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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往椅背上靠了靠，笑著看向君照：“直到那日在魔域見到那個名叫寧安的小仙，我這才想明白，她大概是那時傷重，不得已才斂去了神力，容貌也隱去了幾分，化作了一個小仙。

“而她若想以此修補毀去的肉身，重回上清境，唯一的法子便是歷劫。”

君照坐在那裏，靜靜地聽著淩霜把話說完，原本冰冷的眼神多了幾分幽深。

若說之前他還只是猜測，並無幾分把握，那麽淩霜的話無疑讓他肯定了自己的懷疑。

寧安，就是昭華。

他閉了閉眼，心中五味雜陳。

那日在魔域，他一劍碎了她的靈識，也因此得知了她的身份。

此後的五百年間，他曾經去過上清境幾次，可是聽來的消息與外間流傳的一般無二。

即便這番說辭很是合情合理，可是他其實與淩霜想得一樣。

他不相信昭華是四處游歷去了，也不相信她真的已經不存於世間。

他只是以為，她傷重難愈，即便有文昌元尊在，這些年也一直都在沈睡之中。所謂游歷的說辭，不過是為了穩定人心罷了，自然不能輕易外傳。

看他想事情像是入了神，淩霜微微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

她開口提醒，喚回了君照的神思：“凡歷劫數，必有期限，距昭華身死已經將近五百年了，這五百年之期便是一個極其重要的節點。

“今日在魔域的時候，我瞧著她與帝君的模樣，竟甘願為對方擋劍，想必早已心意相通。若是陛下什麽都不做的話，等她歷劫成功，只怕心裏就更沒有你的位置了，說不準還要報當日那一劍之仇呢。”

君照皺了皺眉，不悅地看向她：“你這是什麽意思？”

淩霜低頭輕笑了一聲：“陛下在這章華宮種了那麽多白蘭，還不足以說明你對她的心意嗎？你敢說，這些年，你沒有一日不將她放在心上？”

她的聲音漸漸多了幾分嘲諷，“在我面前，陛下就不必否認什麽了。”

君照微微擡眸斜了她一眼，目光似淩厲的刀劍：“公主今日只身來我殿中，又同我說了這樣許多，究竟是為了什麽？”

他一字一句道，“你到底有什麽目的？”

“你就當我想再見見我的好朋友罷了。”淩霜輕輕嘆了一聲，屋內的燭火照在她身上，竟讓她看起了少了幾分驕傲肆意，整個人也柔和了不少，“而且我也很驚訝，我原本以為除了自己你誰都不愛，卻沒想到原來無情之人也有真心啊。”

“我想看看，你的真心能否換得她的回心轉意。”

淩霜的話說得不知有幾分真幾分假，總之君照並不相信她。但他也知道從淩霜嘴裏是問不出來什麽的，所以壓根沒有再追問，也並不回答她的話。

對於他這樣的態度，淩霜像是已經預料到一般，從始至終都不曾放在心上。

“好了，我今日說得也夠多了，天帝是個聰明人，自然知道要怎麽做。”

她緩緩起身，拂了拂衣衫，將手一擡，一個火紅的如同火焰一般的東西就出現在她手中，“雖然天帝覺得咱們沒什麽舊情可敘，可是當初在魔域的時候，總歸也是認識一場，我不妨送個寶貝，也算是盡一份力了。”

說罷，她將手一揚，那團火紅的東西一下子便到了君照的桌子上。

而後，像是為了不給他拒絕的機會似的，她轉身朝門口走去，幾步便消失在了殿中，再無蹤跡可尋。

君照看著她離開的方向，若有所思地將目光移向桌子上那團火紅。

那是一棵生長得極其繁茂的靈草，通體火紅，在月光的掩映下仍舊不減其色。

一陣風從旁邊敞開的窗口吹了進來，靈草的枝葉隨之飄動，一下子張開來，從先前小小的火焰幾乎要成燎原之勢。

不過，書桌上的一應文書毫無傷損。這並不是真的火焰，一切都只是靈草催生出的幻想罷了。

君照擡手，一陣金色靈力從掌中緩緩出現，將那棵靈草恢覆了原狀。

看著躺在面前巴掌大小的靈草，君照輕輕嘆了一聲。

是起靈。

但這又不是普通的起靈草。

而是周游山萬千起靈草之中，修出靈識的起靈。

君照冷冷地盯著面前的靈草，幾乎沒有多想，擡手就要將它煉化，卻見靈草的本體忽然從桌上消失不見，轉而化作一團火紅色的霧團出現在桌子上方。

那霧團的邊緣模模糊糊地看不真切，形狀也時不時變幻著，在空中折騰了幾下之後方才化作一個小小的靈草模樣的氤氳霧氣。

一個略有些低沈的聲音從霧氣中傳出，卻又讓人辨不清男女：“天帝，你確定真的不需要我來幫你嗎？”

