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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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秋雨淅瀝, 楹窗從內合上，屏風後的兩人似許久未見般，擁在一起。
直到最後一絲縫隙消失, 魏含璋闔眸，負在身後的手攥緊。密匝交織的情緒山呼海嘯般湧來, 挾著無數關於妹妹的畫面，時隔久遠卻又無比清晰。一幅幅，一年年。或是嫣然微笑或是天真爛漫，或是沈靜冥思或是俏皮生動, 盡是她全是她。
洪水般猛烈, 末了卻又匯成潺潺溪流，滋潤地滾過心口。
那年杏花開滿樹枝，隨風變成一場雨, 灑落在彎腰撩水的小娘子頭頂。她忽然仰起臉，伸手去接花瓣，廣袖滑落, 瑩白的手腕在日光下宛若青蔥暖玉。她慢慢站起身，垂著眼睫低眸看雙手捧著的花瓣，系在黑發上的絲絳帶子迎風起舞, 她站在光裏, 美的像一幅畫。
然後她擡頭, 烏黑清澈的眼睛沁著笑意，她看過來, 唇得意地彎起, 喊他。
“哥哥, 過來。”
他往前走，癡了一般。
離她越近, 那片白光便愈發溫暖，令人貪戀。
他與她近在咫尺，只消伸手便能觸到她了。
忽然
臉上驟冷，他蹙眉，擡起頭來。
烏青色檐下雨水成串滴落，不偏不倚打在他眉間，鼻梁。再往前看，杏樹變成了古槐，沒有花瓣，只有落葉掉凈枯敗殘喘的枝條，映著冷冷秋雨，充斥著肅殺之意。
清泉雨水不斷在眼前交錯盤桓，女孩沖他恬淡地笑，柔荑鞠水，往他身上潑灑，他站著不動，任由她嬉鬧，不躲不避，甚至唇角微微勾起，憐惜且縱容著她的隨心所欲。
她玩夠了，踩著溪流走來，一伸手，理直氣壯說道：“哥哥扶我。”
他便也伸出手去，大掌朝上，她的小手放在他掌心，他握起，牽著她來到跟前。
女孩的發絲烏黑順滑，白皙面孔透著年輕的紅潤，收了手整理衣裳，明明循規蹈矩，卻又在不動聲色間讓他平緩起伏的心跳一點點加快，如擂鼓時鼓面的顫動，細微卻又劇烈。
魏含璋任由情緒發酵。
他看到床榻上擁在一起的兩人，妹妹雙手環過那挺拔的頸，腦袋歪在他肩膀，青絲垂下來，他的掌捂住她的腮頰，一點點摩挲。
空氣潮濕而又燥熱，伴隨廣袖大衫的滑落，妹妹坐在他膝上，纖軟的人柔弱無骨，攀附著將手虛虛搭著他的肩。
她的腿露在外側，腳尖倏然蜷曲，又在墜落時繃的筆直。
她背對自己，將身前人完全擋住，從魏含璋的角度看去，只能望到那雙大掌，以及時而隱現的小半張左臉。他看不到那人此刻的眼睛，但能想象到他掐著那截細腰時的形骸癲狂。
魏含璋靜靜看著那畫面，心裏被壓制的某種情緒在撕扯掙紮，想將最外層的包裹扯開，想沖出去，但一層層的裹挾，像是如何都走不到盡頭。
他不斷撥開雲霧，又陷入更深的泥潭，他踉踉蹌蹌往外，心裏只剩下一個念頭，要出去，要將所有困頓整理清楚。
他伸出手，用力一拂，濃霧從當中破開口子，一道光洩進來。
他皺眉以手擋在眼前，大片的光以勢不可擋的姿態鋪天蓋地而來，濃霧被沖散，眼前逐漸清明。
那人從妹妹身前擡起頭來。
雙眸氤氳著情/欲，然後一點點，魏含璋看到了那張臉。
不是裴朔。
不是任何人。
是他魏含璋，他沖自己露出饜足的笑，仿佛在譏嘲他，諷刺他。
然後他雙臂伸長，將妹妹徹底抱進懷裏。
眼前，只剩下青絲垂蕩的畫面。
耳中，猶如那夜在梧桐院墻根處，他聽到的那般，細長，繾綣。
不，更放肆。
魏含璋猛地一顫，神思歸攏，雨還在下著，古槐上的鳥雀蹦蹦跶跶用鳥喙去啄濕了的羽毛，然後嗖的飛起，雨點窸窸窣窣掉落。
他清醒的厲害，也知道妹妹出嫁後自己那種焦躁煩悶的心情究竟因何而起。他在意妹妹，關心妹妹，無時無刻都想著看見妹妹。
不是身為兄長的本能，而是一個男人對於女人的占有欲，因喜歡而生出的欲望，想跟她長相廝守的奢望，又因求而不得後幾近崩潰的絕望無望。
