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不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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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不棄
紀瀟掙動著坐起，渾身酸痛，骨頭似乎都散架了。環視周圍一圈，每個人都很怪，不敢看她。
她想起夢中的身影，清河客棧的軟榻邊，那人抱著她，吻她哄她，餵藥餵水，一夜夜陪她捱過去。
竟真的是夢？
“小玉呢？”紀瀟有氣無力，又問了一遍。
牛嫂端來一杯溫水給她潤口，神色不太自然：“小玉……不是送燁哥兒和阿酒出城了嘛。你現在好生休養，別管其他的。”
紀瀟覺得腦袋糊塗了，像過了很久很久：“外面怎麽樣了？”
牛嫂說到這，總算露出些歡喜笑容：“放心罷，沒大礙了！你這一睡小半月，疫病控制住了，知州大人也無大礙，自從這清河客棧開始收容病人，咱們這邊兒壓力小多了！還得是小玉啊……”
一群人臉色鐵青給她使眼色，牛嫂意識到一時嘴快，忙止住聲兒。
但紀瀟抓住了關鍵字：“小玉？他回來了？阿嫂你不是說他送阿酒他們出城了？”
牛嫂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頓時支支吾吾，顧左右而言他。
陳彥看不下去了：“半月前，寧州富商江氏組織了一批義士前來支援，姐姐你感染的那日，他們剛進城。不僅補足了城裏人手，他們還自帶了物資、藥材，清河客棧也騰挪出來收治病人。”
“多虧了玉哥，棠梨鎮守到了今日，我們打退了疫病。”
他說著紅了眼：“可他自己……”
白清瀾用手肘碰了他一下，陳彥咬住唇，不往下說了。
“瀟瀟，你先休息，一切都好，你放心就是。”
白清瀾來扶她躺下，被紀瀟緊緊抓住了手。
她大病初愈，臉色本就難看，此時尤其蒼白恍神：“什麽意思？小玉怎麽了？”
“白姐姐？你別瞞我。”她緊緊拽住白清瀾，近似逼問，“這段日子是誰在照顧我？我分明記得在清河客棧，為何今日醒來卻在食鋪裏？”
白清瀾為難道：“江公子他……不讓告知你。”
紀瀟心頭不好的預感越來越烈，又去抓牛嫂衣角，果真見她滿臉慌亂，紀瀟最後看向林桑意，牢牢盯住那雙躲閃的眼睛，他雙目泛紅，早在崩潰邊緣。
紀瀟顫聲：“他感染了是不是？他是不是被我感染了？！”
若夢是真的，那般日夜貼身照顧，全無避諱，就是大羅神仙來了也難逃！
紀瀟掙紮下榻，腿一軟差點跪倒，她撲上去緊緊拽住林桑意，執拗得像一頭牛不死不休：“他在哪？！”
對方被她唬住，終是松了口，哽咽：“清、清河客棧。”
*
一條街的距離，從未這般遙遠。
半月過去，城中病人數量銳減，官兵正在街頭熏煙、灑掃，人群奔忙，處處可聞悲哭之聲。
一具具屍體擡出城掩埋，白布遮蓋下露出一截手腕枯瘦如柴，疫病已然扼制住的如今，棠梨鎮仍如人間煉獄。
年已過盡，春日至，棠梨初開。可惜無人賞景，也無人掃除落花，潔凈如雪的梨花在街巷間徐徐飄飛，堆壘一層霜白，目之所及美而殘酷。
紀瀟踩皺了落花，一路狼狽跌撞，奔過街巷，在清河客棧門口被官兵攔下。
“是你？”對方認出她，“痊愈了就快走，裏頭都是病人，別來添亂。”
紀瀟喘著氣：“我會煎藥，客棧裏有廚房，我來幫忙。”
兩個官兵對視一眼，有點意外：“是來找你家郎君罷？小姑娘眼光不錯，覓得良人，江公子為你，可是連性命都搭上了。”
紀瀟不欲再與他們多話，兩人知她火急火燎，知曉攔不住，放她上樓了。
這一場疫病來勢洶洶，見慣了多少夫妻大難臨頭各自飛，如今生死見真章，這般死生相隨的小情人倒是不多見了。
城裏每日都在死人，能多見一眼都是奢侈，守門的官兵唏噓不已，索性由他們了。
紀瀟不知江亭鈺在哪一間，正欲一間間客房搜，林桑意緊跟在她身後進了客棧，直奔三樓：“姑娘隨我來。”
紀瀟望著他背影，胸中酸漲，道了一聲謝。
林桑意：“姑娘不必言謝，老爺夫人待我恩重，少爺亦真情相托，他仁義良善，命不該絕。江氏於我是主家，更是親人，我理應在此。”
“只是少爺交代，要我看護好姑娘，我今日如此行事，怕少爺知曉，要責罵我了。”
