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應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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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應戰
嘉和夫人走得倉促，彼時又戰事吃緊，於是齊珩煜雖再不情願，仍舊是只能將母親暫且埋葬在這後山的谷堆旁。
齊珩煜執著火把，步步往谷堆走去，每走一步，步伐就要沈重一分。
恰逢寒風乍起，吹得他手中火把搖曳，宛如鬼火一般，照得人面色鬼怪。
曲嫣然只沈默地跟著他走，待走到家和夫人墳前時，她心頭仍舊是止不住地一沈。
這樣光輝而絢爛的女子，死後竟不過黃土一抔，草草埋葬在了此處。
“……母親走的時候，還提起你。她讓我來問問你，是否出了新作。”
不知過了多久。
曲嫣然聽到身旁傳來一聲低沈而沙啞的聲音。
曲嫣然便朝他看去，也不知是不是許久不見了，她竟無端地感覺他蒼老了許多。
胡子拉碴的樣子，哪裏像是什麽叱咤風雲的將軍？分明像個要飯的流浪漢。
齊珩煜攥緊了拳頭，語氣間似乎在強忍著什麽痛苦，“她說這戰事實在太苦悶了，她想看些爽快的故事，她……”
齊珩煜說不下去了。
他整個人都佝僂了下去。
也真是奇怪，曾經如銅墻鐵壁一般的男人，此時竟如此頹唐佝僂，叫人絲毫感覺不到，這人也曾經是個高大威武，又不可一世的侯爺。
曲嫣然沒來由的，忽然覺得他很可憐，此時此刻，他除了他一身的榮耀與傲氣外，算得上是什麽也不剩下了。
至親撒手人寰，至愛早已消失於天地之間，他信仰的一切分崩離析，只剩下一地的謊言與狼藉。
“我幼年跟著師父習武時，還有不少人戲謔我，說我是見著我父親被削藩被打壓，舍不得權勢，這才投奔的國公府。還說我想靠著這皮相，蠱惑國公府家的大小姐，給她做上門女婿。”
齊珩煜像是在這寒風中站得太久，整個人在這荒地中已經生根發芽了一般的，沈悶著一張臉，神情木然的覆述著當年的種種。
他沒有什麽太大的反應，神情木訥得仿佛是在說著旁人的故事。
“……可我那時，其實半點都沒有這些心思。無人知曉，我那時的夢想實則是有天若是戰亂起，我領兵出戰——莫說領不了兵，即便是混跡在軍隊裏，做個寂寂無名的小卒也罷，最好是戰死沙場，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近日來其實發生了許多許多事，你也曾曲解我當年拜師的動機……如今我身邊至親之人走的人，去的去，我再度回想起兒時的夢想，有時也會在想，或許那便是於我最好的安排。”
“許多事，原就是我不配罷。”
齊珩煜聲音沈悶而悠長。
那是曲嫣然不曾見過他的頹然。
她雖在來之前就料想到，這人多半是存了什麽死志——心存死志的人，她也不是沒見過。
她媽方女士，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只是如今看來，齊珩煜到底是與方女士不一樣的。
方女士向來是個愛發瘋的，她心頭所有的苦悶都一股腦的發洩在了旁人身上。她才不會去管旁人的死活，若真是將她心頭的苦悶都發洩幹凈了，說不定她也就不想死了。
然而齊珩煜不一樣。
他受著嚴苛的禮教長大，那些所有拿不上臺面的情緒，都通通被他壓制在了一張冷臉之下。