君照凜著眸子看向面前的起靈，彎了彎唇角，眼中卻不曾有半分笑意，反而有幾分諷刺的意味：“草木若想修出靈識歷來艱難，何況是在終年陰瘴遍布的周游山，沒想到你竟然做到了。”

起靈低低地嘆了一聲：“世人都道起靈草生於周游，可抵禦四散的陰瘴怨氣，卻不知生在那等晦暗之地，何嘗不是一種痛苦。為了自保，只能不惜一切代價修出靈識，才有繼續活下去的可能。”

“不惜一切代價，也包括吞噬同類嗎？”君照聲音沈沈。

君照一眼便識破它修出靈識背後的隱秘，對此起靈並沒有感到多麽驚訝，也並不擔心被他看穿。

“天帝莫要覺得我心狠，一切都是無奈之舉。今日同類相殘，是為了他日拯救更多的同類。”它輕輕笑了一下，雖然聲音仍是先前那般低沈，卻讓人從中聽出了一絲嘲諷的意味，“再說了，天帝你當年不也是如此嗎？”

起靈的話徹底讓君照的臉黑了下來。

見他臉色難看的很，神情也極為不悅，起靈並沒有就此打住話頭：“陛下別誤會，我說這些並不是想借此威脅你，而是想告訴你，其實你我骨子裏都是一樣的。

“你是為了不再受人冷眼，而我，是為了起靈一族永遠地脫離周游山的怨氣陰瘴，不再受侵染之苦。

“我們都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

君照冷哼了一聲：“本君如今已經高居天帝之位，還會有誰敢瞧不起？你憑什麽在此大放厥詞！”

“真的嗎？”起靈笑了一聲，陰沈的笑聲在殿內回蕩，它緩緩道，“那你為何這些年來一直在意重華宮的動靜？今夜又為何如此心神不寧？”

君照沈默不語，眸子一片漆黑。

起靈說這些話也未必是想讓君照給出一個答案，所以君照還未開口，它便顧自說道：“因為你的心裏一直都很在意自己的過去。

“帝君天生神骨，仙族眾仙無不對他敬仰遵從，而你出身普通，更是曾經靈脈不暢，是個修習仙道的廢柴。

“眾人冷眼待你，瞧不起你，在背後嘲笑你，貶低你，甚至你的父母也是為了醫治你的靈根而死——

“你費盡心思走到今天這一步，可是你永遠都忘不了過去的那些痛苦的記憶——”

“夠了！”君照眉毛一橫，一袖子飛過去，一陣泠然的靈力朝起靈打去。

起靈十分迅捷地躲了過去，看著有些激動的君照，緩聲道：“陛下可以讓我住嘴，可是這些事我不說不代表就沒有發生過。即便您不想去在意臨淵帝君，那昭華上神呢？”

聽到昭華的名字，君照稍稍冷靜了一下，他微微握了握拳，又聽起靈道：“昭華上神這一場劫數乃是情劫，正如淩霜公主所言，劫數之期降至，以她如今同臨淵帝君的關系，想必這劫數自然是歷得成了。

“若到那時，陛下覺得她是會與帝君在一起，還是會喜歡你這個曾經殺過她一次的人？”

起靈說著嘆了一聲，“只怕到那時，別說愛你了，殺你還來不及呢。”

君照閉了閉眼，雖然面上的神情看起來已經變得冷靜下來，可是心中卻一直難以平靜。

他努力地讓自己徹底冷靜下來，警惕地看向起靈：“本君不管你與淩霜究竟有什麽目的，我都不想與你們做交易。”

起靈不在意地抖了抖身子：“看來天帝如今還沒想明白。不過不要緊，我可以等，我相信天帝你是個聰明人，會知道怎麽做才是正確的選擇。”

話畢，它也不再多說什麽，身子晃了晃，一團紅霧慢慢地消失在了殿中。

殿內又恢覆了之前的清冷，君照仍舊坐在那裏，只是臉色卻難看得很。

良久，聞聲小心翼翼地進來，看見淩霜已經沒了蹤影，不免微微詫異。

剛才她離開的時候他根本什麽都沒有察覺到，正如她來時一般。

這位魔族公主的修為不淺吶。

“陛下，您沒事吧？”他擔心地看向君照。

君照回了回神，看向聞聲，苦笑了一聲，喚道：“聞聲。”

“嗯？”聞聲擡眸看向他。

君照聲音裏仿佛透著無盡的憂傷：“我原以為當上了天帝就可以擺脫想要擺脫的一切，可是到頭來，原來從來沒有擺脫過。”

“陛下——”聞聲聲音裏也有些難過。

臨淵擺了擺手：“下去吧，讓本君自己待一會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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