紀瀟道：“他若能起來罵人，那倒是件好事兒。”
三樓客房病人不多，空空蕩蕩，死一般沈寂。
紀瀟推門進去，第一眼瞧向窗邊臥榻，銀狐大氅還搭在那兒，跟她夢裏的場景一樣。
她往裏走，繞過屏風，才見寢臥中躺著無聲無息的少年，不像別的病人氣喘連連，他靜得一絲響動都沒有。
盡管有了心理準備，紀瀟還是在看見這場景的一瞬感到頭暈目眩，像被人當頭敲了一錘，血肉鋪開，腳下發軟。
她撲在榻上，把意識全無的人摟進懷裏，熱淚滾燙，落在他漆黑如墨的發間。
“小玉？”紀瀟手止不住發抖，抑住喉中哽咽，顫巍巍喚他，將清瘦的身軀圈在懷裏，像他用性命來照顧她時一樣，“江亭鈺？”
江亭鈺睫毛顫了顫，眉心微皺，但未能清醒睜眼。
紀瀟見他臉頰如雪，氣息幽微，整個人形容消瘦，愈發顯得五官脆弱靈秀，這般睡得又乖又溫順的模樣，瀕死一般的安靜，看得她格外難過。
林桑意的聲音頓在幾步開外。
“少爺自小體弱，這些年雖一直在騎射健體，總歸是扛不住這疫病折磨的。姑娘病倒，他執意親身照顧，身上有了癥狀也全靠強撐著，直至姑娘痊愈送出，他才松下一口氣猝然病倒，把我們都嚇壞了。”
他哽咽：“我說這些，不是責怪姑娘，只希望姑娘知曉，人生苦短，稍縱即逝。少爺一片真心待你，若得姑娘憐惜甚好，若姑娘不喜，也盡早說清，莫再傷他了。”
林桑意攏上房門，打水去了。
紀瀟靜默良久，慢慢褪去鞋襪，躺上榻去，摟緊了江亭鈺消瘦明顯的腰身，拉過被褥裹緊他，擁抱的姿勢死生相依。
她把柔軟如羽毛的吻逐一落在他額上，眼睫，薄唇，久久停留，學著他那樣哄人：“小玉，我回來了。”
江亭鈺被她親醒，睜眼時眸底空茫，看清她的臉後先是微詫，隨即掠過慌張：“你……”
他發著低燒，腦子裏一片空白，後知後覺在房裏尋找林桑意的身影，咬牙切齒，那群人竟沒一個靠譜的，連個話都守不住。
紀瀟知道林桑意為何急著去打水了：“……”
江亭鈺的目光繞了一圈，回到紀瀟臉上來，他意識到對方躺在他的榻上，合衣共眠，與臥榻上的小憩不同，這是真正的同床共枕。
心跳驟起，灼燙爬上臉頰，讓本就不堪重負的熱度愈演愈烈。
他低下眼不知該看哪兒，只覺得腰被圈緊，紀瀟抵住了他的額頭，終於避無可避擡眼，她輕輕觸碰他唇角，親得人臉更紅更迷糊了。
紀瀟盯著這略帶羞澀的傻笑，湊上去又親他一口，這回是用咬的，咬得江亭鈺一臉茫然。
他喉中膠著，嗓子眼冒煙，如失語一般，一字一字帶著手勢往外擠，啞得語不成調：“你離我遠些，別再染上……”
紀瀟越聽越氣，狠狠親他，錮著他後腰把人拽懷裏欺負，把話打斷，直到江亭鈺放棄再勸她，像個小媳婦兒不安又羞赧低著眼，不吭聲了。
“你怎麽不離我遠些？嗯？”她氣得要命，“我身體比你好多了！這下好了，我病完你病，幹脆今後都住這兒了。”
江亭鈺擡眼深深看她，有些委屈：“你不願我陪？”
紀瀟無語，這都哪跟哪。
她不吭聲，江亭鈺更委屈了，他現在格外難受，人身上一難受，心裏也敏感，哪句話聽著都像在嫌他。
紀瀟知道話題跑偏了，雖不知叫不叫關心則亂，但她有時候真的會被他氣死。瞧瞧這梨花帶雨的，都要掉小珍珠了。
她只好用行動表明態度——繼續親他。
點到即止的吻真摯溫存，帶著點小心翼翼的珍視，惶惶不安的後怕，是紀瀟嘴上說不出的。
江亭鈺眼尾沁紅，睫羽如蝶翼翕動，也慢慢回應她，潭水般深邃純澈的眸底蘊著蠱人心魄的茶色。他在一次次加深的癡纏中體會到對方仿徨不安的心緒，便伸手取下腰間一樣物什，托遞到紀瀟面前。
是香囊。
那枚驅疫的藥草香囊，分別時紀瀟親手為他系上，再見到，竟已像上輩子的事。
江亭鈺軟聲：“我一直帶在身上，百病不侵，出不了事的。”
紀瀟忽然就鼻頭一酸，眼裏滑下淚來：“若是有用，你怎還會躺在這兒。”
修長如玉的指尖撫著她潤濕的臉頰，他湊上來，一點點銜去淚珠，啞聲：“那也挺好的。至少今日我知道了，你原來如此在意我，之前說的果然都是氣話？”
他本是想皮一下，逗她開心，緩解下氛圍。
沒想到紀瀟默了一會兒，難得沒反駁，她擡起濕淋淋的睫毛，特別認真地註視他：“江亭鈺，你還要我麽？”
江亭鈺怔儍了，摩挲著她臉頰的手指生生僵住，一時不知作何回應。