他或許是渴望做好這一切的——安頓好昭陽，為當年的那一場錯誤負責。也照顧好柳玉顏，償還她當年的救命之恩。
同時還要為嘉和夫人盡孝，為正德帝盡忠。
只是到頭來，昭陽去了，當年的恩情不過是一場精心的設計，而嘉和夫人——這個養育了他二十多年的母親，最後也在他面前咽了氣。
他什麽都沒做好。
到頭來也什麽都沒有了。
或許最後他還想拼命去做好的一件事，便是守衛家國平安。
霍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曲嫣然在齊珩煜面前長嘆出一口氣，繼而別過臉去，望著嘉和夫人這小小的墳包緩聲道：“你的確是不配，不配昭陽那樣好的女人，更不配她這麽多年的真心。你也配不上你母親的良苦用心，就連柳玉顏這麽多年的癡情，你也配不上。”
曲嫣然的聲音平緩到冷血，在這夜風蕭瑟中，顯得蒼涼又堅定，“我猜你或許早已對昭陽動了心，只是覺察到你不配——一個落魄的還被削藩的侯爺的孩子，又怎麽會配得上金枝玉葉的昭陽郡主呢？”
曲嫣然一字一頓地道出了他藏匿心中多年的心事。
齊珩煜原本就凹陷的黑眸一沈，卻見曲嫣然已轉回頭來，似笑非笑地望向他道：“你或許一向是感到不配的。不配昭陽，也不配你的母親，如你母親這樣絢爛的人，為一個孩子，擔上失去性命的風險。”
在醫療衛生都如此落後的時代，光是生產，就足以要了一個本該有著大好年華女子的性命！
“戰事告急，她也不顧性命之危，擅闖宮殿請旨與你一同出征——你以為，她只是想保家國平安嗎？”
曲嫣然靜靜看著齊珩煜，看著他在自己面前越來越渺小，“她是擔心你。她是清楚你——她養育了多年的孩子，此時必定會請旨一戰。她不敢確信她能護你平安，可她還是想……護在你身後。”
“可齊珩煜，你呢？”
寒風如犁刀一般，一寸一寸的刮過齊珩煜的面皮。
他在這寒風料峭中，聽著曲嫣然一字一句地審判著他的罪孽。齊珩煜痛苦地閉上眼，眼前仿佛再度浮現出母親那張蒼白的臉來。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她仍然在笑，在打趣說，要去見他父親那個冤家了。
“我……難辭其咎。萬死不辭。”
齊珩煜攥緊了手，閉上眼痛苦地說道。
曲嫣然聞言只是冷笑：“死？可你死不足惜。你若是真想還清你的罪孽，便帶著這股恨意，戰鬥到底罷。”
“如此……”
長嘆出一口氣，曲嫣然再度轉回頭，望向那埋葬著嘉和夫人的墳土，“如此，他朝百年之後，你下去見了你父母——甚至昭陽，或許也能坦蕩一些。”
唯有最濃烈的仇恨，方能激發人最原始的動力。
嘉和夫人，姐姐，我會帶著你那一份恨意，在戰場上為你搏出一片天地。
寒風飛揚而起，頃刻間黃沙漫天，仿佛山雨欲來。
齊珩煜在這一片蒼涼中，赤紅著眼看著曲嫣然。
那一刻，他忽然感到這女人身上仿佛蘊藏著無窮的力量。果敢堅毅，向死而生。在她盛大的光輝下，他那些上不得臺面的心思，宛如過街老鼠一般，只能匆匆藏匿起來。
根本不敢出來露面。
或許也便在這一刻他確信，她不是昭陽，或許也不是曲嫣然。
她只是她自己。
……
曲嫣然與齊珩煜在家和夫人的墳地坐了良久，直到深夜身份，二人才一同回去。
仿佛是為了給曲嫣然一行人接風洗塵，天聾地啞等人已擺上了一桌子的酒席。
齊珩煜只沈默地喝著。
曲嫣然不勝酒力，但也著實喜歡這種酒入愁腸辣辣的滋味，於是皺著眉一口一口的喝下去。
越喝，還越發的上頭。
齊珩煜皺眉，本有意攔著。
但看她喝得這麽愉快的模樣，他又有些恍惚。
“你怎的了？”
曲嫣然見他這樣，好笑的問他。
齊珩煜只是搖頭，“沒什麽，只是你……”
“許多時候，真是像極了她。”