所以不管是沈敬之還是裴朔，只要是出現在她身邊的男人，他都會產生敵意，都會討厭。
他想，他果真瘋了。
竟然會喜歡自己的妹妹，那是他自小看著長大的妹妹。
她視自己為兄長，敬重信任。
而他呢？
如此骯臟，如此無恥，又如此令人惡心唾棄。
魏含璋臉色驟然發白，身形晃了下，隨後疾步離開。
顧氏這兩日要去寶相寺禮佛，提早安排人知會過，住持按照往日慣例給她留了兩間上房，趙嬤嬤回來稟報時，魏含璋也在。
聽說顧氏要上山，他似怔了瞬，旋即開口說道。
“母親當真覺得慧能師父占蔔解卦靈驗？”
顧氏沒想到他會有此一問，驚訝之餘點點頭：“當初阿韻生下來才丁點大小，大夫都說養不活，叫我和你爹不要過渡傷懷。你爹是個沒人性的，聞言便要準備阿韻的後事，我不肯，同他吵了一架。
而後我抱著阿韻去寶相寺找慧能師父，師父幫阿韻蔔了一掛，道阿韻壽數未盡，生機尚有。我問他生機在何處，他說峰回路轉間。”
魏含璋蹙眉：“這種話誰都能說，含糊其辭不把任何事都說定。”
顧氏搖頭：“起初我也不信，便拿著他給的符紙放在阿韻繈褓中，回府後，胡久珍便出現了。”
魏含璋聽到胡久珍的名字，默了瞬，想起當年母親的說辭。胡久珍師從太醫何勉，在信陽侯府做了幾年府醫，中途離開失了行蹤。
有人說他為了照顧恩師，也有人說他是為了恩師的秘方，總之自此以後胡久珍就像消失匿跡了一般，蟄伏起來，便是母親因魏韻之事去尋他，也尋不到一絲蹤跡。
回想起當年，顧氏臉上又有了笑意：“自打慧能師父算準阿韻命不該絕後，我便尤其信他，每年都要過去吃齋禮佛，你瞧，阿韻好生生長到現在，不僅活了下來，且日後還能活的更好。”
魏含璋垂下眼皮，母親和魏韻將所有指望都放在妹妹身上了。
顧氏雖有疑慮，但兒子不開口主動交代，她也能忍著不問，車馬晃晃悠悠來到寶相寺時，秋雨已經下了多日。
寶相寺給侯府留的是上房，地勢高，院落清靜，也沒有因下雨而積水泥濘。
帶路的小僧彌客客氣氣，引他們進屋後便合手告辭，魏含璋跟出去。
顧氏與趙嬤嬤招了招手，趙嬤嬤近前。
“我兒近來可遇到什麽難事？”
趙嬤嬤咦了聲，回道：“沒聽廖嬤嬤說起啊，回頭我問問廖藉。”
顧氏：“別問廖藉，問松磐。”
趙嬤嬤笑：“也對，松磐鎮日跟著郎君，沒誰比他更清楚了。”
趙嬤嬤信心滿滿，推開門見松磐在鋪床，環顧一圈打量著桌上的公文，忍不住說道：“郎君這麽忙，怎還有心思上山禮佛？”
松磐回頭：“嬤嬤，您老走路都不帶聲兒啊，我當是誰，嚇了一跳。”
拍拍手，抱著被褥聞了聞，連日陰雨難免潮濕有味，他皺眉，去點熏香。
“還不都是朝堂上的事惹得，大人前天跟翰林院幾位學士當堂翻臉，生了好大的氣。當天夜裏懷王卻將那幾人請到府上，熱情宴飲，偏陛下對懷王仁慈，橫豎都是一家人，胳膊擰不過大腿，大人也不能當著陛下的面陳情。
他升了太子太傅，有照顧輔佐太子的職責，但陛下這般偏袒，令他舉步維艱。
大人啊，是煩，心煩。”
趙嬤嬤笑：“你跟著郎君，卻是出口成章了。”
松磐扇扇風，嗅到蘇合香的味道後跟著一笑：“周先生和廖藉比我還厲害。”
回屋，趙嬤嬤把松磐的話一一轉告給顧氏，顧氏了然，扶額揉了揉，感慨萬千。
“也不知陛下究竟打的什麽主意，外頭越傳越亂，他倒能心平氣和，眼見著那位懷王風頭正盛，璋哥兒能不為儲君的事著急上火嗎？”
事關儲君，主仆二人關起門來說話。
顧氏雖在內宅，但對朝堂也並非全然不通，魏含璋身處權力漩渦，她這個做娘的恨不能生出三頭六臂幫忙周旋。兒子對陛下和太子忠心，若太子順利繼位還好，若不能呢？
一旦懷王得勢，兒子會是什麽下場？信陽侯府又是什麽下場？
簡直不敢再想。
“回去後給李夫人韓夫人寫拜帖，我得同她們多走動，日後不管發生何種變故，能早知道些也能早點防備。”
趙嬤嬤躬身稱是。
顧氏又憤憤拍了下桌子，低聲咬牙切齒罵道：“那個不爭氣的整日在家混吃等死，半點忙都幫不上。”
趙嬤嬤知道她在說信陽侯，不敢插話，少頃顧氏歇了火氣，想著上回慧能師父幫人說和的那只鸚鵡，起身往外走：“先去給慧能師父添滿功德箱。”
