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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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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苦

從吳州到燕嶺湖, 閔於煥的話似乎也需要跋山涉水,隔了好幾天在梁品身上顯出了作用。

“阿嚏,阿嚏。”

“梁大人, 我猜啊一定是我們家姑娘在說您壞話,您還不快去瞧瞧。”

這幾天, 石頭大概是摸清楚了自己遭的那場無端之禍是為了什麽,純純是因為城門失火才殃及池魚。

“什麽壞話不壞話, 是我昨晚貪涼沒蓋著遭風了, 把鋸子遞給我。”

石頭依言給梁品遞去了鐵鋸,他已經陪著梁品在這兒做了幾天木工了。堂堂刺史跑來玩兒木頭,在他看來絕對是因為感情受挫無處宣洩, 只好借以逃避現實。

“梁大人,您不能因為姑娘說她不想見您就真不去找她啊, 惹著人姑娘家的時候,就得臉皮放厚點,您看前兩天姑娘還讓我滾出去,t今早我就能去她那兒騙吃騙喝了。”

“你小孩兒一個, 你們家姑娘又不是真跟你計較。”

“那她真跟您計較了?我就納悶兒了, 您究竟幹了啥事兒能把人惹成這樣了?”

石頭不敢在溫惠那裏提,旁敲側擊問了梁品好幾次都沒問出來。

“大人家的事情你少打聽。”

梁品埋頭鋸木頭, 誰想來代勞都被他趕走了, 石頭也就只能看著他在這樹蔭下吭哧吭哧地拉著鋸。

“您看,您又不跟我說讓我怎麽幫您?”石頭看著梁品在溫惠那裏吃了好幾次閉門羹,實在於心不忍, 見梁品不說話, 繼續道:“總之,您啊就不能氣餒, 烈女怕纏郎,這道理您得記牢了。”

聽到這裏梁品擡頭看了一眼石頭,曬得跟黑泥鰍一樣的人蹲在一個大石頭上,手裏玩兒著一根長草葉子,分明就是個小孩模樣。

“你小屁孩兒一個,跟誰學的這話。”

石頭見梁品擡頭就來勁兒了,黑眼仁在小黑臉上一轉,跳下石頭就挨著梁品蹲下。

“織坊裏王二哥跟二嫂子怎麽樣我都看在眼裏呢,兩個人吵架,總要有一個先低頭才是,姑娘家要面子,我們家姑娘就更不用說了,兩個人都僵著那就沒然後了。”

“我也沒有想著要僵著,我去找溫姑娘,紅菱直接把我攔在外邊說她不見,我也沒轍了。”

梁品說著臉上帶了幾分無奈,手上又開始拉起鋸來。

“紅菱姐讓您走您就走,這指定見不著人啊。您是刺史,被攔之後直接往裏面闖,紅菱姐她敢怎麽著您?”石頭說完覺得有些不妥,心虛地補了一句。“這話您可別往外說,不然姑娘又要說我胳膊肘往外拐了。”

“別人我不知道,我真要這麽幹,以紅菱護主的架勢,估計得拿了笤帚招呼我。”

石頭恨鐵不成鋼似地嘆了一口氣,“我的刺史大人嘞,您這官威哪兒去了!”

梁品不理會石頭的捶胸頓足,只淡淡地回著:“官威不是用給身邊人的。”

好吧,這句話石頭反駁不了,梁品這個人真相處起來,別說官架子了,架子都極少擺,他眼珠子一轉又說:“您專門去見見不著,就創造見面的機會呀。姑娘每日都會出來巡視,您就守在那道上攔人就成了,如此一來不就能說上話了。”

梁品不好意思跟石頭說,他去堵過人,溫惠一句“惡心至極”讓他再無顏去找她。

石頭極會察言觀色,見梁品手上頓了一下便猜:“您去攔過人了?不頂用?還被罵了?”

接連幾個問題梁品回之的都是沈默,石頭不禁搖頭感嘆:

“我的老天爺!大人,您究竟幹了什麽事惹她這麽生氣,您不會又去偷賬本了吧?”

石頭跟梁品熟了,說起話來沒多少忌諱,果然只被梁品抄起木頭作勢往他那兒比劃了一下。

“那這樣您就更不能停下來了,不然顯得咱們不誠心。一次不行兩次,兩次不行三次,總有一天能成的。”

“這樣不好吧,溫姑娘都擺明了說不想再見我,我再去打擾她,有些不尊重人了。”

石頭急得直拍大腿。

“哎喲餵,這個時候您只需要讓姑娘在您身上把氣給撒完就成了,您要講尊重,她這氣要怎麽出得來呢?”