齊珩煜這人有時很可笑。
但有時又很坦誠。
這或許是他為數不多的優點。
“你總說你不是昭陽，可我不明白，天底下當真有那麽相像的人嗎？”齊珩煜咬了咬牙，借著幾分酒勁執拗地說，“我不相信。”
曲嫣然醉得上頭，聞言也只是笑，“你覺得我像她嗎？”
“像，也不像。”
齊珩煜坦言。
曲嫣然只搖頭笑嘆出一聲：“齊珩煜，我發覺你同當初一樣，仍舊是沒什麽太大的變化。你還是一樣的固執自滿，只認定你認為的真相。旁人的意願你向來都不在乎。”
曲嫣然喝了一口烈酒，轉眸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我覺得不像。”
“齊珩煜，我並不愛你。”
涼風習習的刮過齊珩煜的臉頰。
他在一瞬間失了言語。
而此時，平陽與蘇長運二人坐在這宴席的下方，鬼鬼祟祟的偷瞄著曲嫣然與齊珩煜。
見得二人只這麽平和地作在那兒，而曲嫣然不知道說了些什麽，竟叫得齊珩煜的頭越來越低。
平陽不由得撇了撇嘴，嘟囔著：“我以為曲嫣然這趟來全線，是後悔了想跟齊哥哥覆合呢。結果還是這麽一副樣子……”
“她在做什麽？她以為她這麽傲氣，還能叫齊哥哥反過來求她嗎？”
蘇長運聽得平陽這一通嘟囔，忍了又忍，差點就想捧腹大笑了。看了眼平陽，蘇長運忍不住笑她：“虧得你還是洋蔥先生的書粉。你這腦袋瓜子，除了男女那檔子事兒能不能再裝點別的？”
“今兒個在前線的莫說是齊珩煜，就是張珩煜李珩煜，曲嫣然都會來的。她是為著這一場戰事來的。又不是為著哪一個男人來的。”
她是為嘉和夫人，更是為整個大周來的。
“你將她這樣看輕，當心她今後不許你再看她的書了！”
“蘇長運！！”
平陽被說得羞紅了臉，氣急敗壞地伸手去掐他。
蘇長運倒也由得她掐，只不過末了又忍不住繼續笑她：“再者說了，什麽叫她那麽傲氣，還指望你那齊哥哥倒過來追她？你難道以為，女人必須要倚樓賣笑，風情萬種的才能被喜歡？”
蘇長運笑：“就好比說你罷，你又笨又小心眼，我不還是被你迷得走不動道兒了？”
“你自個兒想來的，賴在我身上做什麽！”
平陽氣鼓鼓的，伸手又擰了蘇長運一把。
只是末了，又沒頭沒腦的問了一句：“……所以，為什麽呢？”
她問得這麽沒頭沒腦的，可蘇長運竟還真能理解她意思。
卻聽蘇長運幽幽一嘆，半帶著惋惜又半帶著戲謔的說道：“興許，這便是愛罷。”
“平陽，愛便是不問為什麽。”
愛……
平陽被這個字燙了一下，擡起眸眼汪汪的看他。
卻見他忽然咧嘴一笑，彎下腰來笑她：“不過你還不明白愛是什麽。我不怪你。”
“蘇！長！運！！”
不怪他？
誰給他的臉來不怪她！！
……
更深一些的陰影中，追風隱在角落，幾乎要與這夜色融為一體。
他望了望眼前的平陽與蘇長運，又擡起黑眸，望向了遠方的曲嫣然與齊珩煜。
久久，他終於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這濃稠的夜裏。
這些熱鬧與繁華，仿佛都與他無關。
……
“說的是什麽聖女，拋下全族人失蹤那麽久，回來說什麽是去大周蟄伏了……我也沒見她蟄伏出來個什麽名堂啊！”
而此時，西秦的部隊裏，一群小兵正聚集在一塊兒竊竊私語著：“誒誒，話不能這麽說，聽說咱們這次能打勝仗，包括把那位嘉和夫人打下馬，都虧了聖女的出謀劃策！”
“什麽出謀劃策啊……”
有小兵四下窺探了一番，壓低了嗓音這才續道：“她蟄伏這些年，說是都是給那永安侯做小了。做了這麽多年，自然也摸得清楚他行軍作戰的套路了。所以嘛……”