蕭含玉卻是沒想到會在寶相寺遇見顧氏，彼時她正跟何氏何吉祥跪在大殿內的蒲團上祈福，起身去插香火的時候，看見斜對面偏門出現一道人影。
顧氏亦是吃驚，待她上完香，便趕忙挪動步伐上前。
“玉娘，讓姨母仔細瞧瞧。”
“姨母安好。”蕭含玉與她福禮。
顧氏挽著她的手臂上下逡巡，眉眼間壓不住的歡喜，“我還想著過兩日去裴家看你，肌顏閣從波斯進到京裏的胭脂香粉，聽說宮裏的娘娘都在用，我給你和阿韻留了兩盒。
成衣鋪子的掌櫃跟我說，入秋後南邊綢緞供給出了問題，有兩船貨翻了，但不打緊，她給我預先留出來一箱。還有好些東西，姨母都給你準備好。
哎，你嫁出去，終歸不是在自己家裏。姨母記掛你，怕你受委屈，不習慣。”
她眼眶微微發紅，低頭抹了把。
趙嬤嬤打圓場：“瞧我們夫人，畢竟是親姨母，姑娘又打小長在跟前，當真比親生母親還要上心。別說是姑娘嫁人，便是從我們府裏梧桐院走到別院，夫人怕是一日三餐都咽不下。當長輩的，滿心滿腦全是自己孩子。”
一句話，給了何氏體面，她微微一笑，斂起方才因顧氏說那番話的尷尬不悅。
顧氏擦幹眼角，擡頭時面上帶著端肅矜貴的笑，她看了眼何氏，欠身道：“裴夫人莫笑話，我對這個外甥女看的眼珠子一般，方才失禮了。”
雖言語周到，但面上卻是毫無歉意。
何氏焉能不知她此刻的得意，故而跟著回禮，笑的很是殷切：“侯夫人哪裏話，你對玉娘的好全京城人都知道，我又豈會因為你們一時敘舊而小雞肚腸。
玉娘是個好姑娘，我們裴家能娶她做兒媳當真祖宗保佑。你且放心，只要我在便沒人敢欺負玉娘，她想要什麽，就算是月亮阿郎都會給她摘下來，全家上下都寶貝著呢。”
或許連何氏自己都覺得笑的諂媚，見顧氏輕笑點頭，她清了清嗓子，收起快要咧到耳朵的嘴來。
“吉祥，你不常入京，應當沒機會拜見侯夫人。這位是信陽侯府大娘子，禦史中丞兼太子太傅魏大人的嫡母，身份尊貴，是眾多官眷佩服的娘子。”
何吉祥乖巧地福禮，喚顧氏：“姨母安。”
話音剛落，顧氏的臉就變了，黛眉蹙攏，嘴唇緊抿，朝著何吉祥瞥去陰嗖嗖的目光。
不待何氏開口，她便冷笑了兩聲，說道：“我只一個嫡親妹妹，也只一個嫡親外甥女。”
何吉祥的小臉霎時慘白，偷偷看了眼何氏，何氏咽了咽喉嚨，哎吆一聲：“吉祥跟她嫂嫂待得久了，便跟她一塊喚你姨母了，孩子小，不懂事，侯夫人見諒。”
何吉祥：“是吉祥說錯話，夫人別生氣。”
這等裝腔作勢賣可憐的手段，顧氏早在嫁給信陽侯的時候便領教諸多，看著柔弱溫存的小姑娘，用最無辜語氣誠惶誠恐，其實哪裏是道歉，分明是蹬鼻子上臉。
顧氏非但沒有搭理她，反而鄙薄地輕笑一聲，笑的何氏和何吉祥心裏沒底。
“我們侯府規矩嚴，尋常丫頭說錯話都得受罰，可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了事的。”
何氏沒想到一句姨母，竟惹得顧氏如此大動幹戈，一時間僵在原地。
何吉祥委屈地咬著唇，眼睫眨了眨便屈膝行禮：“夫人，吉祥不是京裏的閨秀，吉祥粗鄙無禮，萬望夫人不要往心裏去，便原諒吉祥這一次吧。”
顧氏不接她的話，只冷眼瞧著何氏。
何氏攥著帕子，低頭時趕忙將對顧氏的了解回憶一番，卻還是弄不懂她為何忽然如此。
若說起初那聲姨母是試探，可顧氏不願意後她們也沒再強求，接著便改口了，她怎麽會這般不近人情。何氏覺得今日怕是來錯了，要弄巧成拙。
“夫人別跟小姑娘計較，回去我跟她母親定要狠狠責罰。”
顧氏聽著不痛不癢的幾句話，忍不住嗤了聲：“一個未出閣的姑娘，該是最要臉面的時候，怎能張口喚我姨母.你喊得出，我卻不願答應，別說是我，便是整個京城的官眷也沒人願意搭理。”
何氏見她上綱上線，才知道捅了馬蜂窩：“吉祥，你也是了，趕緊跪下跟侯夫人道歉。”
本想虛與委蛇糊弄過去，但看現在怕是不能收場了，何氏瞪了眼何吉祥，何吉祥眼圈通紅，垂首朝著顧氏跪倒，嗓音帶著哭腔。
“吉祥定牢記今日之錯，往後再也不敢了。”