梁品聽石頭這麽一說,覺得是有些道理,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側頭思考著。

“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咱也不是不尊重人,這玩意兒得放在以後講,再說了,姑娘不是沒跟您留餘地,你們兩個鬧別扭的事,除了您和她身邊幾個人,沒人知道了。您要想跟姑娘和好如初,聽我的,厚著臉皮上就完了。”

梁品聽了有些犯難了,這事說起來容易,可究竟該怎麽做呢?

石頭見狀,猜著梁品不知該如何下手,無奈嘆氣,終於知道這人哪哪都不差為什麽討不著媳婦兒了,遇著緊要關頭就成木頭一個了。

“還好您遇著我了,我去給您打探打探姑娘現下在哪兒,您自己好好想想待會兒見面說什麽。”

梁品還沒反應過來,石頭“噌”地一下就跑開了。

“哎,石頭!等等!你可別在你們家姑娘面前亂說話!”

梁品不知石頭聽見沒有,再站起來的時候人毛都找不到了,只能坐回去,心不在焉地繼續做著木工。

梁品心裏想著事,註意力也就沒在手裏的活兒上,不知過了多久,一雙指甲縫裏嵌著泥的手伸過來奪走了梁品手裏的鐵鋸。

“鋸東西要把鋸子垂著木頭使勁,像這樣……”

握著鋸子的大手拉了兩下,圓木應聲而斷,鋸子又被遞到了梁品手邊上。梁品擡頭接過,見來人是個駝背漢子,約莫三四十的年紀,打著赤膊,頭上身上都是汗。

“你現在試試。”

漢子把剩下的木頭給梁品踢過去了,梁品照著他說的做,果然省力不少。

“多謝大哥。”

漢子早就註意到了這個獨來獨往埋頭做木工的年輕人,問一圈都不知道這人是誰,今天終於沒按住心裏的好奇,打算來打探打探。

“小兄弟哪裏人啊?”

“吳州人。”

這山上大,不是所有人都見過梁品,就算見過,肯定也把綁著頭巾做木工楞頭青和吳州刺史聯系不起來。

“得了吧,你這口音,肯定不是吳州的。”

漢子就勢坐下,靠在樹幹上準備順便歇上一會兒,拿出汗巾子擦著汗。

梁品微微一笑,並不打算說出自己的真實身份,胡亂編著:

“吳州女婿。”

“喔……”

漢子拖長了聲音,恍然大悟似地點著頭。吳州這地方經商的人多,許多商戶想擴充人手好早以前就興起了入贅之風,贅婿已經見怪不怪了。不過男人倒插門靠女人吃飯,說起來多少有些不光彩,年輕人面皮薄,肯定不願意說出來。

“我就說小兄弟不像個幹力氣活兒的人,這種活兒從前沒幹過吧?在家裏待著不好,怎麽想著到這上面來了?”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今年旱得這麽嚴重,能幫上一點是一點。”

“那你上這邊來,家裏女客沒話說?”

“她整日忙得很,顧不上管我。”

漢子越聽越覺得做贅婿的不容易,男人做什麽家裏女人都不放心上。

“沒關系小兄弟,她忙家裏生意,你這不是也在為沐陽百姓做事。你這斯斯文文的人願意上這裏來,能有這份心啊挺難得了。”

梁品從話間聽出幾分同情的意味來,覺得不能讓這大哥繼續問下去了,指不定再臆想出什麽情節來,於是把話題轉移出去。

“大哥是一個人上來的?家裏人呢?”

“對,一個人來的,家裏人都沒了。”

梁品手上一頓,擡頭看向漢子,怕自己聽錯了。

“沒了?”

“對,都是這回沒的。老娘下地幹活,不清楚什麽時候熱倒下的,天黑去找到的時候人已經硬了。女客大著肚子辦喪事,累著了早產,孩子生下來就沒氣了。天氣太熱,她月子裏蓐風也跟著去了。家裏只剩了我跟我丫頭,我想著怎麽也得把她看顧好了,可前些日子我上街去用豆子換些米,她自個兒跑去跟著街坊去新打的井裏搶水,去了就沒再回來了,聽人說是被拐子拐跑了。城裏城外我都找遍了,始終都沒她的消息,不能算是沒了,總之家裏只剩我一個了。”

漢子平靜地講述著生離死別,肝腸寸斷的痛楚在他嘴裏仿佛跟吃飯睡覺一樣稀松平常,甚至在說話的時候從腰間的布囊裏掏出了一塊幹餅,一分為二遞了一塊到梁品面前。

“小兄弟吃不?”