那人說到這裏不說了。但眾人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來。
“那看來有聖女在，咱們遲早能拿下大周！！”
……
夜色愈發地深沈。
柳玉顏坐在營帳裏，聽著外頭那些議論聲，仿佛早已麻木了一般，看著鏡子中妝容華貴，一身琳瑯的女子，忽然感到一陣陌生。
她擡起手，輕輕摸上自己的臉頰，鏡子裏的這個女人，當真是她嗎？
恰逢鄭雲朗撩開簾子從外走進。見著柳玉顏，還以為她正在梳妝打扮。他提著半壺酒悠然笑起來：“阿玉，我剛從大王那邊回來，大王對你很滿意，一個勁兒地在誇你！”
“說你真真是我西秦的福星！有你在，我們西秦必定會大獲全勝的。”
柳玉顏垂下眼，苦笑起來：“誇我……為什麽誇我？因為我出謀劃策，害死了齊珩煜的母親，嘉和夫人？”
可憐數月前，她還算準了嘉和夫人回府的時間，企圖得到她的庇護。
鄭雲朗聽得她這話，面上的笑容也散了去。
他長嘆出一口氣，步步走到柳玉顏身後，輕輕搭上她的肩膀寬慰她：“阿玉，你是不是心軟了？是因為同齊珩煜呆得太久，叫你動了些惻隱之心？”
柳玉顏不答，只是苦笑：“哥哥，我們回西秦許久了，可交流卻總還是用的大周朝的官話。”
“我們，是習慣了，還是早已忘記了？”
鄭雲朗聽得一怔。
柳玉顏卻已經轉回頭，仰望向哥哥，“哥哥，我沒有動惻隱之心。我只是覺得……可憐。”
“我很可憐。你我，都很可憐。”
“在大周朝是，回到西秦也亦覆如是。”
鄭雲朗抿緊了唇不語，他知道，她跟他回來的這些天，都過得不快活。
他有時甚至在想，究竟要怎樣才能叫她快活一些？是不是將那齊珩煜抓過來，供她日日賞玩，她心頭的郁結就能解開了？
……可想想，又覺得並不是這樣的。
她似乎，也已經不是在難過自己沒有得到一個男人的愛了。
默默攥緊了拳頭，鄭雲朗凝視著妹妹——這個母親去世時，鄭重地囑咐他，要好好照顧她的妹妹——緩聲問她：“阿玉，你想要什麽？”
“我想……”
柳玉顏有一瞬間瞳孔渙散，跟著又淺淡地笑了起來：“我想，之後同哥哥一起上戰場。”
其實聖女回歸後，朝裏上下就有人說，要聖女不僅要隨軍出征，還要親自作戰。
可鄭雲朗心知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姑娘，即便是會一些防身之術。但真上了戰場，估計也會被廝殺得片甲不留。
於是一直護著她，不叫她踏上戰場半步。
可如今，她竟主動要上戰場拼殺。
在那血腥的戰場上，她或許會迎面撞上那個與他糾纏了多年的夫君，齊珩煜。
……
戰事如火如荼，曲嫣然同齊珩煜回到營帳後，便連夜制定了新的作戰計劃。
沙盤上原本還有齊珩煜原本部署的作戰計劃。
曲嫣然瞧了一眼後，卻全部推翻，“你的計劃很好，可壞就壞在太好了。太熟練了。”
曲嫣然擡眸看向齊珩煜，“柳玉顏與你同吃同住那樣久，豈會摸不清楚你的作戰套路？依我說，先前的戰略統統作廢，我們必須重新擬定方案。”
軍營裏還有其餘副將，聞言勃然大怒，“你一個從未上過戰場的婦人知道什麽？”
“郡主，行軍打仗不是您在京城裏寫寫畫畫，就能獲得不小成就的事！”
“將軍……”
“夠了！”
齊珩煜閉上眼皺眉呵斥。
長吐出一口氣後，他看向曲嫣然道：“你有什麽方案？”
曲嫣然勾起紅唇悠然一笑：“我的作戰方針很簡單，無非十六個字——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我們不要跟西秦正面迎戰，而是打游擊戰。”
