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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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松磐在掃雪, 看到來人時楞了下，旋即眉開眼笑：“姑娘都多久沒過來了，當真狠心。”
他扔了掃帚, 跺了跺腳後走到跟前。
蕭含玉淡淡笑了笑，道：“先前我身子不大好, 便不想隨處走動。”
其中緣由，松磐自然清楚，遂摸了摸後腦勺覆又擡頭咧嘴：“姑娘來的不巧，大人還沒回來, 我去找他？”
“不用, 我與他說過才來的。”
松磐便道：“那我去給姑娘弄些糕點果子，臨近年關，咱們小廚房的師父研究了好些新花樣, 可惜大人不愛吃甜食，姑娘雖也不愛，多少嘗嘗。”
蕭含玉頷首, 謝了他的美意，松磐便趕忙去小廚房。
人剛走，蕭含玉便進了書房, 扭頭與眉蕪吩咐：“有人過來你便知會我。”
說罷, 將手裏的暖爐塞給眉蕪, 自行跨進門檻，從內掩上房門。
書房中有地龍, 但因為魏含璋不在, 銅炭盆內的火熄著, 上頭蓋了罩子。往書桌前走，置於案幾上的博山爐隱隱散發香氣, 與他的性情相符，這香氣都顯得格外冷清。
早在魏含璋接她回侯府時，她便開始給自己打算，要怎樣做才能讓他們放松警惕，不再像之前那般盯梢自己，或者是更嚴密的監視。畢竟先前他們看著她，她也嫁了人，如今時日不多，她們輕易不會松懈。
蕭含玉坐在書案前，想象以魏含璋的視線來逡巡四周，按照他的習慣摸索各櫃匣中存放物件的可能。
魏含璋為人甚是清素寡淡，自打蕭含玉跟他在書房聽課起，他的作息便是雷打不動，卯時一刻點燈晨讀，讀一個時辰後去院裏打拳，而後用膳，膳後聽先生授課，晌午只歇息一刻鐘，起身後洗過臉再繼續聽課，夜裏完成課業後，他會另外拿出幾本書來看，每每睡下都要臨近子時。
姨母如此嚴苛的人，也要勸他愛惜身子，每個教他讀書的先生亦佩服其毅力堅定，偶爾的勤奮不足為怪，他卻能數十年如一日。
素日裏沒消遣，於旁人可言稱得上刻板無趣。
整個書房除了書籍，筆墨，還有各種紙張案錄。房中櫃匣多，便於擱置各種小物件。
那年從寧州過來，姨母幫她代為保管籍契和路引，後來輾轉落到魏含璋手裏，她也沒覺得不妥，現下想來，不管如何都不該將自己的命運掌控在他人手中，如今想收回，怕是要費些周折。
蕭含玉將書案周遭的匣子全都檢查一遍，無所獲，後又起身繞著書架巡看，有幾個上了鎖，她沒法子打開，便暫且將別的一一翻閱。
最後只剩下三個小匣子，她去找鑰匙。
許是幸運，她在筆筒附近的暗格內找到一串鑰匙，立時便趕去嘗試，但結果令她失望。
小匣中裝的不是籍契，而是幾只破爛的珠花。
蕭含玉很奇怪，拿過來仔細翻看，發現這幾只珠花是自己小時候很喜歡的，後來摔爛她還難過了一陣子，不成想竟在書房找到。
她心中咯噔一下，難免想起那日兩人的糾纏，臉滾燙，那珠花也變得灼熱，她忙塞回去，關好匣子。
回去路上，天飄起零星小雪。
殷舟跟幾個嬤嬤坐在廊下嗑瓜子，邊嗑邊嘻嘻笑著，仿佛有說不完的話，那幾個嬤嬤亦是好脾氣，鄰裏街坊間的事，陳年爛谷子沒人提的事，全都搬到明面上說給他聽。
殷舟聽得津津有味，不妨身後有人經過，叫自己的名字。
“蕭姑娘？”
他彈跳起來，高興地遞過去一把瓜子：“嬤嬤剛炒出來的，可香了。”
蕭含玉低頭看了眼，道：“我這兩日肝火旺，不好吃這些東西。”
殷舟彎腰從另一個口袋中掏出一把：“這些沒炒，可以吃。”
盛情難卻，蕭含玉展開手，殷舟將那瓜子倒在她掌心。
嬤嬤們見她過來，便客套了幾句回去做事。
蕭含玉走在左側，殷舟緊跟上來，風拂過面龐，殷舟打了個噴嚏，搓搓鼻子。
“京城的天又冷又幹，昨兒晚上我都流鼻血了。”
“殷大夫...”