梁品曾經用了好久去接受父親的離開,他難以想象在一個季節裏面如此密集地失去至親是什麽感受,搖著頭略帶歉意地說:“抱歉提到了你的傷心事。”

“哎,沒什麽。這光景誰家裏沒點傷心事,我還得多謝你願意聽我講這些,好多人嫌我晦氣,不樂意聽。”

漢子語氣甚是輕松,臉上甚至帶著笑意,收回手後才發現餅上印著個大大的黑指印,笑裏帶上了些不好意思。他不是心裏不苦,他是之前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時候被人嫌棄怕了。一次兩次別人還勸著點,說得多了就沒人聽了。

饒是梁品有舌戰群儒的口才,聽到這裏也不知道該如何寬慰,只惜字如金似地說了句:“節哀。”

“沒什麽小兄弟,你這個樣子倒讓我過意不去了。要說不說,這溫家還有些良心,一日三餐管飽,中午我專門剩了一個,留著下t午餓的時候吃,以後罵奸商富戶的時候我不罵溫家了。”

漢子大口嚼著白面餅,另一只手用汗巾給自己送著風,臉上是說不出的滿足。

梁品有些理解不了,他父親走了之後,他可是消沈了好些日子,書都不想讀了。

“大哥,你親人都不在身邊了,你不難過嗎?”

“難過啊!難過著呢!要不是惦記著我那丫頭,我是真想跟著一起走了。我那丫頭是拐走的,我心裏總想著萬一她能自己找回來呢?我不能死,死了她回來了不是沒家了嗎?

我本想著出去找,可恰巧聽說溫家來招工要給沐陽挖渠引水,我就想如今沐陽幹成這樣,沒有水喝誰都活不下去。真到了沒轍的時候我不能像別人一樣挪地兒啊,萬一我丫頭回來了找不到我怎麽辦?沐陽在,家就在,那丫頭在這世上就有個落腳的地方,我也就有個盼頭,所以說什麽我都得到這上面來出份力氣。”

漢子說著話,嘴裏的餅屑沒留神噴出來了,一個白點兒就朝著梁品那方去了。漢子有些訕訕地笑著,繼續道:“小兄弟看我這樣不要以為我是個好吃懶做的人,幹活兒啊得吃飽了,吃飽了身上就有勁兒,吃飽了心裏也就沒那麽難受了。我跟你說,這一片啊就數我幹得最賣力。”

“吃飽了心裏就沒那麽難受了。”

漢子不經意的一句話壓在梁品心頭有些沈了,多少人勞苦一生,為的就是能吃上一口飽飯。這個時節的吳州,吃上一口飽飯快成了奢望,而長安城裏王公貴族靠著這些地方上供宴飲作樂,絲毫不知疾苦,甚至為了爭權奪利往這裏施壓。可悲可嘆,可悲可嘆啊!

梁品在心裏嘆了一口氣,看著最一無所有的人眼睛裏閃著比任何人都要強烈的希冀,報以了一個善意的微笑。“怎麽會呢,一看大哥你就是個實在人。”他從心底裏佩服這一群人,明明命運給了他們一頓棒打,他們卻能瘸著腿把大棒做成拐,繼續穩穩地往前走。

“上山的活兒幹完之後大哥有什麽打算,繼續找你家女兒嗎?”

“對,繼續找,只要我沒死,就要一直找下去。”

“大哥,你跟我說說你女兒長什麽模樣?身上有哪些可供辨別的地方?興許我能幫著留意一二。”

“真的?”漢子聽了眼睛都瞪大了,忙說:“小兄弟真是個好人吶,府上哪裏的?我這上來什麽也沒帶,回去了到府上登門道謝。”

梁品裝作為難似地推拒道:“不必了大哥,家裏那位知道了又要念我多管閑事了,家裏面我雖做不了主,打聽人倒是也有門路。大哥留個你在沐陽的位置,有信兒了我一定給你送過去。”

“沐陽縣城東頭大柳樹下,你問姓魯的就能找到我家。”

漢子咽下嘴裏的餅渣,把沒吃完的餅放回布囊裏,細細跟梁品說著她女兒的情況,接著又是千恩萬謝,直到工頭來催人才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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