曲嫣然說話間揚起下頜，語氣堅定而傲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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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和夫人走得倉促，彼時又戰事吃緊，於是齊珩煜雖再不情願，仍舊是只能將母親暫且埋葬在這後山的谷堆旁。
齊珩煜執著火把，步步往谷堆走去，每走一步，步伐就要沈重一分。
恰逢寒風乍起，吹得他手中火把搖曳，宛如鬼火一般，照得人面色鬼怪。
曲嫣然只沈默地跟著他走，待走到家和夫人墳前時，她心頭仍舊是止不住地一沈。
這樣光輝而絢爛的女子，死後竟不過黃土一抔，草草埋葬在了此處。
“……母親走的時候，還提起你。她讓我來問問你，是否出了新作。”
不知過了多久。
曲嫣然聽到身旁傳來一聲低沈而沙啞的聲音。
曲嫣然便朝他看去，也不知是不是許久不見了，她竟無端地感覺他蒼老了許多。
胡子拉碴的樣子，哪裏像是什麽叱咤風雲的將軍？分明像個要飯的流浪漢。
齊珩煜攥緊了拳頭，語氣間似乎在強忍著什麽痛苦，“她說這戰事實在太苦悶了，她想看些爽快的故事，她……”
齊珩煜說不下去了。
他整個人都佝僂了下去。
也真是奇怪，曾經如銅墻鐵壁一般的男人，此時竟如此頹唐佝僂，叫人絲毫感覺不到，這人也曾經是個高大威武，又不可一世的侯爺。
曲嫣然沒來由的，忽然覺得他很可憐，此時此刻，他除了他一身的榮耀與傲氣外，算得上是什麽也不剩下了。
至親撒手人寰，至愛早已消失於天地之間，他信仰的一切分崩離析，只剩下一地的謊言與狼藉。
“我幼年跟著師父習武時，還有不少人戲謔我，說我是見著我父親被削藩被打壓，舍不得權勢，這才投奔的國公府。還說我想靠著這皮相，蠱惑國公府家的大小姐，給她做上門女婿。”
齊珩煜像是在這寒風中站得太久，整個人在這荒地中已經生根發芽了一般的，沈悶著一張臉，神情木然的覆述著當年的種種。
他沒有什麽太大的反應，神情木訥得仿佛是在說著旁人的故事。
“……可我那時，其實半點都沒有這些心思。無人知曉，我那時的夢想實則是有天若是戰亂起，我領兵出戰——莫說領不了兵，即便是混跡在軍隊裏，做個寂寂無名的小卒也罷，最好是戰死沙場，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近日來其實發生了許多許多事，你也曾曲解我當年拜師的動機……如今我身邊至親之人走的人，去的去，我再度回想起兒時的夢想，有時也會在想，或許那便是於我最好的安排。”
“許多事，原就是我不配罷。”
齊珩煜聲音沈悶而悠長。
那是曲嫣然不曾見過他的頹然。
她雖在來之前就料想到，這人多半是存了什麽死志——心存死志的人，她也不是沒見過。
她媽方女士，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只是如今看來，齊珩煜到底是與方女士不一樣的。
方女士向來是個愛發瘋的，她心頭所有的苦悶都一股腦的發洩在了旁人身上。她才不會去管旁人的死活，若真是將她心頭的苦悶都發洩幹凈了，說不定她也就不想死了。
然而齊珩煜不一樣。
他受著嚴苛的禮教長大，那些所有拿不上臺面的情緒，都通通被他壓制在了一張冷臉之下。
他或許是渴望做好這一切的——安頓好昭陽，為當年的那一場錯誤負責。也照顧好柳玉顏，償還她當年的救命之恩。
同時還要為嘉和夫人盡孝，為正德帝盡忠。
只是到頭來，昭陽去了，當年的恩情不過是一場精心的設計，而嘉和夫人——這個養育了他二十多年的母親，最後也在他面前咽了氣。