顧氏居高臨下睨著她，少頃嗯了聲：“本是你母親該教你的道理，我卻是多管閑事了。”
何氏忙道哪裏，夫人教訓的是。
顧氏轉而與蕭含玉笑著伸手，蕭含玉上前挽住她左臂，“裴夫人，既都要宿在此處那便讓玉娘跟我同住，可好？”
何氏擡眼看向他們的住處，點頭道：“自然是好的。”
顧氏和蕭含玉走後，何氏連忙拉起何吉祥，幫她拍掉裙子上的灰泥，“你別怪姑母不幫你，實在是這位名聲在外，是位出了名的母老虎。我若幫你，興許她罰的更重。”
何吉祥啜著淚，“我知道姑母是為我好，我心裏明白的。”
何氏拍拍她肩膀，嘆了聲氣。
若不是空頂著個裴夫人的名號，她怕是連官眷圈子都擠不進去，就算如今能進去，但裴江不爭氣，到現在都一事無成。官眷們都是人精，哪裏不知她現在的窘迫。
走遠了，顧氏與趙嬤嬤使了個眼色，趙嬤嬤領著奴仆隔開些距離，方便她們兩人說話。
蕭含玉：“姨母為我打抱不平，我很感激。”
顧氏笑：“說的什麽見外話。”轉而又皺眉，問：“裴家這個繼室，向來難登大雅之堂，想必今日禮佛也是她攛掇你來的吧。”
蕭含玉點了點頭，顧氏扯著帕子眉眼冷凝。
“她膽子大的很，想帶著那侄女到我面前試探試探。若我護著你，她便另尋法子，若我對你不冷不熱，她決計回去就給你房中放人。
她那個侄女養成這副逆來順受的模樣，不全是做給郎君們看的嗎？凈想著歪門邪道搶你夫郎，便是做妾也不覺得羞恥，跟這種人相處，你如何不會受罪？”
蕭含玉給她捶肩，小聲道：“將軍待我很好，他也不是那種朝三暮四的人。”
顧氏想了會兒，笑：“咱們女子，總要給自己多打算一些。姑爺如今是很好，但誰又能保證這種好能持續多久，凡事還是要倚仗自己。”
“我跟姨母學了那麽多，不會被她們欺負。”
她說的話讓顧氏很熨帖，兩人在住處說了會兒私密話，趕上齋堂敲鐘，便一道兒往那走。
下過雨的路鋪著石子，但仍濺出泥點子來。
“哥哥也來了？”蕭含玉驚訝，“哥哥不是向來不信這些東西的嗎？怎會陪您上山？”
顧氏嘆：“朝堂上忙的暈頭轉向，來也好，抄經靜心。”
直到用完齋飯，蕭含玉都沒看到魏含璋的身影。
傍晚趁著天色熹微，蕭含玉沿甬道穿過幾道院墻，銀杏樹的葉子全黃了，雨一下，落了滿地，秋的蕭瑟感充斥著每一個角落。
她攏緊披帛，轉過殿門時，看到一個人在佛像前寫字。
與其說是抄經，倒更像是奮筆疾書，他跪坐在蒲團上，腰肩筆直，一手撩著廣袖，一手飛快地往下寫字，往往看一眼，能寫好久，他記性一直極強。
魏含璋入寺後見過慧能師父，師父說他解開了心結，但又添新愁。
他不願同慧能交付心事，因為不信任，他不相信這世間任何一個人能與自己分享秘密。故而他從慧能處抱了一摞經書，整個下午都跪在此處抄經凈心。
《佛說阿彌陀經》《金剛經》《心經》...他寫字快，得益於幼時提筆練字，每日臨帖，看了眼，便將整頁經文默背於心。
“菩提薩埵，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
空山雨後，整個寺廟沈浸在寧靜悠遠的薄霧中，偶爾傳出一聲鐘鳴，幾聲敲擊木魚的清脆響聲，便覺得這天地間萬物俱滅，只自己坐立於佛像前。
心神安寧，思緒平靜。
落下最後一字，魏含璋深深吸了口氣，覺得所有汙濁骯臟之氣已經從腦中溢出，此刻自己心無旁騖，亦無世俗雜念。
他闔眸，又緩緩睜開。
“哥哥。”
他覺得自己出現幻聽，手攥緊筆桿便要繼續抄寫。
“哥哥，你不餓嗎？”
小姑娘跨過門檻，朝自己慢慢走來，滿臉疑惑地看向矮幾上厚厚一沓抄經紙，又看向仰頭僵住的魏含璋。
“哥哥？”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嫩白的掌心透著女孩子的馨香甜美。
魏含璋一動不動，許久之後，他轉過臉低下頭，重新抽出一沓紙。