“你叫我殷舟。”
蕭含玉擡眸，殷舟嗑完瓜子雙手攏起來插進袖中，他相貌還行，也只限於還行，但那雙眼睛，那雙手給他添色良多。
如若他所說，爹娘跟殷舟師從同一位先生，那殷舟是他們的師弟，也是自己的小師叔。
他醫術看起來仿佛極好，但為人單純簡單，有種不谙世事的淡然。
“你之前好像提過秦師姐的名字，是秦朝華？”
殷舟：“對，秦師姐是師父的第四個徒弟，聽師父說她是他收過最好看的一個徒弟，但性子太軟，師父不大喜歡。師父最喜歡顧師姐，也就是你娘。”
殷舟扭頭看了眼蕭含玉，“不過我第一眼看見你，還以為你是秦師姐的女兒，沒想到居然會是顧師姐的。”
蕭含玉也納悶：“我跟她很像嗎？”
“第一眼像，後面細看便不像了，其實我也只從畫裏見過她，不曾見過真人。”
蕭含玉點了點頭，又問：“她家裏是做什麽的，可還有音訊。”
殷舟：“不知道，師父平素裏悶得像個油瓶，我問得多了他嫌我煩，鎮日板著張臉叫我少說話，穩重點。這幾個師兄師姐的出身，我一概不知道的。
不過你若是問我他們的醫術，那我清楚。唐師兄最厲害，顧師姐也不分伯仲，蕭師兄也還好，你娘墊底。
師父常說，收秦師姐入門，大概是鬼迷心竅，為色所惑。”
蕭含玉被逗笑。
殷舟偷偷看她，見她笑起來，不由說道：“你前段時間傷懷，我雖不知何事，但總歸於身子無益。那日我為你診脈，發現你肝氣不暢，血虧不盈，要好生註意飲食，多吃些疏肝理氣，補血健脾的藥膳。
需要我幫你調幾副嗎？”
“不用，我自己會調。”
久病成醫，她見慣魏韻受病痛折磨，遂跟著胡久珍學了簡單的藥膳制作，不僅給自己吃過，姨母和兄長也吃著很好。
蕭含玉提起秦朝華，不是空穴來風，而是方才在魏含璋書桌上，被紙鎮壓住反扣朝內的紙上，寫了這三個字“秦朝華”。
魏含璋不會無緣無故寫一個人的名字，且此人與殷舟有關。
會是什麽關系。
沒等她細細琢磨秦朝華的事，傍晚顧氏便喚她過去。
魏韻也在，病秧秧地裹著厚衾窩在暖榻上，手裏和腳邊都塞上暖爐，只露出一張巴掌大的臉，看見她時露出笑容。
“姐姐來了，快上來暖暖。”
她神情懵懂，狀若無辜，蕭含玉卻覺得心寒。
“我從外邊進來，身上冷，不能過寒氣給你。”
顧氏拉過她的手，塞了個熱騰騰的手爐，笑道：“這會兒讓你過來，實在是有事只有你做才好。”
蕭含玉福了福身，捧著手爐坐到姨母對面，問：“可是跟哥哥有關？”
顧氏楞了下，旋即拍手道：“到底是兄妹，且不用我開口便都知道了。”
她在侯府也沒甚可做的事，除了在魏含璋那邊有些臉面，旁的姨母都能解決。
而魏含璋近日來同盧家議親，想必是途中波折。
顧氏嘆氣：“你哥哥凡事都講道理，只是在親事上著實反覆無常，起初他同我說的很好，道一切由我做主，便與盧七娘約著相見，那日你也看到了，他和盧七娘郎才女貌，兩家長輩也都沒有二話。
我原是想著趁熱打鐵，去盧家將此事早點定下來，誰知你哥哥他...他竟然反悔了。”
蕭含玉覺得詫異：“反悔？是不想跟七娘定親嗎？”
“是啊，他說回去細想覺得做法太過草率，他與七娘性格不合，若強行綁在一塊兒怕是要耽擱人家姑娘。你聽聽，他這算說的什麽混賬話？
婚假之事自古以來都是父母長輩做主，誰不是盲婚啞嫁，咱們高門大戶且都是知根知底的，怎麽就性格不合了？他鎮日老成持重，七娘恰好端莊守禮，再說七娘相貌也屬實俊俏，挑不出瑕疵來的。
他偏要扯出什麽性格不合來搪塞我，憑白便要毀了這般好的姻緣。”
從言語間不能聽出，顧氏對盧七娘是甚為滿意的。
顧氏見她垂眸不語，便握住她的手語重心長道：“你與璋哥兒雖不是親兄妹，但勝過親兄妹，你的話他多少能聽進去，便替姨母勸勸他，別再胡鬧了，行不行？”
蕭含玉擡起眼睫，明潤的眸中閃過一絲猶豫。
顧氏見狀，重重嘆了口氣：“眼下我都愁著怎麽去跟盧家交代。”
蕭含玉：“姨母，我說話哥哥未必肯聽，而且這種事我不好與他開口。”
顧氏：“你只管同他去說，成不成的姨母都感謝你。”
