兄弟二人關系親密，但君時始終對這件事一直緘默不提。
君琰體貼，沒有過多詢問君時，只是會在行走人間之餘多收集各種治療傷勢的靈丹妙藥，在每半個月兄弟約架的時候交給君時。
有時候君時心情好，會收下他遞過去的儲物袋，有時候心情不好，壓根不理會弟弟的一番心意。
君琰偶爾也有些揣測不出來哥哥的心思。
只能將這種情緒多變易怒，歸結於他受傷之後的附加變化。後來君琰觀察兄長次數多了，也逐漸摸清出君時情緒失控時的各種現象。
最突出顯著的就是，周身無意識散發的冷意，足下緩緩凝結的冰霜，連同以他絕世罕見的化神期變異冰靈根為中心，向外擴散淩冽的寒氣。
——就像現在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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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琰不知道的是，君時每次心情不好，絕大多數情況皆是因為君琰無意間做出了和上一世類似的舉動，而那種舉動恰好是姜枝喜歡的。
一想到那時候的姜枝只喜歡弟弟，對他這個哥哥連多看一眼都不屑，每次要不是冷著臉視而不見從他身邊走過去，要不然就是躲在君琰的身後，連一片衣角都不願意被他看見。
每每回憶起這些過往，君時臉黑的幾乎能滴出墨來，自然對君琰不會有什麽好顏色。
但兩人到底是血脈相連的親兄弟，是世間唯二存活的人蛇一族。
無論發生什麽事情，君時絕不會對君琰刀劍相向。
君琰也同樣如此。
就算哥哥做出再過分的事情，君琰不會真的生哥哥的氣，他只會幫他一起消除氣意。
但是，現在有一點不同了。
他們的身邊多了個枝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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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枝身嬌體弱，哪裏受得住君時陰晴不定的性子，和他生氣時就會散發出來的寒氣。若是稍不留意讓枝枝沾染分毫，她肯定會受傷的。
君琰擡手在姜枝身上套了個防禦陣法，以免君時洩露的寒氣讓她不適。
再擡頭看向君時的方向，見他似乎有要靠近來到兩人身邊的意圖，君琰眉心皺得更明顯了。
兄長怎麽回事？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這個樣子，會嚇到枝枝嗎？
君琰扭頭看了眼還沒有和攤位老板聊完的姜枝，抿唇沈思了一瞬，猶豫片刻還是決定暫時不同她打招呼說明現在情況。
下一秒，君琰飛身隱去身形，周圍瀚海府人來人往擁擠，竟無一人發現他消失不見。
瞬息之間，便來到了君時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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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長。”
君琰聲線淡淡。
君時並沒有回應，只是扭頭看向他。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消失在人來人往的長街上。
再次現身，兩人又回到了熟悉的曠野，這是兄弟二人每次相約打架的地方。
方圓百裏無外人經過，只有他們倆。
漫長寂靜，周遭除了山野風聲呼嘯，天際雲卷雲舒，風雲變幻莫測，誰也沒有率先開口說話。
下一瞬。
劍動。
“錚——”的一聲撞擊，長劍嗡鳴，聲波四散震動，周圍樹林無數雀鳥驚飛，遠處湖水波濤浩蕩。
又是連續幾聲劍鳴，君琰手持長弓不適應近身操作，逐漸被君時打得節節敗退，拉弓的速度也慢了下來。
思索片刻，君琰棄弓換劍，從袖中抽出一柄三指寬的長劍，通體漆黑如墨，只有劍刃處一道白雪，更顯得鋒利無比。
迎劍而上，攔住君時傾身劈來的一招。
又是“錚——”的一聲，湖面炸開巨大水波，滔天巨浪幾乎將整個湖水翻倒過來。
兄弟二人錯身而去，各自分開停留在半空。
四目相對。
此局平。
-
君時收回劍，說了兄弟二人見面以來的第一句話：“你來做什麽？”
兄弟兩人一個多月未見，開口竟然語氣充滿明晃晃的抗拒，君琰實在是有些摸不清頭腦，自己哪裏做錯了什麽。
他好脾氣地解釋：“半月之約已過，你無任何消息傳來，我擔心你功法有異，只好來重霜峰找你。”
君時抿著唇角，沒有說話。
眼裏的冷意倒是褪了一點。
畢竟是自家弟弟，又是實打實的為自己......
可這個念頭還沒想完，又聽君琰繼續道：“沒想到恰好遇到枝枝，她正在吊腳樓旁邊的廚房做飯，我以為是有外賊闖入便走了過去，沒想到......”