他什麽都沒做好。
到頭來也什麽都沒有了。
或許最後他還想拼命去做好的一件事，便是守衛家國平安。
霍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曲嫣然在齊珩煜面前長嘆出一口氣，繼而別過臉去，望著嘉和夫人這小小的墳包緩聲道：“你的確是不配，不配昭陽那樣好的女人，更不配她這麽多年的真心。你也配不上你母親的良苦用心，就連柳玉顏這麽多年的癡情，你也配不上。”
曲嫣然的聲音平緩到冷血，在這夜風蕭瑟中，顯得蒼涼又堅定，“我猜你或許早已對昭陽動了心，只是覺察到你不配——一個落魄的還被削藩的侯爺的孩子，又怎麽會配得上金枝玉葉的昭陽郡主呢？”
曲嫣然一字一頓地道出了他藏匿心中多年的心事。
齊珩煜原本就凹陷的黑眸一沈，卻見曲嫣然已轉回頭來，似笑非笑地望向他道：“你或許一向是感到不配的。不配昭陽，也不配你的母親，如你母親這樣絢爛的人，為一個孩子，擔上失去性命的風險。”
在醫療衛生都如此落後的時代，光是生產，就足以要了一個本該有著大好年華女子的性命！
“戰事告急，她也不顧性命之危，擅闖宮殿請旨與你一同出征——你以為，她只是想保家國平安嗎？”
曲嫣然靜靜看著齊珩煜，看著他在自己面前越來越渺小，“她是擔心你。她是清楚你——她養育了多年的孩子，此時必定會請旨一戰。她不敢確信她能護你平安，可她還是想……護在你身後。”
“可齊珩煜，你呢？”
寒風如犁刀一般，一寸一寸的刮過齊珩煜的面皮。
他在這寒風料峭中，聽著曲嫣然一字一句地審判著他的罪孽。齊珩煜痛苦地閉上眼，眼前仿佛再度浮現出母親那張蒼白的臉來。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她仍然在笑，在打趣說，要去見他父親那個冤家了。
“我……難辭其咎。萬死不辭。”
齊珩煜攥緊了手，閉上眼痛苦地說道。
曲嫣然聞言只是冷笑：“死？可你死不足惜。你若是真想還清你的罪孽，便帶著這股恨意，戰鬥到底罷。”
“如此……”
長嘆出一口氣，曲嫣然再度轉回頭，望向那埋葬著嘉和夫人的墳土，“如此，他朝百年之後，你下去見了你父母——甚至昭陽，或許也能坦蕩一些。”
唯有最濃烈的仇恨，方能激發人最原始的動力。
嘉和夫人，姐姐，我會帶著你那一份恨意，在戰場上為你搏出一片天地。
寒風飛揚而起，頃刻間黃沙漫天，仿佛山雨欲來。
齊珩煜在這一片蒼涼中，赤紅著眼看著曲嫣然。
那一刻，他忽然感到這女人身上仿佛蘊藏著無窮的力量。果敢堅毅，向死而生。在她盛大的光輝下，他那些上不得臺面的心思，宛如過街老鼠一般，只能匆匆藏匿起來。
根本不敢出來露面。
或許也便在這一刻他確信，她不是昭陽，或許也不是曲嫣然。
她只是她自己。
……
曲嫣然與齊珩煜在家和夫人的墳地坐了良久，直到深夜身份，二人才一同回去。
仿佛是為了給曲嫣然一行人接風洗塵，天聾地啞等人已擺上了一桌子的酒席。
齊珩煜只沈默地喝著。
曲嫣然不勝酒力，但也著實喜歡這種酒入愁腸辣辣的滋味，於是皺著眉一口一口的喝下去。
越喝，還越發的上頭。
齊珩煜皺眉，本有意攔著。
但看她喝得這麽愉快的模樣，他又有些恍惚。
“你怎的了？”
曲嫣然見他這樣，好笑的問他。
齊珩煜只是搖頭，“沒什麽，只是你……”
“許多時候，真是像極了她。”
齊珩煜這人有時很可笑。
但有時又很坦誠。
這或許是他為數不多的優點。
“你總說你不是昭陽，可我不明白，天底下當真有那麽相像的人嗎？”齊珩煜咬了咬牙，借著幾分酒勁執拗地說，“我不相信。”