炭火劈啪，趙嬤嬤送走蕭含玉後，添了新炭，隨即也退出裏屋，從外合攏門縫。
魏韻變了臉，歪在榻上似笑非笑地看向顧氏，眼裏一派自然。
顧氏瞟她，上前給她拉高被沿，“你看我作甚。”
魏韻：“娘還不信我說的？”
顧氏冷笑：“我若信你說的，那才是瘋了，他們兩個自小一起長大，便是兄妹的情誼。你哥哥冷血冷情不愛議親，同玉娘有何幹系，是他自己的問題。”
魏韻跟著笑：“娘若不信，為何要讓姐姐出面勸解哥哥。”
顧氏扭頭：“不然你去？”
魏韻吐舌：“我才不去，哥哥只會訓斥我，我害怕。”
顧氏雖面上不信，可經魏韻一說，到底還是生了芥蒂。
玉娘雖好，但她嫁過人了，且最關鍵的是，玉娘這條命這個人都得為魏韻備著，十八歲後還是要換心換血給魏韻的。
她沒有阻攔殷舟施針用藥，不代表她信任殷舟。
多個法子自然是好的，可殷舟那般年輕，誰知說的話是不是胡話呢？
事關魏韻，顧氏知道自己不能心軟。
夜裏，殷舟又去芍香院給魏韻行針，問了幾句藥材的事，聽聞已經在路上，不由感嘆侯府門路多。
魏韻乖乖躺在那兒，微垂的眼眸看著殷舟，一瞬不瞬，看了會兒便覺得面紅耳赤，舔了舔唇，道：“殷大夫，我真的能好嗎？”
殷舟坐回圓凳上，擦了把汗回她：“只要你們侯府能確認藥材無虞，再花上一年半載，你就能出門吹風曬太陽了。”
魏韻驚訝：“可胡大夫說我好不了的，除非...”
她咬住唇，咽下沒說的話。
殷舟問：“他是有什麽更好的法子嗎？”
魏韻搖頭。
殷舟這兩日一直想去找蕭含玉，可奈何梧桐院門口總有人守著，他進不去，巴巴在周圍轉來轉去，跟那些個嬤嬤混的愈發熟稔。
魏含璋從宮裏回府，徑直去的書房，推門看到桌案前伏案睡去的人，不由一楞，腳步放緩。
松磐打了個哈欠，躡手躡腳起身後接過他的大氅，小聲解釋：“姑娘有話要跟大人講，左等右等不見你回來，竟睡著了。”
蕭含玉歪著頭枕在雙臂上，烏黑的發間簪著素釵，只一眼，魏含璋便覺得憋悶。
他走過去，手落在她發頂，遲疑了少頃，終究沒拔下釵來，收回的剎那，蕭含玉迷迷糊糊醒轉。
擡頭，看見他，惺忪地喚了聲：“哥哥，你回來了。”
依稀還是小時候的模樣。
但又都什麽都不一樣了。
魏含璋冷冷嗯了聲，站開些，他今夜去過懷王府，陛下和太子沒有對懷王餘脈趕盡殺絕，三子李建新肺癆，也已著太醫去看過，用藥調理著，說是往後能痊愈。
但李建新是不可能離開京城的了，陛下仁慈，允他活命，卻要將其終生困在京城，只要離開懷王府，便會有暗衛日夜監視。
今夜懷王府設宴，輕了些舊時幕僚，沈敬之也去了。
懷王死後，幕僚們潛移默化中被邊緣化，大多數人如今戰戰兢兢，唯獨沈敬之，仿佛對此渾不在意，仍是淡然的笑，從容的對抗。
魏含璋受陛下囑托，暗中調查前太子餘脈的事兒，輾轉也查到沈敬之的老家甘州，宴席上幾番試探，沈敬之推杯換盞，便是如何都不松口。
他瞥了眼被翻開的紙張，神情微微一滯，而後看向蕭含玉。
蕭含玉也註意到他的目光，遂借此狀若無意問道：“哥哥寫這個名字，是因為何事？”
母親顧琳瑯和秦朝華師出同門，姨母應當知曉，但她從未跟自己提過。
她不知魏含璋寫下秦朝華的名字，究竟是跟母親相關還是別有用心，故而特意將紙隨手翻出來，像是不小心看到，又不小心向他詢問。
魏含璋沒有隱瞞。
“前朝太子還有餘脈，按照周仲死前交代，陸續查出幾條線索，秦朝華便是前太子嫡女的女兒。”
蕭含玉吃了一驚：“哥哥說過，良貴妃齊芙是前太子嫡女。”
“是，確切來說，秦朝華是懷王同母異父的姐姐。”
接下來魏含璋的話更令蕭含玉意想不到：“還記得沈敬之嗎？他母親沈佳蘭，也是前太子餘脈，只不過其母是庶女，沈佳蘭是那庶女隱姓埋名在民間生下來的女兒。”
蕭含玉很快理清了關系，懷王，秦朝華以及沈佳蘭和周仲的母親，都是前太子餘脈，前太子逝去那麽久，竟還有這麽多骨血在世，想必當初逃離時，有人相助。
蕭含玉想起來什麽，壓低聲音說道：：“哥哥先前似乎說過，那個沈佳蘭和姨父...”