她竟然把我當做了你。
想到這樣一件有趣的事情，君琰心下莞爾一笑，正要繼續解釋。
君時突然厲聲道：“枝枝豈是你能叫的？！”
君琰一楞：“......？”
他從來沒見過君時這副模樣，不像是一條冷冰冰的蛇，更像是渾身長滿尖刺的刺猬，稍微一碰就紮得鮮血淋漓。
“我......”
君琰還想開口說話，君時又一次抽出劍，殺氣騰騰劈了上來。
“兄長，你......”
君琰無奈，想要找機會說話，可君時每一招狠厲兇猛，氣勢如虹，壓根不給他一點兒開口的機會。
只好閉嘴，認真再打一架。
-
又是平局。
兄弟二人本就功力不相上下，先前比鬥有輸有贏，多半是因為在討論和創新劍招，嘗試不同招式之間的強弱。
認真打起來，很難區分勝負。
兩人再次收劍分開，各自一東一西，懸停在樹枝頂端。
君琰這次率先開了口，緩和兄弟二人之間的氣氛。
“枝枝......”
還沒說兩個字，又看到君時面色不愉，便無奈地暫時改了口道：“你的弟子專門給你熬了湯，放在廚房等你回來。”
給他熬了湯？
君時聞言表情一頓，周身冷冽的氣息竟出奇的平和了下來。
眼底逐漸泛起了笑意，好似湖面微風吹拂，一圈圈泛濫著春水般的漣漪。
君時重覆問了一遍：“給我熬的嗎？”
君琰點頭：“嗯，是的。”
他並沒有撒謊，說出這件事，也不是只為了安撫君時情緒而做出的選擇。
那一鍋非常用心的蘑菇燉雞湯，和被他卷席吃完一粒米都不剩下的飯菜，的的確確，一開始就是為君時準備的。
只是恰好，被他吃了而已。
陰差陽錯。
只是......
為什麽說這些話的時候，心裏隱約有一點不舒服呢？
君琰疑惑地皺了皺眉心，他向來自詡洞察人意，此刻竟也有些看不透自己的心了。
-
沒有再打第三場。
君時擡手摁了摁額角，周身冷意逐漸消退，情緒也恢覆平和。
“抱歉。”
君時垂了垂眼，收起長劍落回地面。
君琰溫和道：“無礙的。”
自家兄長這樣的情況又不是第一次了，他處理起來早已得心應手，完全不會覺得有任何生氣。
恢覆平靜就好。
-
君琰想了想，又開口：“兄長，有件事必須要與你說明。”
雖然不理解君時為什麽這麽抗拒他叫枝枝的名字，但今天這個氣氛不是什麽好機會，君琰暫時不打算問。
但有一件事，他必須提醒君時。
“之前重霜峰只有你一人，無論功法修煉到什麽程度，出現什麽狀況，只要不傷害到你自己，其餘的都沒有什麽要緊的。”
君琰以為君時這次也是修煉功法出了差錯，才會沖他發火。
好心提醒道：“但現在重霜峰多了一個人，一切都不能照舊繼續了。”
君時聞言：“......”
好不容易回覆平和的臉，又一次冷了下來。
但君時也知道，君琰是出於好心，他說的這件事情並沒有任何錯處。
他的確在冰靈根的修煉上出了問題，現在仍然無法完全治愈，今天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多半也是在回到家中卻沒看到姜枝，卻發現她竟然出現在瀚海府，身邊站著同自己一模一樣長相的弟弟君琰。
-
那一短暫瞬間，君時心裏閃過無數思緒。
尤其是看到姜枝主動牽住君琰的袖子，揚起臉笑得甜美可愛，全然信賴依靠的模樣。
那一幕，幾乎和上一世完全重疊起來。
君時呼吸一滯，有一雙無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他的脖頸，徹骨的絕望幾乎將他撕碎。
這就是註定的命運嗎？
......不，他不信！
他絕不信這所謂的命中註定！
見君時沒有應聲，君琰又重覆了一遍：“不要覺得我說的話是杞人憂天，關於枝枝的這件事情，你一定要引起重視。”
君時是第一次收弟子，他平常獨自在重霜峰修煉，很少接觸到外人，很多細節不像他這個做弟弟的這樣熟悉了解。
這樣看來，有時候真分不清君時是哥哥，還是他才該是哥哥了。
君時也有種被教育的感覺，面上維持的平和碎裂了一角，很想反駁他才不會傷害到枝枝，只不過今天是個意外。
他怎麽也沒想到，千防萬防，君琰竟然還會和枝枝碰到一起！
但這肯定不能和君琰說，只好默默深吸一口氣，平覆一下心情。
咬牙切齒地慢慢回答：“我、知、道、了。”
-
君琰終於放下心來。
他相信以君時的脾性，答應下來的事情必定會做到，接下來枝枝在重霜峰絕對不會被君時修煉的意外傷到。
不過......