曲嫣然醉得上頭，聞言也只是笑，“你覺得我像她嗎？”
“像，也不像。”
齊珩煜坦言。
曲嫣然只搖頭笑嘆出一聲：“齊珩煜，我發覺你同當初一樣，仍舊是沒什麽太大的變化。你還是一樣的固執自滿，只認定你認為的真相。旁人的意願你向來都不在乎。”
曲嫣然喝了一口烈酒，轉眸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我覺得不像。”
“齊珩煜，我並不愛你。”
涼風習習的刮過齊珩煜的臉頰。
他在一瞬間失了言語。
而此時，平陽與蘇長運二人坐在這宴席的下方，鬼鬼祟祟的偷瞄著曲嫣然與齊珩煜。
見得二人只這麽平和地作在那兒，而曲嫣然不知道說了些什麽，竟叫得齊珩煜的頭越來越低。
平陽不由得撇了撇嘴，嘟囔著：“我以為曲嫣然這趟來全線，是後悔了想跟齊哥哥覆合呢。結果還是這麽一副樣子……”
“她在做什麽？她以為她這麽傲氣，還能叫齊哥哥反過來求她嗎？”
蘇長運聽得平陽這一通嘟囔，忍了又忍，差點就想捧腹大笑了。看了眼平陽，蘇長運忍不住笑她：“虧得你還是洋蔥先生的書粉。你這腦袋瓜子，除了男女那檔子事兒能不能再裝點別的？”
“今兒個在前線的莫說是齊珩煜，就是張珩煜李珩煜，曲嫣然都會來的。她是為著這一場戰事來的。又不是為著哪一個男人來的。”
她是為嘉和夫人，更是為整個大周來的。
“你將她這樣看輕，當心她今後不許你再看她的書了！”
“蘇長運！！”
平陽被說得羞紅了臉，氣急敗壞地伸手去掐他。
蘇長運倒也由得她掐，只不過末了又忍不住繼續笑她：“再者說了，什麽叫她那麽傲氣，還指望你那齊哥哥倒過來追她？你難道以為，女人必須要倚樓賣笑，風情萬種的才能被喜歡？”
蘇長運笑：“就好比說你罷，你又笨又小心眼，我不還是被你迷得走不動道兒了？”
“你自個兒想來的，賴在我身上做什麽！”
平陽氣鼓鼓的，伸手又擰了蘇長運一把。
只是末了，又沒頭沒腦的問了一句：“……所以，為什麽呢？”
她問得這麽沒頭沒腦的，可蘇長運竟還真能理解她意思。
卻聽蘇長運幽幽一嘆，半帶著惋惜又半帶著戲謔的說道：“興許，這便是愛罷。”
“平陽，愛便是不問為什麽。”
愛……
平陽被這個字燙了一下，擡起眸眼汪汪的看他。
卻見他忽然咧嘴一笑，彎下腰來笑她：“不過你還不明白愛是什麽。我不怪你。”
“蘇！長！運！！”
不怪他？
誰給他的臉來不怪她！！
……
更深一些的陰影中，追風隱在角落，幾乎要與這夜色融為一體。
他望了望眼前的平陽與蘇長運，又擡起黑眸，望向了遠方的曲嫣然與齊珩煜。
久久，他終於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這濃稠的夜裏。
這些熱鬧與繁華，仿佛都與他無關。
……
“說的是什麽聖女，拋下全族人失蹤那麽久，回來說什麽是去大周蟄伏了……我也沒見她蟄伏出來個什麽名堂啊！”
而此時，西秦的部隊裏，一群小兵正聚集在一塊兒竊竊私語著：“誒誒，話不能這麽說，聽說咱們這次能打勝仗，包括把那位嘉和夫人打下馬，都虧了聖女的出謀劃策！”
“什麽出謀劃策啊……”
有小兵四下窺探了一番，壓低了嗓音這才續道：“她蟄伏這些年，說是都是給那永安侯做小了。做了這麽多年，自然也摸得清楚他行軍作戰的套路了。所以嘛……”
那人說到這裏不說了。但眾人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來。
“那看來有聖女在，咱們遲早能拿下大周！！”
……
夜色愈發地深沈。