魏含璋頷首：“沈佳蘭做過父親的外室，沈敬之是我同父異母的弟弟。”
蕭含玉怔怔：“皇室果真亂糟糟。”
默了少頃又用極小的聲音補了句：“姨父也是。”
沈佳蘭一脈極其隱藏，因她是庶女所生，又因她沒甚抱負，當年甘願做信陽侯外室來貪圖享受，後又派兒子進京對侯府報覆，一切種種都是嫉妒不甘，與前太子那夥人沒有幹系。
魏含璋不想將其拉入籠中，何況此人與父親曾有舊交，扯出沈佳蘭，侯府也會遭殃。
魏含璋將沈佳蘭的線索悉數掐斷，所有證據也都親手毀滅，確認再無人能尋到半分蛛絲馬跡。
如此便只剩下一個秦朝華，還有一個幕後主使，那位不見蹤跡的主使若想再借前太子名聲起勢，勢必要找到秦朝華。
秦朝華成了唯一的突破口。
蕭含玉只覺得回不過神，此事越想越離奇，她很好奇魏含璋究竟知不知道母親顧琳瑯和秦朝華是師姐妹，出自同門。
在她的記憶中，母親一直在寧州，從未如殷舟所說那般，是極有天賦的醫者，也從未跟自己說起師父師兄妹。
魏含璋見她怔楞，脫下外裳後啜了口茶，自行坐在桌案前，沒有擡頭，只是等她慢慢消化。
“哥哥，”她也跟過來，坐在魏含璋對面，兩人間隔著桌案。
“你怎麽不跟盧家七娘見面了。”
魏含璋寫字的手一頓，知道她此番來意，“母親讓你過來的。”
“姨母擔心你，怕你因公事耽誤終生，所以才讓我來當說客。”
魏含璋：“不會，是她多慮了。”
蕭含玉嗯了聲，也不知該說什麽。他仿佛不大痛快，冷著臉不主動開口，蕭含玉坐了會兒便起身走了。
松磐端來新燭，說道：“傍晚那會兒小小姐也在夫人院裏，據說挺早她便去了，她去後，夫人才叫姑娘過去的。”
魏含璋應聲。
越是臨近年關，京城裏越熱鬧。
魏含璋一連數日未歸，顧氏詢問松磐，只道他在外頭與同僚飲酒議事。
這夜馬車乘著雪色歸來，甫一停穩，便見兩個濃麗美貌的女子踩著腳凳下來，最後才是魏含璋。
顧氏聽說後，當即去了松槐院，親眼看見那兩個女子，立時便惱怒了。
偌大的松槐院燈火通明，蕭含玉趕過去時，信陽侯就坐在堂中，左前側是那兩個女子，穿著緋色軟緞衣裳，外頭還罩著繡金絲鬥篷，烏黑的發間珠釵環繞，眉眼俊秾，高鼻梁小巧的唇，的確角色。
信陽侯時不時偷看一眼，又擺出長輩的端正風範，咳了聲，以示意自己的侯爺身份。
松磐偷偷說，那兩個女子是長公主府平康世子的家妓，剛從揚州送到京城的瘦馬，平康世子為了示好大人，遂將兩個清倌奉上。
蕭含玉是知道那位平康世子做派的，仗著長公主身份胡作非為，一介酒囊飯袋四處搜尋美人珍寶，強權壓人，招惹是非，紈絝子做了不少混賬事。
場面上的交往該有，但從前魏含璋也去，卻只是泛泛之交，不曾收平康世子的人和東西。
今夜他貿然領回來兩個家妓，顧氏滿懷慍怒。
蕭含玉站在顧氏身後，擡頭，恰對上魏含璋投來的清冷註視。
燈燭映著的黑眸，仿佛是旋渦般，叫她一時沒能挪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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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磐在掃雪, 看到來人時楞了下，旋即眉開眼笑：“姑娘都多久沒過來了，當真狠心。”
他扔了掃帚, 跺了跺腳後走到跟前。
