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與虹（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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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與虹（13）
噴泉旁邊已經圍著好些學生和被無辜傷及的圍觀市民，自由女神像俯視著趴在水池旁邊洗眼睛邊咒罵的眾生。“媽的，都不提前示警一下就放□□！”“哪個學校的傻逼做的那個標語！”“他們帶著鋼管和球棍，早有預謀！”
帖木兒扒開一道縫兒，讓雅末兒也擠進來洗臉，她一點都睜不開眼睛，像個盲人一樣由著帖木兒把清涼的池水不斷潑到臉上。
“那些人都瘋了嗎？”雅末兒覺得好點兒了，這次換她給帖木兒潑水，她睜開眼睛才發現帖木兒的眼圈兒比兔子還紅。
“咳咳！”他的喉嚨也被灼傷了，沒辦法答話。
“我從沒見過這樣的景象，我再也不參加集會了！再也不去天臺了！”雅末兒把校服外套脫下來整個浸在水裏，兜起水向帖木兒頭上一遍遍澆去。
“咳咳！”帖木兒聲音嘶啞，“我跟你說過別犯傻，你偏不聽……害得我一路跟著你。”
“我知道很傻，可這件事因我而起，我不能旁觀，那書根本不是宗教極端分子燒的……”雅末兒突然哽住了，因為她發覺自己不願在帖木兒面前解釋自己因為單戀穆薩失敗而燒書的事情，她可以對所有人坦誠，卻沒法沖他說出口。
短短幾個月內，她已經喜歡上帖木兒了嗎？不，不是的，雅末兒對他的感情，更像是對另一個自己，一開始的鄙夷，後來的尷尬，現在的欣賞，統統都是因為他們很像：對於穆薩、伊思拉、凱南以及其他人來說，討人喜歡、得到同伴的尊重就像野獸需要毛皮、士兵需要鎧甲，甚至是特立獨行的艾琳也極力追尋著愛人的認同，但他倆不需要，他們勇往直前、不懼孤獨、不怕遍體鱗傷。鄙夷是因為不想承認自己羨慕他不裝腔作勢的作風，尷尬是因為他披上的那層文雅的偽裝不適合他，欣賞是因為她終於明白了他們才是一類人。
“啪！啪——”“天啊！開槍了！”水池邊有人尖叫起來，雅末兒往路口看去，只見禱告已經結束，黑袍信徒和學生又亂起來，防爆警察正在鳴槍示警，遠遠地只能看見最前面的一隊學生被黑袍信徒團團圍住，兩三百米外分不出誰是誰，只有“火柴”耀眼的紅頭發在黑袍的映襯下分外突出。
“啪——”槍又響了，被黑袍包圍的學生漸漸看不見了。
“穆薩！”帖木兒像彈簧一樣跳起來，頭上的水甩了雅末兒一臉，箭一般射向槍響的方向。
雅末兒呆呆地站著，她突然覺得胃部像火一樣灼熱，心臟跳動的悶響一下下撞擊著耳膜，腸子似乎全跑到了腹腔的上部，被什麽無形的力量懸吊著。
不會吧，又來了嗎？已經十幾年了，又來了嗎？跟她有關的血，不是已經被時光揩抹幹凈了嗎？爸爸活得好好的，裕子也沒有再懷孕和流產，不是一切都好轉了嗎？
雅末兒揣著這不祥的預感，邁動逐漸麻木、冰涼的雙腿，向著已經平靜下來的人群一步步走去。
血從媽媽幾乎斷裂的身體裏流出來，從姐姐稚嫩小巧的嘴裏湧出來，從裕子白皙修長的□□滴下來，“她不吉利，別跟她玩”“巫婆！”“把這孩子送去月神宮吧，她還小，他們會收下的”
……
血從“火柴”蒼白細長的脖子上淌出來，在他金紅色頭發的周圍淌成一灘，像是火苗燃燒的外焰。
雅末兒一聲不響地倒了下去。
防爆警察鳴槍示警時誤中參加游行的學生，這一新聞立刻席卷了全球媒體，批評聲鋪天蓋地，汗國政府在國際社會的形象本來就不怎麽樣，現在更像一灘爛泥一樣無可救藥。
雅末兒暈過去後被帖木兒和穆薩送進了醫院，她完全不願吃東西，只能掛營養針，每次睜開眼睛都能立刻看見裕子憔悴的笑臉：“雅末兒，你醒了，你想吃點什麽？要喝水嗎？”
想要你走開，回去你的祖國，把爸爸也帶走。想要帖木兒、穆薩、伊思拉都走開，別再理我，別跟我說話。雅末兒盯著醫院的天花板，仿佛那裏有一個漩渦，正把她的意識吸進去。“火柴”不僅僅是被防爆警察誤射而死，也是間接被她害死的，要不是她燒了那本書，就不會有這麽激烈的游行示威；要不是她沒及時說清楚，他就不會那麽憤慨地站在隊伍最前面唱著自治領區歌。