就見紀瀟莞爾，眼裏有淚：“等你好了，我們回寧州訂婚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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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真的是夢？
“小玉呢？”紀瀟有氣無力，又問了一遍。
牛嫂端來一杯溫水給她潤口，神色不太自然：“小玉……不是送燁哥兒和阿酒出城了嘛。你現在好生休養，別管其他的。”
紀瀟覺得腦袋糊塗了，像過了很久很久：“外面怎麽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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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紀瀟抓住了關鍵字：“小玉？他回來了？阿嫂你不是說他送阿酒他們出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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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虧了玉哥，棠梨鎮守到了今日，我們打退了疫病。”
他說著紅了眼：“可他自己……”
白清瀾用手肘碰了他一下，陳彥咬住唇，不往下說了。
“瀟瀟，你先休息，一切都好，你放心就是。”
白清瀾來扶她躺下，被紀瀟緊緊抓住了手。
她大病初愈，臉色本就難看，此時尤其蒼白恍神：“什麽意思？小玉怎麽了？”
“白姐姐？你別瞞我。”她緊緊拽住白清瀾，近似逼問，“這段日子是誰在照顧我？我分明記得在清河客棧，為何今日醒來卻在食鋪裏？”
白清瀾為難道：“江公子他……不讓告知你。”
紀瀟心頭不好的預感越來越烈，又去抓牛嫂衣角，果真見她滿臉慌亂，紀瀟最後看向林桑意，牢牢盯住那雙躲閃的眼睛，他雙目泛紅，早在崩潰邊緣。
紀瀟顫聲：“他感染了是不是？他是不是被我感染了？！”
若夢是真的，那般日夜貼身照顧，全無避諱，就是大羅神仙來了也難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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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被她唬住，終是松了口，哽咽：“清、清河客棧。”
*
一條街的距離，從未這般遙遠。
半月過去，城中病人數量銳減，官兵正在街頭熏煙、灑掃，人群奔忙，處處可聞悲哭之聲。
一具具屍體擡出城掩埋，白布遮蓋下露出一截手腕枯瘦如柴，疫病已然扼制住的如今，棠梨鎮仍如人間煉獄。
年已過盡，春日至，棠梨初開。可惜無人賞景，也無人掃除落花，潔凈如雪的梨花在街巷間徐徐飄飛，堆壘一層霜白，目之所及美而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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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瀟不知江亭鈺在哪一間，正欲一間間客房搜，林桑意緊跟在她身後進了客棧，直奔三樓：“姑娘隨我來。”
紀瀟望著他背影，胸中酸漲，道了一聲謝。
林桑意：“姑娘不必言謝，老爺夫人待我恩重，少爺亦真情相托，他仁義良善，命不該絕。江氏於我是主家，更是親人，我理應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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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裏走，繞過屏風，才見寢臥中躺著無聲無息的少年，不像別的病人氣喘連連，他靜得一絲響動都沒有。