方才抄的，全白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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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淅瀝, 楹窗從內合上，屏風後的兩人似許久未見般，擁在一起。
直到最後一絲縫隙消失, 魏含璋闔眸，負在身後的手攥緊。密匝交織的情緒山呼海嘯般湧來, 挾著無數關於妹妹的畫面，時隔久遠卻又無比清晰。一幅幅，一年年。或是嫣然微笑或是天真爛漫，或是沈靜冥思或是俏皮生動, 盡是她全是她。
洪水般猛烈, 末了卻又匯成潺潺溪流，滋潤地滾過心口。
那年杏花開滿樹枝，隨風變成一場雨, 灑落在彎腰撩水的小娘子頭頂。她忽然仰起臉，伸手去接花瓣，廣袖滑落, 瑩白的手腕在日光下宛若青蔥暖玉。她慢慢站起身，垂著眼睫低眸看雙手捧著的花瓣，系在黑發上的絲絳帶子迎風起舞, 她站在光裏, 美的像一幅畫。
然後她擡頭, 烏黑清澈的眼睛沁著笑意，她看過來, 唇得意地彎起, 喊他。
“哥哥, 過來。”
他往前走，癡了一般。
離她越近, 那片白光便愈發溫暖，令人貪戀。
他與她近在咫尺，只消伸手便能觸到她了。
忽然
臉上驟冷，他蹙眉，擡起頭來。
烏青色檐下雨水成串滴落，不偏不倚打在他眉間，鼻梁。再往前看，杏樹變成了古槐，沒有花瓣，只有落葉掉凈枯敗殘喘的枝條，映著冷冷秋雨，充斥著肅殺之意。
清泉雨水不斷在眼前交錯盤桓，女孩沖他恬淡地笑，柔荑鞠水，往他身上潑灑，他站著不動，任由她嬉鬧，不躲不避，甚至唇角微微勾起，憐惜且縱容著她的隨心所欲。
她玩夠了，踩著溪流走來，一伸手，理直氣壯說道：“哥哥扶我。”
他便也伸出手去，大掌朝上，她的小手放在他掌心，他握起，牽著她來到跟前。
女孩的發絲烏黑順滑，白皙面孔透著年輕的紅潤，收了手整理衣裳，明明循規蹈矩，卻又在不動聲色間讓他平緩起伏的心跳一點點加快，如擂鼓時鼓面的顫動，細微卻又劇烈。
魏含璋任由情緒發酵。
他看到床榻上擁在一起的兩人，妹妹雙手環過那挺拔的頸，腦袋歪在他肩膀，青絲垂下來，他的掌捂住她的腮頰，一點點摩挲。
空氣潮濕而又燥熱，伴隨廣袖大衫的滑落，妹妹坐在他膝上，纖軟的人柔弱無骨，攀附著將手虛虛搭著他的肩。
她的腿露在外側，腳尖倏然蜷曲，又在墜落時繃的筆直。
她背對自己，將身前人完全擋住，從魏含璋的角度看去，只能望到那雙大掌，以及時而隱現的小半張左臉。他看不到那人此刻的眼睛，但能想象到他掐著那截細腰時的形骸癲狂。
魏含璋靜靜看著那畫面，心裏被壓制的某種情緒在撕扯掙紮，想將最外層的包裹扯開，想沖出去，但一層層的裹挾，像是如何都走不到盡頭。
他不斷撥開雲霧，又陷入更深的泥潭，他踉踉蹌蹌往外，心裏只剩下一個念頭，要出去，要將所有困頓整理清楚。
他伸出手，用力一拂，濃霧從當中破開口子，一道光洩進來。
他皺眉以手擋在眼前，大片的光以勢不可擋的姿態鋪天蓋地而來，濃霧被沖散，眼前逐漸清明。
那人從妹妹身前擡起頭來。
雙眸氤氳著情/欲，然後一點點，魏含璋看到了那張臉。
不是裴朔。
不是任何人。
是他魏含璋，他沖自己露出饜足的笑，仿佛在譏嘲他，諷刺他。
然後他雙臂伸長，將妹妹徹底抱進懷裏。
眼前，只剩下青絲垂蕩的畫面。
耳中，猶如那夜在梧桐院墻根處，他聽到的那般，細長，繾綣。
不，更放肆。
魏含璋猛地一顫，神思歸攏，雨還在下著，古槐上的鳥雀蹦蹦跶跶用鳥喙去啄濕了的羽毛，然後嗖的飛起，雨點窸窸窣窣掉落。
他清醒的厲害，也知道妹妹出嫁後自己那種焦躁煩悶的心情究竟因何而起。他在意妹妹，關心妹妹，無時無刻都想著看見妹妹。
不是身為兄長的本能，而是一個男人對於女人的占有欲，因喜歡而生出的欲望，想跟她長相廝守的奢望，又因求而不得後幾近崩潰的絕望無望。
所以不管是沈敬之還是裴朔，只要是出現在她身邊的男人，他都會產生敵意，都會討厭。
他想，他果真瘋了。
竟然會喜歡自己的妹妹，那是他自小看著長大的妹妹。