血，從那個月虹之夜起，就一直環繞著她。
雅末兒希望能一直待在醫院，不用去上學，不用面對伊思拉的眼淚、穆薩的頹喪——穆薩跟她一樣，背負了間接害死“火柴”的歉疚。但她不得不好起來，因為“火柴”的葬禮就在眼前。
火柴被安葬在一片豪華、靜謐的古老陵園，在泳島這一直是上層社會的地盤，原本雅末兒以為這是因為他的死是一個國際政治事件，所以大家為他舉辦了一個高規格葬禮，但葬禮開始後，她驚訝地發現“火柴”帕斯卡·列奧尼是阿方索·列奧尼的孫子、奧斯曼·列奧尼的第四個兒子，列奧尼家族是泳島首屈一指的醫療世家，他爺爺經營著好幾家醫院，爸爸是著名醫生。
上流社會的貴賓和學生們站成不同的兩個陣地，一邊西裝革履、神情莊重，一邊穿著隨意、表情頹喪，兩群人中間自發形成了一大片空曠的草地，簡直是階級鴻溝的真實寫照。列奧尼家族把攝影記者都隔在陵園之外，只給媒體已經準備好的通稿，“火柴”生前最不耐煩搞這種形式主義、表面文章，他甚至一次都沒提過自己的家族。
葬禮的程序十分折磨人，每一句關於帕斯卡·列奧尼生前優秀品質的悼詞都像是鞭子抽在學生們身上：帕斯卡·列奧尼會說三門外語、從小品學兼優、擅長馬術和鋼琴，上大學後積極參加社團活動，參演的歌劇獲得了國家文藝演出青年組金獎，熱心助人，將自己的生活費捐給貧困學子……
這是一個雅末兒不熟悉的“火柴”，出身上流社會、多才多藝、樂善好施。這個帕斯卡·列奧尼不是那個憤世嫉俗、憂國憂民的高瘦男孩，是一個從沒見過的優秀青年。
她間接害死了這樣一個大好青年，本來他還有好幾十年無憂無慮的瀟灑人生，他應該穿著最昂貴的西裝，娶最美麗的新娘，口袋裏揣著金卡去度假，他應該騎在飛馳的駿馬上跨越欄桿，他應該坐在豪華的演奏廳裏邊彈邊唱……雅末兒不能自已地哭了起來，大家都在哭，但站在最前面戴著黑帽子和面紗的女孩哭得最大聲，隨著第一抔土灑向墓穴，那女孩軟綿綿地倒在了草地上。
那是吉爾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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噴泉旁邊已經圍著好些學生和被無辜傷及的圍觀市民，自由女神像俯視著趴在水池旁邊洗眼睛邊咒罵的眾生。“媽的，都不提前示警一下就放□□！”“哪個學校的傻逼做的那個標語！”“他們帶著鋼管和球棍，早有預謀！”
帖木兒扒開一道縫兒，讓雅末兒也擠進來洗臉，她一點都睜不開眼睛，像個盲人一樣由著帖木兒把清涼的池水不斷潑到臉上。
“那些人都瘋了嗎？”雅末兒覺得好點兒了，這次換她給帖木兒潑水，她睜開眼睛才發現帖木兒的眼圈兒比兔子還紅。
“咳咳！”他的喉嚨也被灼傷了，沒辦法答話。
“我從沒見過這樣的景象，我再也不參加集會了！再也不去天臺了！”雅末兒把校服外套脫下來整個浸在水裏，兜起水向帖木兒頭上一遍遍澆去。
“咳咳！”帖木兒聲音嘶啞，“我跟你說過別犯傻，你偏不聽……害得我一路跟著你。”
“我知道很傻，可這件事因我而起，我不能旁觀，那書根本不是宗教極端分子燒的……”雅末兒突然哽住了，因為她發覺自己不願在帖木兒面前解釋自己因為單戀穆薩失敗而燒書的事情，她可以對所有人坦誠，卻沒法沖他說出口。
短短幾個月內，她已經喜歡上帖木兒了嗎？不，不是的，雅末兒對他的感情，更像是對另一個自己，一開始的鄙夷，後來的尷尬，現在的欣賞，統統都是因為他們很像：對於穆薩、伊思拉、凱南以及其他人來說，討人喜歡、得到同伴的尊重就像野獸需要毛皮、士兵需要鎧甲，甚至是特立獨行的艾琳也極力追尋著愛人的認同，但他倆不需要，他們勇往直前、不懼孤獨、不怕遍體鱗傷。鄙夷是因為不想承認自己羨慕他不裝腔作勢的作風，尷尬是因為他披上的那層文雅的偽裝不適合他，欣賞是因為她終於明白了他們才是一類人。
“啪！啪——”“天啊！開槍了！”水池邊有人尖叫起來，雅末兒往路口看去，只見禱告已經結束，黑袍信徒和學生又亂起來，防爆警察正在鳴槍示警，遠遠地只能看見最前面的一隊學生被黑袍信徒團團圍住，兩三百米外分不出誰是誰，只有“火柴”耀眼的紅頭發在黑袍的映襯下分外突出。
“啪——”槍又響了，被黑袍包圍的學生漸漸看不見了。