蕭含玉淡淡笑了笑，道：“先前我身子不大好, 便不想隨處走動。”
其中緣由，松磐自然清楚，遂摸了摸後腦勺覆又擡頭咧嘴：“姑娘來的不巧，大人還沒回來, 我去找他？”
“不用, 我與他說過才來的。”
松磐便道：“那我去給姑娘弄些糕點果子，臨近年關，咱們小廚房的師父研究了好些新花樣, 可惜大人不愛吃甜食，姑娘雖也不愛，多少嘗嘗。”
蕭含玉頷首, 謝了他的美意，松磐便趕忙去小廚房。
人剛走，蕭含玉便進了書房, 扭頭與眉蕪吩咐：“有人過來你便知會我。”
說罷, 將手裏的暖爐塞給眉蕪, 自行跨進門檻，從內掩上房門。
書房中有地龍, 但因為魏含璋不在, 銅炭盆內的火熄著, 上頭蓋了罩子。往書桌前走，置於案幾上的博山爐隱隱散發香氣, 與他的性情相符，這香氣都顯得格外冷清。
早在魏含璋接她回侯府時，她便開始給自己打算，要怎樣做才能讓他們放松警惕，不再像之前那般盯梢自己，或者是更嚴密的監視。畢竟先前他們看著她，她也嫁了人，如今時日不多，她們輕易不會松懈。
蕭含玉坐在書案前，想象以魏含璋的視線來逡巡四周，按照他的習慣摸索各櫃匣中存放物件的可能。
魏含璋為人甚是清素寡淡，自打蕭含玉跟他在書房聽課起，他的作息便是雷打不動，卯時一刻點燈晨讀，讀一個時辰後去院裏打拳，而後用膳，膳後聽先生授課，晌午只歇息一刻鐘，起身後洗過臉再繼續聽課，夜裏完成課業後，他會另外拿出幾本書來看，每每睡下都要臨近子時。
姨母如此嚴苛的人，也要勸他愛惜身子，每個教他讀書的先生亦佩服其毅力堅定，偶爾的勤奮不足為怪，他卻能數十年如一日。
素日裏沒消遣，於旁人可言稱得上刻板無趣。
整個書房除了書籍，筆墨，還有各種紙張案錄。房中櫃匣多，便於擱置各種小物件。
那年從寧州過來，姨母幫她代為保管籍契和路引，後來輾轉落到魏含璋手裏，她也沒覺得不妥，現下想來，不管如何都不該將自己的命運掌控在他人手中，如今想收回，怕是要費些周折。
蕭含玉將書案周遭的匣子全都檢查一遍，無所獲，後又起身繞著書架巡看，有幾個上了鎖，她沒法子打開，便暫且將別的一一翻閱。
最後只剩下三個小匣子，她去找鑰匙。
許是幸運，她在筆筒附近的暗格內找到一串鑰匙，立時便趕去嘗試，但結果令她失望。
小匣中裝的不是籍契，而是幾只破爛的珠花。
蕭含玉很奇怪，拿過來仔細翻看，發現這幾只珠花是自己小時候很喜歡的，後來摔爛她還難過了一陣子，不成想竟在書房找到。
她心中咯噔一下，難免想起那日兩人的糾纏，臉滾燙，那珠花也變得灼熱，她忙塞回去，關好匣子。
回去路上，天飄起零星小雪。
殷舟跟幾個嬤嬤坐在廊下嗑瓜子，邊嗑邊嘻嘻笑著，仿佛有說不完的話，那幾個嬤嬤亦是好脾氣，鄰裏街坊間的事，陳年爛谷子沒人提的事，全都搬到明面上說給他聽。
殷舟聽得津津有味，不妨身後有人經過，叫自己的名字。
“蕭姑娘？”
他彈跳起來，高興地遞過去一把瓜子：“嬤嬤剛炒出來的，可香了。”
蕭含玉低頭看了眼，道：“我這兩日肝火旺，不好吃這些東西。”
殷舟彎腰從另一個口袋中掏出一把：“這些沒炒，可以吃。”
盛情難卻，蕭含玉展開手，殷舟將那瓜子倒在她掌心。
嬤嬤們見她過來，便客套了幾句回去做事。
蕭含玉走在左側，殷舟緊跟上來，風拂過面龐，殷舟打了個噴嚏，搓搓鼻子。
“京城的天又冷又幹，昨兒晚上我都流鼻血了。”
“殷大夫...”