她視自己為兄長，敬重信任。
而他呢？
如此骯臟，如此無恥，又如此令人惡心唾棄。
魏含璋臉色驟然發白，身形晃了下，隨後疾步離開。
顧氏這兩日要去寶相寺禮佛，提早安排人知會過，住持按照往日慣例給她留了兩間上房，趙嬤嬤回來稟報時，魏含璋也在。
聽說顧氏要上山，他似怔了瞬，旋即開口說道。
“母親當真覺得慧能師父占蔔解卦靈驗？”
顧氏沒想到他會有此一問，驚訝之餘點點頭：“當初阿韻生下來才丁點大小，大夫都說養不活，叫我和你爹不要過渡傷懷。你爹是個沒人性的，聞言便要準備阿韻的後事，我不肯，同他吵了一架。
而後我抱著阿韻去寶相寺找慧能師父，師父幫阿韻蔔了一掛，道阿韻壽數未盡，生機尚有。我問他生機在何處，他說峰回路轉間。”
魏含璋蹙眉：“這種話誰都能說，含糊其辭不把任何事都說定。”
顧氏搖頭：“起初我也不信，便拿著他給的符紙放在阿韻繈褓中，回府後，胡久珍便出現了。”
魏含璋聽到胡久珍的名字，默了瞬，想起當年母親的說辭。胡久珍師從太醫何勉，在信陽侯府做了幾年府醫，中途離開失了行蹤。
有人說他為了照顧恩師，也有人說他是為了恩師的秘方，總之自此以後胡久珍就像消失匿跡了一般，蟄伏起來，便是母親因魏韻之事去尋他，也尋不到一絲蹤跡。
回想起當年，顧氏臉上又有了笑意：“自打慧能師父算準阿韻命不該絕後，我便尤其信他，每年都要過去吃齋禮佛，你瞧，阿韻好生生長到現在，不僅活了下來，且日後還能活的更好。”
魏含璋垂下眼皮，母親和魏韻將所有指望都放在妹妹身上了。
顧氏雖有疑慮，但兒子不開口主動交代，她也能忍著不問，車馬晃晃悠悠來到寶相寺時，秋雨已經下了多日。
寶相寺給侯府留的是上房，地勢高，院落清靜，也沒有因下雨而積水泥濘。
帶路的小僧彌客客氣氣，引他們進屋後便合手告辭，魏含璋跟出去。
顧氏與趙嬤嬤招了招手，趙嬤嬤近前。
“我兒近來可遇到什麽難事？”
趙嬤嬤咦了聲，回道：“沒聽廖嬤嬤說起啊，回頭我問問廖藉。”
顧氏：“別問廖藉，問松磐。”
趙嬤嬤笑：“也對，松磐鎮日跟著郎君，沒誰比他更清楚了。”
趙嬤嬤信心滿滿，推開門見松磐在鋪床，環顧一圈打量著桌上的公文，忍不住說道：“郎君這麽忙，怎還有心思上山禮佛？”
松磐回頭：“嬤嬤，您老走路都不帶聲兒啊，我當是誰，嚇了一跳。”
拍拍手，抱著被褥聞了聞，連日陰雨難免潮濕有味，他皺眉，去點熏香。
“還不都是朝堂上的事惹得，大人前天跟翰林院幾位學士當堂翻臉，生了好大的氣。當天夜裏懷王卻將那幾人請到府上，熱情宴飲，偏陛下對懷王仁慈，橫豎都是一家人，胳膊擰不過大腿，大人也不能當著陛下的面陳情。
他升了太子太傅，有照顧輔佐太子的職責，但陛下這般偏袒，令他舉步維艱。
大人啊，是煩，心煩。”
趙嬤嬤笑：“你跟著郎君，卻是出口成章了。”
松磐扇扇風，嗅到蘇合香的味道後跟著一笑：“周先生和廖藉比我還厲害。”
回屋，趙嬤嬤把松磐的話一一轉告給顧氏，顧氏了然，扶額揉了揉，感慨萬千。
“也不知陛下究竟打的什麽主意，外頭越傳越亂，他倒能心平氣和，眼見著那位懷王風頭正盛，璋哥兒能不為儲君的事著急上火嗎？”
事關儲君，主仆二人關起門來說話。
顧氏雖在內宅，但對朝堂也並非全然不通，魏含璋身處權力漩渦，她這個做娘的恨不能生出三頭六臂幫忙周旋。兒子對陛下和太子忠心，若太子順利繼位還好，若不能呢？
一旦懷王得勢，兒子會是什麽下場？信陽侯府又是什麽下場？
簡直不敢再想。
“回去後給李夫人韓夫人寫拜帖，我得同她們多走動，日後不管發生何種變故，能早知道些也能早點防備。”
趙嬤嬤躬身稱是。
顧氏又憤憤拍了下桌子，低聲咬牙切齒罵道：“那個不爭氣的整日在家混吃等死，半點忙都幫不上。”
趙嬤嬤知道她在說信陽侯，不敢插話，少頃顧氏歇了火氣，想著上回慧能師父幫人說和的那只鸚鵡，起身往外走：“先去給慧能師父添滿功德箱。”
蕭含玉卻是沒想到會在寶相寺遇見顧氏，彼時她正跟何氏何吉祥跪在大殿內的蒲團上祈福，起身去插香火的時候，看見斜對面偏門出現一道人影。