“穆薩！”帖木兒像彈簧一樣跳起來，頭上的水甩了雅末兒一臉，箭一般射向槍響的方向。
雅末兒呆呆地站著，她突然覺得胃部像火一樣灼熱，心臟跳動的悶響一下下撞擊著耳膜，腸子似乎全跑到了腹腔的上部，被什麽無形的力量懸吊著。
不會吧，又來了嗎？已經十幾年了，又來了嗎？跟她有關的血，不是已經被時光揩抹幹凈了嗎？爸爸活得好好的，裕子也沒有再懷孕和流產，不是一切都好轉了嗎？
雅末兒揣著這不祥的預感，邁動逐漸麻木、冰涼的雙腿，向著已經平靜下來的人群一步步走去。
血從媽媽幾乎斷裂的身體裏流出來，從姐姐稚嫩小巧的嘴裏湧出來，從裕子白皙修長的□□滴下來，“她不吉利，別跟她玩”“巫婆！”“把這孩子送去月神宮吧，她還小，他們會收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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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從“火柴”蒼白細長的脖子上淌出來，在他金紅色頭發的周圍淌成一灘，像是火苗燃燒的外焰。
雅末兒一聲不響地倒了下去。
防爆警察鳴槍示警時誤中參加游行的學生，這一新聞立刻席卷了全球媒體，批評聲鋪天蓋地，汗國政府在國際社會的形象本來就不怎麽樣，現在更像一灘爛泥一樣無可救藥。
雅末兒暈過去後被帖木兒和穆薩送進了醫院，她完全不願吃東西，只能掛營養針，每次睜開眼睛都能立刻看見裕子憔悴的笑臉：“雅末兒，你醒了，你想吃點什麽？要喝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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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從那個月虹之夜起，就一直環繞著她。
雅末兒希望能一直待在醫院，不用去上學，不用面對伊思拉的眼淚、穆薩的頹喪——穆薩跟她一樣，背負了間接害死“火柴”的歉疚。但她不得不好起來，因為“火柴”的葬禮就在眼前。
火柴被安葬在一片豪華、靜謐的古老陵園，在泳島這一直是上層社會的地盤，原本雅末兒以為這是因為他的死是一個國際政治事件，所以大家為他舉辦了一個高規格葬禮，但葬禮開始後，她驚訝地發現“火柴”帕斯卡·列奧尼是阿方索·列奧尼的孫子、奧斯曼·列奧尼的第四個兒子，列奧尼家族是泳島首屈一指的醫療世家，他爺爺經營著好幾家醫院，爸爸是著名醫生。
上流社會的貴賓和學生們站成不同的兩個陣地，一邊西裝革履、神情莊重，一邊穿著隨意、表情頹喪，兩群人中間自發形成了一大片空曠的草地，簡直是階級鴻溝的真實寫照。列奧尼家族把攝影記者都隔在陵園之外，只給媒體已經準備好的通稿，“火柴”生前最不耐煩搞這種形式主義、表面文章，他甚至一次都沒提過自己的家族。
葬禮的程序十分折磨人，每一句關於帕斯卡·列奧尼生前優秀品質的悼詞都像是鞭子抽在學生們身上：帕斯卡·列奧尼會說三門外語、從小品學兼優、擅長馬術和鋼琴，上大學後積極參加社團活動，參演的歌劇獲得了國家文藝演出青年組金獎，熱心助人，將自己的生活費捐給貧困學子……
這是一個雅末兒不熟悉的“火柴”，出身上流社會、多才多藝、樂善好施。這個帕斯卡·列奧尼不是那個憤世嫉俗、憂國憂民的高瘦男孩，是一個從沒見過的優秀青年。
她間接害死了這樣一個大好青年，本來他還有好幾十年無憂無慮的瀟灑人生，他應該穿著最昂貴的西裝，娶最美麗的新娘，口袋裏揣著金卡去度假，他應該騎在飛馳的駿馬上跨越欄桿，他應該坐在豪華的演奏廳裏邊彈邊唱……雅末兒不能自已地哭了起來，大家都在哭，但站在最前面戴著黑帽子和面紗的女孩哭得最大聲，隨著第一抔土灑向墓穴，那女孩軟綿綿地倒在了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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