“你叫我殷舟。”
蕭含玉擡眸，殷舟嗑完瓜子雙手攏起來插進袖中，他相貌還行，也只限於還行，但那雙眼睛，那雙手給他添色良多。
如若他所說，爹娘跟殷舟師從同一位先生，那殷舟是他們的師弟，也是自己的小師叔。
他醫術看起來仿佛極好，但為人單純簡單，有種不谙世事的淡然。
“你之前好像提過秦師姐的名字，是秦朝華？”
殷舟：“對，秦師姐是師父的第四個徒弟，聽師父說她是他收過最好看的一個徒弟，但性子太軟，師父不大喜歡。師父最喜歡顧師姐，也就是你娘。”
殷舟扭頭看了眼蕭含玉，“不過我第一眼看見你，還以為你是秦師姐的女兒，沒想到居然會是顧師姐的。”
蕭含玉也納悶：“我跟她很像嗎？”
“第一眼像，後面細看便不像了，其實我也只從畫裏見過她，不曾見過真人。”
蕭含玉點了點頭，又問：“她家裏是做什麽的，可還有音訊。”
殷舟：“不知道，師父平素裏悶得像個油瓶，我問得多了他嫌我煩，鎮日板著張臉叫我少說話，穩重點。這幾個師兄師姐的出身，我一概不知道的。
不過你若是問我他們的醫術，那我清楚。唐師兄最厲害，顧師姐也不分伯仲，蕭師兄也還好，你娘墊底。
師父常說，收秦師姐入門，大概是鬼迷心竅，為色所惑。”
蕭含玉被逗笑。
殷舟偷偷看她，見她笑起來，不由說道：“你前段時間傷懷，我雖不知何事，但總歸於身子無益。那日我為你診脈，發現你肝氣不暢，血虧不盈，要好生註意飲食，多吃些疏肝理氣，補血健脾的藥膳。
需要我幫你調幾副嗎？”
“不用，我自己會調。”
久病成醫，她見慣魏韻受病痛折磨，遂跟著胡久珍學了簡單的藥膳制作，不僅給自己吃過，姨母和兄長也吃著很好。
蕭含玉提起秦朝華，不是空穴來風，而是方才在魏含璋書桌上，被紙鎮壓住反扣朝內的紙上，寫了這三個字“秦朝華”。
魏含璋不會無緣無故寫一個人的名字，且此人與殷舟有關。
會是什麽關系。
沒等她細細琢磨秦朝華的事，傍晚顧氏便喚她過去。
魏韻也在，病秧秧地裹著厚衾窩在暖榻上，手裏和腳邊都塞上暖爐，只露出一張巴掌大的臉，看見她時露出笑容。
“姐姐來了，快上來暖暖。”
她神情懵懂，狀若無辜，蕭含玉卻覺得心寒。
“我從外邊進來，身上冷，不能過寒氣給你。”
顧氏拉過她的手，塞了個熱騰騰的手爐，笑道：“這會兒讓你過來，實在是有事只有你做才好。”
蕭含玉福了福身，捧著手爐坐到姨母對面，問：“可是跟哥哥有關？”
顧氏楞了下，旋即拍手道：“到底是兄妹，且不用我開口便都知道了。”
她在侯府也沒甚可做的事，除了在魏含璋那邊有些臉面，旁的姨母都能解決。
而魏含璋近日來同盧家議親，想必是途中波折。
顧氏嘆氣：“你哥哥凡事都講道理，只是在親事上著實反覆無常，起初他同我說的很好，道一切由我做主，便與盧七娘約著相見，那日你也看到了，他和盧七娘郎才女貌，兩家長輩也都沒有二話。
我原是想著趁熱打鐵，去盧家將此事早點定下來，誰知你哥哥他...他竟然反悔了。”
蕭含玉覺得詫異：“反悔？是不想跟七娘定親嗎？”
“是啊，他說回去細想覺得做法太過草率，他與七娘性格不合，若強行綁在一塊兒怕是要耽擱人家姑娘。你聽聽，他這算說的什麽混賬話？
婚假之事自古以來都是父母長輩做主，誰不是盲婚啞嫁，咱們高門大戶且都是知根知底的，怎麽就性格不合了？他鎮日老成持重，七娘恰好端莊守禮，再說七娘相貌也屬實俊俏，挑不出瑕疵來的。
他偏要扯出什麽性格不合來搪塞我，憑白便要毀了這般好的姻緣。”
從言語間不能聽出，顧氏對盧七娘是甚為滿意的。
顧氏見她垂眸不語，便握住她的手語重心長道：“你與璋哥兒雖不是親兄妹，但勝過親兄妹，你的話他多少能聽進去，便替姨母勸勸他，別再胡鬧了，行不行？”
蕭含玉擡起眼睫，明潤的眸中閃過一絲猶豫。
顧氏見狀，重重嘆了口氣：“眼下我都愁著怎麽去跟盧家交代。”
蕭含玉：“姨母，我說話哥哥未必肯聽，而且這種事我不好與他開口。”
顧氏：“你只管同他去說，成不成的姨母都感謝你。”