柳玉顏坐在營帳裏，聽著外頭那些議論聲，仿佛早已麻木了一般，看著鏡子中妝容華貴，一身琳瑯的女子，忽然感到一陣陌生。
她擡起手，輕輕摸上自己的臉頰，鏡子裏的這個女人，當真是她嗎？
恰逢鄭雲朗撩開簾子從外走進。見著柳玉顏，還以為她正在梳妝打扮。他提著半壺酒悠然笑起來：“阿玉，我剛從大王那邊回來，大王對你很滿意，一個勁兒地在誇你！”
“說你真真是我西秦的福星！有你在，我們西秦必定會大獲全勝的。”
柳玉顏垂下眼，苦笑起來：“誇我……為什麽誇我？因為我出謀劃策，害死了齊珩煜的母親，嘉和夫人？”
可憐數月前，她還算準了嘉和夫人回府的時間，企圖得到她的庇護。
鄭雲朗聽得她這話，面上的笑容也散了去。
他長嘆出一口氣，步步走到柳玉顏身後，輕輕搭上她的肩膀寬慰她：“阿玉，你是不是心軟了？是因為同齊珩煜呆得太久，叫你動了些惻隱之心？”
柳玉顏不答，只是苦笑：“哥哥，我們回西秦許久了，可交流卻總還是用的大周朝的官話。”
“我們，是習慣了，還是早已忘記了？”
鄭雲朗聽得一怔。
柳玉顏卻已經轉回頭，仰望向哥哥，“哥哥，我沒有動惻隱之心。我只是覺得……可憐。”
“我很可憐。你我，都很可憐。”
“在大周朝是，回到西秦也亦覆如是。”
鄭雲朗抿緊了唇不語，他知道，她跟他回來的這些天，都過得不快活。
他有時甚至在想，究竟要怎樣才能叫她快活一些？是不是將那齊珩煜抓過來，供她日日賞玩，她心頭的郁結就能解開了？
……可想想，又覺得並不是這樣的。
她似乎，也已經不是在難過自己沒有得到一個男人的愛了。
默默攥緊了拳頭，鄭雲朗凝視著妹妹——這個母親去世時，鄭重地囑咐他，要好好照顧她的妹妹——緩聲問她：“阿玉，你想要什麽？”
“我想……”
柳玉顏有一瞬間瞳孔渙散，跟著又淺淡地笑了起來：“我想，之後同哥哥一起上戰場。”
其實聖女回歸後，朝裏上下就有人說，要聖女不僅要隨軍出征，還要親自作戰。
可鄭雲朗心知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姑娘，即便是會一些防身之術。但真上了戰場，估計也會被廝殺得片甲不留。
於是一直護著她，不叫她踏上戰場半步。
可如今，她竟主動要上戰場拼殺。
在那血腥的戰場上，她或許會迎面撞上那個與他糾纏了多年的夫君，齊珩煜。
……
戰事如火如荼，曲嫣然同齊珩煜回到營帳後，便連夜制定了新的作戰計劃。
沙盤上原本還有齊珩煜原本部署的作戰計劃。
曲嫣然瞧了一眼後，卻全部推翻，“你的計劃很好，可壞就壞在太好了。太熟練了。”
曲嫣然擡眸看向齊珩煜，“柳玉顏與你同吃同住那樣久，豈會摸不清楚你的作戰套路？依我說，先前的戰略統統作廢，我們必須重新擬定方案。”
軍營裏還有其餘副將，聞言勃然大怒，“你一個從未上過戰場的婦人知道什麽？”
“郡主，行軍打仗不是您在京城裏寫寫畫畫，就能獲得不小成就的事！”
“將軍……”
“夠了！”
齊珩煜閉上眼皺眉呵斥。
長吐出一口氣後，他看向曲嫣然道：“你有什麽方案？”
曲嫣然勾起紅唇悠然一笑：“我的作戰方針很簡單，無非十六個字——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我們不要跟西秦正面迎戰，而是打游擊戰。”
曲嫣然說話間揚起下頜，語氣堅定而傲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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