盡管有了心理準備，紀瀟還是在看見這場景的一瞬感到頭暈目眩，像被人當頭敲了一錘，血肉鋪開，腳下發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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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玉？”紀瀟手止不住發抖，抑住喉中哽咽，顫巍巍喚他，將清瘦的身軀圈在懷裏，像他用性命來照顧她時一樣，“江亭鈺？”
江亭鈺睫毛顫了顫，眉心微皺，但未能清醒睜眼。
紀瀟見他臉頰如雪，氣息幽微，整個人形容消瘦，愈發顯得五官脆弱靈秀，這般睡得又乖又溫順的模樣，瀕死一般的安靜，看得她格外難過。
林桑意的聲音頓在幾步開外。
“少爺自小體弱，這些年雖一直在騎射健體，總歸是扛不住這疫病折磨的。姑娘病倒，他執意親身照顧，身上有了癥狀也全靠強撐著，直至姑娘痊愈送出，他才松下一口氣猝然病倒，把我們都嚇壞了。”
他哽咽：“我說這些，不是責怪姑娘，只希望姑娘知曉，人生苦短，稍縱即逝。少爺一片真心待你，若得姑娘憐惜甚好，若姑娘不喜，也盡早說清，莫再傷他了。”
林桑意攏上房門，打水去了。
紀瀟靜默良久，慢慢褪去鞋襪，躺上榻去，摟緊了江亭鈺消瘦明顯的腰身，拉過被褥裹緊他，擁抱的姿勢死生相依。
她把柔軟如羽毛的吻逐一落在他額上，眼睫，薄唇，久久停留，學著他那樣哄人：“小玉，我回來了。”
江亭鈺被她親醒，睜眼時眸底空茫，看清她的臉後先是微詫，隨即掠過慌張：“你……”
他發著低燒，腦子裏一片空白，後知後覺在房裏尋找林桑意的身影，咬牙切齒，那群人竟沒一個靠譜的，連個話都守不住。
紀瀟知道林桑意為何急著去打水了：“……”
江亭鈺的目光繞了一圈，回到紀瀟臉上來，他意識到對方躺在他的榻上，合衣共眠，與臥榻上的小憩不同，這是真正的同床共枕。
心跳驟起，灼燙爬上臉頰，讓本就不堪重負的熱度愈演愈烈。
他低下眼不知該看哪兒，只覺得腰被圈緊，紀瀟抵住了他的額頭，終於避無可避擡眼，她輕輕觸碰他唇角，親得人臉更紅更迷糊了。
紀瀟盯著這略帶羞澀的傻笑，湊上去又親他一口，這回是用咬的，咬得江亭鈺一臉茫然。
他喉中膠著，嗓子眼冒煙，如失語一般，一字一字帶著手勢往外擠，啞得語不成調：“你離我遠些，別再染上……”
紀瀟越聽越氣，狠狠親他，錮著他後腰把人拽懷裏欺負，把話打斷，直到江亭鈺放棄再勸她，像個小媳婦兒不安又羞赧低著眼，不吭聲了。
“你怎麽不離我遠些？嗯？”她氣得要命，“我身體比你好多了！這下好了，我病完你病，幹脆今後都住這兒了。”
江亭鈺擡眼深深看她，有些委屈：“你不願我陪？”
紀瀟無語，這都哪跟哪。
她不吭聲，江亭鈺更委屈了，他現在格外難受，人身上一難受，心裏也敏感，哪句話聽著都像在嫌他。
紀瀟知道話題跑偏了，雖不知叫不叫關心則亂，但她有時候真的會被他氣死。瞧瞧這梨花帶雨的，都要掉小珍珠了。
她只好用行動表明態度——繼續親他。
點到即止的吻真摯溫存，帶著點小心翼翼的珍視，惶惶不安的後怕，是紀瀟嘴上說不出的。
江亭鈺眼尾沁紅，睫羽如蝶翼翕動，也慢慢回應她，潭水般深邃純澈的眸底蘊著蠱人心魄的茶色。他在一次次加深的癡纏中體會到對方仿徨不安的心緒，便伸手取下腰間一樣物什，托遞到紀瀟面前。
是香囊。
那枚驅疫的藥草香囊，分別時紀瀟親手為他系上，再見到，竟已像上輩子的事。
江亭鈺軟聲：“我一直帶在身上，百病不侵，出不了事的。”
紀瀟忽然就鼻頭一酸，眼裏滑下淚來：“若是有用，你怎還會躺在這兒。”
修長如玉的指尖撫著她潤濕的臉頰，他湊上來，一點點銜去淚珠，啞聲：“那也挺好的。至少今日我知道了，你原來如此在意我，之前說的果然都是氣話？”
他本是想皮一下，逗她開心，緩解下氛圍。
沒想到紀瀟默了一會兒，難得沒反駁，她擡起濕淋淋的睫毛，特別認真地註視他：“江亭鈺，你還要我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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