若是到了萬不得已的地步，君時也無法控制自己時，就算兄長這時候再不情願，他會率先出於對枝枝安危的考慮，要把她接到自己身邊保護。
畢竟，枝枝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至於她是由誰保護......
並不重要。
-
“離開太久，我們倆現在是不是該回去了？”
想起方才情況緊急，也沒能和枝枝說一聲就獨自離開，君琰心下抱歉極了，擔憂枝枝因為找不到他而焦急，現在迫不及待想要回到瀚海府。
兩人還約了一起看皮影戲呢。
想到這裏，君琰彎了彎唇角，眼底蕩漾起淺淺的笑意。
他以前恰好看過這一出戲，若是枝枝感興趣的話，他在一旁還能為枝枝講講戲裏的故事。
君時頷首：“確實，該回去了。”
君琰：“那我們走吧。”
君時搖頭：“不，不是我們。”
君琰唇畔笑意一頓：“......？”
-
君時緩緩擡眸，註視著眼前和自己一模一樣的這張臉，身高體型絲毫不差，今日恰好又皆是一身暗藍色長袍，烏發如墨半披散在身後，外表毫無其他墜飾裝點。
如果此時有外人路過，可能還會以為這是一個人在照鏡子。
鏡子裏和鏡子外，皆是一人。
畢竟，天底下就算是親生兄弟，也沒有如此想象的一對。
就連兩人唇畔彎起的弧度，此刻也出奇的像。
但是，像歸像。
他是君時，而他是君琰。
兩人終究不是同一個人。
也不能分享同一份愛情。
這一次，枝枝是他先找到的，就算是血脈相親的弟弟，他也絕不可能將她分享。
君時冷靜地糾正：“是我該回去了。”
至於你......
該去哪裏去哪裏。
反正，不能出現在枝枝面前。
-
姜枝被迫被皮影戲攤位的老板扯住，聽他熱情洋溢地講述自己走南闖北的故事，實在是太話癆，攔都攔不住。
這隊皮影戲的成員從滄浪府到靈川府，其間隊伍裏的成員多多減減。
有人在路上遇到真愛便不再繼續前行，留在當地成家生子，有人遇到機緣被仙人選中成為座下童子，算是半只腳踏入修仙路途。
每個人都故事豐富，境遇不同。恰好老板本就擅長講述，講出來的故事格外多姿多彩。
姜枝從穿進任務到現在，之前一直在荒山獨自求生養蛇崽，如今圍著攻略對象每天轉悠，大部分的時間和君時二人待在重霜峰，就算下山也沒有離開蓬萊的界地，去到最遠的地方就是瀚海府這條熱鬧街巷的盡頭。
一時間聽皮影戲老板講故事，竟入了迷。
皮影戲老板手裏拿著一串銅錢，滔滔不絕地說著他們隊伍的經歷：“有一年，我們走錯了路，竟然誤打誤撞去了中洲十二府最邊緣的荒穹府，再往外走就是無人敢踏足的魔鬼城......這段經歷簡直罄竹難書，白白多走了兩年的路，才如今到了瀚海府。”
光是提到這段經歷，皮影戲老板就忍不住後怕，搖了搖頭。
姜枝卻完全茫然，不明白皮影戲老板為何做出這樣的神情。她好奇詢問：“什麽是魔鬼城？”
老板見姜枝小姑娘長得水靈活潑，和周圍其他人都不一樣，心裏喜愛極了，忍不住拉著她各種講話。
只是聽她竟然不知道魔鬼城，表情有些意外。
“你竟然不知道魔鬼城嗎？”
姜枝更茫然了。
她......應該知道嗎？
-
皮影戲老板停了撫摸銅錢串的動作，上下仔仔細細將姜枝打量一番。
從她身上低調但價格絕對天價難求一匹的衣服布料，到頭發上簡單用來紮頭發的發帶，每一個細節都沒有放過。
其他人或許不識貨看不出來，但憑借皮影戲老板這麽多年的經歷練就的一雙銳利慧眼，這條發帶看起來普普通通，連花紋都沒有什麽奇淫技巧的刺繡，可上面絕對覆蓋了非常強大的防護法陣，足以阻擋修仙界大能的一擊。
這樣富養出來的小姑娘，必定出身於極其尊貴的修仙世家。
這樣的世家自幼培育兒女，熟悉了解修仙界的一切事項，為了尋求長生之道一代又一代的努力。
可眼前這位，怎麽竟連魔鬼城都不知道？
難道是他看走眼了？
-
皮影戲老板疑惑的表情太真切，姜枝一下子臉發紅，感覺不好意思。
小聲解釋道：“我平日裏不怎麽出門，確實不太了解外面的事情。”
皮影戲老板“哈哈”笑了一聲，緩解了小姑娘的局促和尷尬，“這點有什麽不好意思的，要我說的話，就算是這蓬萊的慈清劍尊，也必定有他不了解的事情呢。”
“慈清劍尊”？
怎麽感覺這個名頭有點耳熟的樣子......