顧氏亦是吃驚，待她上完香，便趕忙挪動步伐上前。
“玉娘，讓姨母仔細瞧瞧。”
“姨母安好。”蕭含玉與她福禮。
顧氏挽著她的手臂上下逡巡，眉眼間壓不住的歡喜，“我還想著過兩日去裴家看你，肌顏閣從波斯進到京裏的胭脂香粉，聽說宮裏的娘娘都在用，我給你和阿韻留了兩盒。
成衣鋪子的掌櫃跟我說，入秋後南邊綢緞供給出了問題，有兩船貨翻了，但不打緊，她給我預先留出來一箱。還有好些東西，姨母都給你準備好。
哎，你嫁出去，終歸不是在自己家裏。姨母記掛你，怕你受委屈，不習慣。”
她眼眶微微發紅，低頭抹了把。
趙嬤嬤打圓場：“瞧我們夫人，畢竟是親姨母，姑娘又打小長在跟前，當真比親生母親還要上心。別說是姑娘嫁人，便是從我們府裏梧桐院走到別院，夫人怕是一日三餐都咽不下。當長輩的，滿心滿腦全是自己孩子。”
一句話，給了何氏體面，她微微一笑，斂起方才因顧氏說那番話的尷尬不悅。
顧氏擦幹眼角，擡頭時面上帶著端肅矜貴的笑，她看了眼何氏，欠身道：“裴夫人莫笑話，我對這個外甥女看的眼珠子一般，方才失禮了。”
雖言語周到，但面上卻是毫無歉意。
何氏焉能不知她此刻的得意，故而跟著回禮，笑的很是殷切：“侯夫人哪裏話，你對玉娘的好全京城人都知道，我又豈會因為你們一時敘舊而小雞肚腸。
玉娘是個好姑娘，我們裴家能娶她做兒媳當真祖宗保佑。你且放心，只要我在便沒人敢欺負玉娘，她想要什麽，就算是月亮阿郎都會給她摘下來，全家上下都寶貝著呢。”
或許連何氏自己都覺得笑的諂媚，見顧氏輕笑點頭，她清了清嗓子，收起快要咧到耳朵的嘴來。
“吉祥，你不常入京，應當沒機會拜見侯夫人。這位是信陽侯府大娘子，禦史中丞兼太子太傅魏大人的嫡母，身份尊貴，是眾多官眷佩服的娘子。”
何吉祥乖巧地福禮，喚顧氏：“姨母安。”
話音剛落，顧氏的臉就變了，黛眉蹙攏，嘴唇緊抿，朝著何吉祥瞥去陰嗖嗖的目光。
不待何氏開口，她便冷笑了兩聲，說道：“我只一個嫡親妹妹，也只一個嫡親外甥女。”
何吉祥的小臉霎時慘白，偷偷看了眼何氏，何氏咽了咽喉嚨，哎吆一聲：“吉祥跟她嫂嫂待得久了，便跟她一塊喚你姨母了，孩子小，不懂事，侯夫人見諒。”
何吉祥：“是吉祥說錯話，夫人別生氣。”
這等裝腔作勢賣可憐的手段，顧氏早在嫁給信陽侯的時候便領教諸多，看著柔弱溫存的小姑娘，用最無辜語氣誠惶誠恐，其實哪裏是道歉，分明是蹬鼻子上臉。
顧氏非但沒有搭理她，反而鄙薄地輕笑一聲，笑的何氏和何吉祥心裏沒底。
“我們侯府規矩嚴，尋常丫頭說錯話都得受罰，可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了事的。”
何氏沒想到一句姨母，竟惹得顧氏如此大動幹戈，一時間僵在原地。
何吉祥委屈地咬著唇，眼睫眨了眨便屈膝行禮：“夫人，吉祥不是京裏的閨秀，吉祥粗鄙無禮，萬望夫人不要往心裏去，便原諒吉祥這一次吧。”
顧氏不接她的話，只冷眼瞧著何氏。
何氏攥著帕子，低頭時趕忙將對顧氏的了解回憶一番，卻還是弄不懂她為何忽然如此。
若說起初那聲姨母是試探，可顧氏不願意後她們也沒再強求，接著便改口了，她怎麽會這般不近人情。何氏覺得今日怕是來錯了，要弄巧成拙。
“夫人別跟小姑娘計較，回去我跟她母親定要狠狠責罰。”
顧氏聽著不痛不癢的幾句話，忍不住嗤了聲：“一個未出閣的姑娘，該是最要臉面的時候，怎能張口喚我姨母.你喊得出，我卻不願答應，別說是我，便是整個京城的官眷也沒人願意搭理。”
何氏見她上綱上線，才知道捅了馬蜂窩：“吉祥，你也是了，趕緊跪下跟侯夫人道歉。”
本想虛與委蛇糊弄過去，但看現在怕是不能收場了，何氏瞪了眼何吉祥，何吉祥眼圈通紅，垂首朝著顧氏跪倒，嗓音帶著哭腔。
“吉祥定牢記今日之錯，往後再也不敢了。”
顧氏居高臨下睨著她，少頃嗯了聲：“本是你母親該教你的道理，我卻是多管閑事了。”