炭火劈啪，趙嬤嬤送走蕭含玉後，添了新炭，隨即也退出裏屋，從外合攏門縫。
魏韻變了臉，歪在榻上似笑非笑地看向顧氏，眼裏一派自然。
顧氏瞟她，上前給她拉高被沿，“你看我作甚。”
魏韻：“娘還不信我說的？”
顧氏冷笑：“我若信你說的，那才是瘋了，他們兩個自小一起長大，便是兄妹的情誼。你哥哥冷血冷情不愛議親，同玉娘有何幹系，是他自己的問題。”
魏韻跟著笑：“娘若不信，為何要讓姐姐出面勸解哥哥。”
顧氏扭頭：“不然你去？”
魏韻吐舌：“我才不去，哥哥只會訓斥我，我害怕。”
顧氏雖面上不信，可經魏韻一說，到底還是生了芥蒂。
玉娘雖好，但她嫁過人了，且最關鍵的是，玉娘這條命這個人都得為魏韻備著，十八歲後還是要換心換血給魏韻的。
她沒有阻攔殷舟施針用藥，不代表她信任殷舟。
多個法子自然是好的，可殷舟那般年輕，誰知說的話是不是胡話呢？
事關魏韻，顧氏知道自己不能心軟。
夜裏，殷舟又去芍香院給魏韻行針，問了幾句藥材的事，聽聞已經在路上，不由感嘆侯府門路多。
魏韻乖乖躺在那兒，微垂的眼眸看著殷舟，一瞬不瞬，看了會兒便覺得面紅耳赤，舔了舔唇，道：“殷大夫，我真的能好嗎？”
殷舟坐回圓凳上，擦了把汗回她：“只要你們侯府能確認藥材無虞，再花上一年半載，你就能出門吹風曬太陽了。”
魏韻驚訝：“可胡大夫說我好不了的，除非...”
她咬住唇，咽下沒說的話。
殷舟問：“他是有什麽更好的法子嗎？”
魏韻搖頭。
殷舟這兩日一直想去找蕭含玉，可奈何梧桐院門口總有人守著，他進不去，巴巴在周圍轉來轉去，跟那些個嬤嬤混的愈發熟稔。
魏含璋從宮裏回府，徑直去的書房，推門看到桌案前伏案睡去的人，不由一楞，腳步放緩。
松磐打了個哈欠，躡手躡腳起身後接過他的大氅，小聲解釋：“姑娘有話要跟大人講，左等右等不見你回來，竟睡著了。”
蕭含玉歪著頭枕在雙臂上，烏黑的發間簪著素釵，只一眼，魏含璋便覺得憋悶。
他走過去，手落在她發頂，遲疑了少頃，終究沒拔下釵來，收回的剎那，蕭含玉迷迷糊糊醒轉。
擡頭，看見他，惺忪地喚了聲：“哥哥，你回來了。”
依稀還是小時候的模樣。
但又都什麽都不一樣了。
魏含璋冷冷嗯了聲，站開些，他今夜去過懷王府，陛下和太子沒有對懷王餘脈趕盡殺絕，三子李建新肺癆，也已著太醫去看過，用藥調理著，說是往後能痊愈。
但李建新是不可能離開京城的了，陛下仁慈，允他活命，卻要將其終生困在京城，只要離開懷王府，便會有暗衛日夜監視。
今夜懷王府設宴，輕了些舊時幕僚，沈敬之也去了。
懷王死後，幕僚們潛移默化中被邊緣化，大多數人如今戰戰兢兢，唯獨沈敬之，仿佛對此渾不在意，仍是淡然的笑，從容的對抗。
魏含璋受陛下囑托，暗中調查前太子餘脈的事兒，輾轉也查到沈敬之的老家甘州，宴席上幾番試探，沈敬之推杯換盞，便是如何都不松口。
他瞥了眼被翻開的紙張，神情微微一滯，而後看向蕭含玉。
蕭含玉也註意到他的目光，遂借此狀若無意問道：“哥哥寫這個名字，是因為何事？”
母親顧琳瑯和秦朝華師出同門，姨母應當知曉，但她從未跟自己提過。
她不知魏含璋寫下秦朝華的名字，究竟是跟母親相關還是別有用心，故而特意將紙隨手翻出來，像是不小心看到，又不小心向他詢問。
魏含璋沒有隱瞞。
“前朝太子還有餘脈，按照周仲死前交代，陸續查出幾條線索，秦朝華便是前太子嫡女的女兒。”
蕭含玉吃了一驚：“哥哥說過，良貴妃齊芙是前太子嫡女。”
“是，確切來說，秦朝華是懷王同母異父的姐姐。”
接下來魏含璋的話更令蕭含玉意想不到：“還記得沈敬之嗎？他母親沈佳蘭，也是前太子餘脈，只不過其母是庶女，沈佳蘭是那庶女隱姓埋名在民間生下來的女兒。”
蕭含玉很快理清了關系，懷王，秦朝華以及沈佳蘭和周仲的母親，都是前太子餘脈，前太子逝去那麽久，竟還有這麽多骨血在世，想必當初逃離時，有人相助。
蕭含玉想起來什麽，壓低聲音說道：：“哥哥先前似乎說過，那個沈佳蘭和姨父...”