姜枝還沒來及仔細回憶，自己究竟是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皮影戲老板已經好心給她解釋魔鬼城的來歷。
“那裏是人族以外其他種族的聚集之地，以往妖族、鬼族和魔族三大陣營各自為政，與人族之間鬥爭數年不分勝負，後來魔尊琰橫空出世，統一了整個魔界。”
“魔尊......琰？”
姜枝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不知道琰是哪一個字。
皮影戲老板好心拿出一張紙條，寫下來遞給她。
並繼續說：“魔尊琰與我們瀚海府蓬萊仙島中清修的慈清劍尊兩人實力相當，勢均力敵，曾多次相約比鬥劍術，那場面真是一個驚天動地、飛沙走石......”
皮影戲老板講述地繪聲繪色，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親眼見到過這一場場的決鬥，才能露出這樣崇敬感嘆的表情。
姜枝聽得似懂非懂，反倒是莫名其妙聯想到了這次穿越進入進入開局的那一天，在那片荒郊野嶺裏看到自家攻略對象和黑衣人的打鬥。
也算得上是一個“驚天動地，飛沙走石”了吧......
皮影戲老板還在繼續講：“......總之，最後魔族與人族的中洲十二府當成約定，彼此之間井水不犯河水，才有了現在的平安盛世。”
講完了。
姜枝立刻適時地捧場鼓勵：“哇塞，慈清劍尊好厲害！”
皮影戲老板滿意一笑，與有榮焉點點頭。
“是的，慈清劍尊是我們人族最強大的守護神，有他在一日，我們整個中洲十二府繁榮昌盛一日。”
姜枝：“......”
好家夥。
原來碰到了一個狂熱的“慈清劍尊”迷。
她也不由得有些好奇，打算一會兒問問自家師尊，“慈清劍尊”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存在。
兩人同是出自蓬萊仙島，對於自家門派如此驚艷卓絕的一位劍尊，相信君時肯定有聽說過。
姜枝這樣想著，皮影戲老板也終於過完了自己喜歡講故事的癮，很滿意地寫下兩張皮影戲的門票遞給姜枝，“好了，下一場皮影戲快要開始了，小姑娘，你和你的朋友快去看吧。”
“謝謝老板！”
姜枝接過門票，回頭去招呼君琰。
卻發現本來一直站在原地等待的人，此刻卻不見了蹤影。
“師尊？”
姜枝茫然左右看了看，“咦......”
剛剛還在的呀？
-
姜枝找不到君琰，街上人實在太多，她就算大聲喊叫估計對方也很難聽見。
於是只好暫時收起皮影戲門票，走到人群裏左右尋找，試圖在擁擠來往的人潮裏找到熟悉的身影。
“去哪裏了......”