何氏忙道哪裏，夫人教訓的是。
顧氏轉而與蕭含玉笑著伸手，蕭含玉上前挽住她左臂，“裴夫人，既都要宿在此處那便讓玉娘跟我同住，可好？”
何氏擡眼看向他們的住處，點頭道：“自然是好的。”
顧氏和蕭含玉走後，何氏連忙拉起何吉祥，幫她拍掉裙子上的灰泥，“你別怪姑母不幫你，實在是這位名聲在外，是位出了名的母老虎。我若幫你，興許她罰的更重。”
何吉祥啜著淚，“我知道姑母是為我好，我心裏明白的。”
何氏拍拍她肩膀，嘆了聲氣。
若不是空頂著個裴夫人的名號，她怕是連官眷圈子都擠不進去，就算如今能進去，但裴江不爭氣，到現在都一事無成。官眷們都是人精，哪裏不知她現在的窘迫。
走遠了，顧氏與趙嬤嬤使了個眼色，趙嬤嬤領著奴仆隔開些距離，方便她們兩人說話。
蕭含玉：“姨母為我打抱不平，我很感激。”
顧氏笑：“說的什麽見外話。”轉而又皺眉，問：“裴家這個繼室，向來難登大雅之堂，想必今日禮佛也是她攛掇你來的吧。”
蕭含玉點了點頭，顧氏扯著帕子眉眼冷凝。
“她膽子大的很，想帶著那侄女到我面前試探試探。若我護著你，她便另尋法子，若我對你不冷不熱，她決計回去就給你房中放人。
她那個侄女養成這副逆來順受的模樣，不全是做給郎君們看的嗎？凈想著歪門邪道搶你夫郎，便是做妾也不覺得羞恥，跟這種人相處，你如何不會受罪？”
蕭含玉給她捶肩，小聲道：“將軍待我很好，他也不是那種朝三暮四的人。”
顧氏想了會兒，笑：“咱們女子，總要給自己多打算一些。姑爺如今是很好，但誰又能保證這種好能持續多久，凡事還是要倚仗自己。”
“我跟姨母學了那麽多，不會被她們欺負。”
她說的話讓顧氏很熨帖，兩人在住處說了會兒私密話，趕上齋堂敲鐘，便一道兒往那走。
下過雨的路鋪著石子，但仍濺出泥點子來。
“哥哥也來了？”蕭含玉驚訝，“哥哥不是向來不信這些東西的嗎？怎會陪您上山？”
顧氏嘆：“朝堂上忙的暈頭轉向，來也好，抄經靜心。”
直到用完齋飯，蕭含玉都沒看到魏含璋的身影。
傍晚趁著天色熹微，蕭含玉沿甬道穿過幾道院墻，銀杏樹的葉子全黃了，雨一下，落了滿地，秋的蕭瑟感充斥著每一個角落。
她攏緊披帛，轉過殿門時，看到一個人在佛像前寫字。
與其說是抄經，倒更像是奮筆疾書，他跪坐在蒲團上，腰肩筆直，一手撩著廣袖，一手飛快地往下寫字，往往看一眼，能寫好久，他記性一直極強。
魏含璋入寺後見過慧能師父，師父說他解開了心結，但又添新愁。
他不願同慧能交付心事，因為不信任，他不相信這世間任何一個人能與自己分享秘密。故而他從慧能處抱了一摞經書，整個下午都跪在此處抄經凈心。
《佛說阿彌陀經》《金剛經》《心經》...他寫字快，得益於幼時提筆練字，每日臨帖，看了眼，便將整頁經文默背於心。
“菩提薩埵，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
空山雨後，整個寺廟沈浸在寧靜悠遠的薄霧中，偶爾傳出一聲鐘鳴，幾聲敲擊木魚的清脆響聲，便覺得這天地間萬物俱滅，只自己坐立於佛像前。
心神安寧，思緒平靜。
落下最後一字，魏含璋深深吸了口氣，覺得所有汙濁骯臟之氣已經從腦中溢出，此刻自己心無旁騖，亦無世俗雜念。
他闔眸，又緩緩睜開。
“哥哥。”
他覺得自己出現幻聽，手攥緊筆桿便要繼續抄寫。
“哥哥，你不餓嗎？”
小姑娘跨過門檻，朝自己慢慢走來，滿臉疑惑地看向矮幾上厚厚一沓抄經紙，又看向仰頭僵住的魏含璋。
“哥哥？”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嫩白的掌心透著女孩子的馨香甜美。
魏含璋一動不動，許久之後，他轉過臉低下頭，重新抽出一沓紙。
方才抄的，全白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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