魏含璋頷首：“沈佳蘭做過父親的外室，沈敬之是我同父異母的弟弟。”
蕭含玉怔怔：“皇室果真亂糟糟。”
默了少頃又用極小的聲音補了句：“姨父也是。”
沈佳蘭一脈極其隱藏，因她是庶女所生，又因她沒甚抱負，當年甘願做信陽侯外室來貪圖享受，後又派兒子進京對侯府報覆，一切種種都是嫉妒不甘，與前太子那夥人沒有幹系。
魏含璋不想將其拉入籠中，何況此人與父親曾有舊交，扯出沈佳蘭，侯府也會遭殃。
魏含璋將沈佳蘭的線索悉數掐斷，所有證據也都親手毀滅，確認再無人能尋到半分蛛絲馬跡。
如此便只剩下一個秦朝華，還有一個幕後主使，那位不見蹤跡的主使若想再借前太子名聲起勢，勢必要找到秦朝華。
秦朝華成了唯一的突破口。
蕭含玉只覺得回不過神，此事越想越離奇，她很好奇魏含璋究竟知不知道母親顧琳瑯和秦朝華是師姐妹，出自同門。
在她的記憶中，母親一直在寧州，從未如殷舟所說那般，是極有天賦的醫者，也從未跟自己說起師父師兄妹。
魏含璋見她怔楞，脫下外裳後啜了口茶，自行坐在桌案前，沒有擡頭，只是等她慢慢消化。
“哥哥，”她也跟過來，坐在魏含璋對面，兩人間隔著桌案。
“你怎麽不跟盧家七娘見面了。”
魏含璋寫字的手一頓，知道她此番來意，“母親讓你過來的。”
“姨母擔心你，怕你因公事耽誤終生，所以才讓我來當說客。”
魏含璋：“不會，是她多慮了。”
蕭含玉嗯了聲，也不知該說什麽。他仿佛不大痛快，冷著臉不主動開口，蕭含玉坐了會兒便起身走了。
松磐端來新燭，說道：“傍晚那會兒小小姐也在夫人院裏，據說挺早她便去了，她去後，夫人才叫姑娘過去的。”
魏含璋應聲。
越是臨近年關，京城裏越熱鬧。
魏含璋一連數日未歸，顧氏詢問松磐，只道他在外頭與同僚飲酒議事。
這夜馬車乘著雪色歸來，甫一停穩，便見兩個濃麗美貌的女子踩著腳凳下來，最後才是魏含璋。
顧氏聽說後，當即去了松槐院，親眼看見那兩個女子，立時便惱怒了。
偌大的松槐院燈火通明，蕭含玉趕過去時，信陽侯就坐在堂中，左前側是那兩個女子，穿著緋色軟緞衣裳，外頭還罩著繡金絲鬥篷，烏黑的發間珠釵環繞，眉眼俊秾，高鼻梁小巧的唇，的確角色。
信陽侯時不時偷看一眼，又擺出長輩的端正風範，咳了聲，以示意自己的侯爺身份。
松磐偷偷說，那兩個女子是長公主府平康世子的家妓，剛從揚州送到京城的瘦馬，平康世子為了示好大人，遂將兩個清倌奉上。
蕭含玉是知道那位平康世子做派的，仗著長公主身份胡作非為，一介酒囊飯袋四處搜尋美人珍寶，強權壓人，招惹是非，紈絝子做了不少混賬事。
場面上的交往該有，但從前魏含璋也去，卻只是泛泛之交，不曾收平康世子的人和東西。
今夜他貿然領回來兩個家妓，顧氏滿懷慍怒。
蕭含玉站在顧氏身後，擡頭，恰對上魏含璋投來的清冷註視。
燈燭映著的黑眸，仿佛是旋渦般，叫她一時沒能挪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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