姜枝疑惑，小聲嘀咕著：“怎麽不打一聲招呼就消失了啊。”
她有點不太高興。
隨著尋找的時間越長，唇角越抿成一條緊緊的直線。
——倒不是和攻略對象鬧脾氣。
姜枝一直很清晰，她的目標就是攻略下君時，達到任務進度滿級之後，完成任務回到自己的世界。
所以，絕對不會因為君時的這一點小缺席而生氣。
姜枝此刻不高興的原因是，她終於清楚地認識到——
一直以來，她似乎有些高估自己的攻略進度了。
也許，君時只是對誰都溫柔而已。
並不代表他已經喜歡上自己。
不然，一個真正喜歡自己的人，在意自己的人，是絕對不會在完全不打一聲招呼的前提下，貿然將喜歡的人拋在人群裏，而自己獨自離開。
-
姜枝安靜地行走在人群裏，她此刻已經沒有了一開始的焦急，不再擠進各處的人群裏尋找君時的身影。
逆著街上的人流，她慢慢走在靠近街道側面的地方。
此時人潮已經沒有先前那麽擁擠，結伴外出來購買安陽節物品的人，大多已經滿載而歸。
普通人家夫妻一同出來采買購物，相互攜手在午後的陽光下笑著歸家。
稍微有權有勢一些的門第，則是丫鬟仆人們出門采買。比起尋常人家的小夫妻們，他們面上要更加不茍言笑一些，對著采購單子一道一道嚴格挑選，生怕稍有差池讓家中主人不滿，引來一頓責罰。
而更加高門顯貴的，則是由各個售賣商品的店鋪掌櫃的，親自挑選最上等的貨品，恭恭敬敬送到貴人府上去。
人間百態，便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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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枝將這些全看在眼裏，光是采買這一項的諸多差異，就能看出來這個任務世界裏面普通人族的三六九等。
而且，這也只是管中窺豹，一小片光景而已。
普通人族百姓們尚且規矩森嚴，巨大的階層鴻溝或許終生都難以跨越。
更何況，這個世界不止只有普通尋常的百姓。
上面還有其他世界、甚至姜枝自己曾經世界都不曾出現過的——
修仙界。
仙人擡手輕易翻雲覆雨，一怒便有伏屍百萬。在這樣的世界裏，人命賤如草芥。
就算剛才皮影戲老板感嘆什麽“和平盛世”。
可這裏的“和平”，和姜枝從小到大三觀養成的意識裏，她依賴以及喜好的和平，是完全不同的。
這個世界，終究不是她喜歡的地方。
完成攻略之後，她一定要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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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通這個問題，姜枝心裏也不怎麽生氣了。
她冷靜地壓下最後一絲不高興的情緒，盡量忽略不去深思，她憑借什麽身份來產生這一絲不高興。
是被君時平日裏的體貼細致迷了眼，覺得自己值得這種特殊對待嗎？
還是今日的“君時”格外溫柔真切，兩人相處時趣味相投，每一句話都能引起彼此共鳴？
不，不是的。
這些都是不對的。
她只是一個攻略者而已。
如果攻略對象現在還不喜歡她，那她就想辦法，更努力一點，讓他盡快熟悉她的存在，對她產生好感，喜歡上她。
無論什麽辦法。
姜枝冷靜地想：她都會努力讓他喜歡上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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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枝一個人緩緩走在人群裏，周圍來往行人行色匆匆，擦肩而過，無人註意到她孤身一身。
身後有一道溫和的聲音，“枝枝。”
姜枝停住腳步。
她緩緩回頭，看向來人。
是君時。
美人如畫出塵，仙氣飄逸。
君時只是安靜地站在人群裏，長身玉立，沒有任何其他的動作。可姜枝完全不需要尋找，目光就能準確找到他的位置。
他是那樣的與眾不同。
是修仙者。
更是這世間罕見的人蛇一族。
姜枝的心底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冷靜，冷靜地明確自己一直以來該努力的目標。
——攻略。
-
君時抿了下唇，他好不容易找借口阻攔了君琰再同他一起來瀚海府，拖延著敷衍，說以後再找機會。
脫身之後急匆匆趕回來，在人群裏找到了姜枝。
望著少女安靜走在路邊的背影，君時心底不知為何原因，閃過一絲不安。
稍縱即逝，完全捕捉不到。
他和姜枝當街對視，少女聽到他的聲音回過頭，那雙明亮如鏡的眸子瞇了瞇。
有那麽一瞬間，君時竟看不清姜枝眼底的情緒。
但下一秒，姜枝像是突然發現他的存在，歡快地飛奔跑過來——
“師尊！”
姜枝活潑地綻放笑容，像一只迷茫歸途的小雀，終於成功找到自己歸屬的家園。
她直直撲入君時的懷裏，用力展開雙臂抱緊他。
“師尊......”
姜枝又輕輕喚了一聲，語氣裏像是充滿了不確定，臂彎懷抱君時的力量更大了幾分，生怕眼前一切皆是她的幻覺。
稍不留意，君時便消失不見。
-
君時心下愧疚極了。
都怪他。
竟然把枝枝獨自丟在瀚海府，這麽陌生的地方，人來人往的，沒有一個人是她認識的，她肯定不安極了。
“抱歉，我來晚了。”
姜枝揚起小臉，雙手仍然緊緊抱著君時的腰，一點兒也不願意放松。
少女皮膚瑩白，唇色殷紅，一雙亮晶晶的圓眼睛更是澄澈晶亮，透出無限的親昵和依賴。
“不要緊的，師尊。只要你還記得來接枝枝，枝枝就很開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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