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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許是看得入了神，思緒也游離沈湎其中，陸凝凝坐在一堆攤開的畫卷畫軸當中，竟然半晌沒有挪動一下身子，顯然忘記了自己身處何地。
直到背後響起師尊冷厲到了極致的喝問：“放肆！！”
陸凝凝這才怔怔地轉過腦袋。
“你——孽徒——！”
白暨擡手便是一掌，直將地面坐著的少女打飛出去，一陣天旋地轉之後，脊背重重撞在石壁上生疼，陸凝凝咳嗽著，顫顫巍巍從角落裏爬起來，眼前還有些昏眩的重影。
心頭原有的一二分疑惑也被這一掌擊得粉碎，她雙眸不自覺通紅起來，淚水盈滿眼眶，心下什麽都清楚了。
哈……可笑。
她是孽徒他又是什麽好師父嗎？？
哪個師父會和自己的徒弟睡覺啊？這真是太好笑了！
傷心過後，是逐漸升騰起的怒火，在心頭越燒越旺。滔天的憤怒幾乎要把她撕扯開來，陸凝凝目光直直凝望著師父的一舉一動。
他完全無視了她的存在，徑自將地面鋪散的畫卷逐一撿起，護若珍寶一般愛護收斂好，最後給箱子扣上黃金鎖。
憤怒侵蝕了全部理智，陸凝凝此時居然渾身上下都是膽兒，她大步走上前去，擡頭挺胸，直視著師尊那雙非人的眼睛，大聲地質問道：“這些畫像上的人是誰？師父你敢說嗎？”
“你敢說……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你沒有把我看做他嗎……？”
若放在以往，再借她十個膽子她也不敢找白暨要公道，這個世界本就是沒有什麽公道的。更何況她和他之間的身份地位天差地別，有如雲泥，她到底在肖想什麽呢？
可是不甘心啊，為什麽一個兩個都是這樣的……
她所求所願，不過是一心一意、情不作偽而已，難道這對他們而言就如此之難嗎？！
白暨神色格外冷靜，他很快平穩了情緒，仿佛剛才的失控只是陸凝凝的錯覺。他大概早就料想到會有要與她說清事實的一天，但卻沒想到這個小徒弟如此任性肆意，他一而再地縱容她的小孩子脾性，從不防備多加遮掩，而她卻連他的私人地庫也能不打招呼擅闖。
這實在是不將他放在眼裏，是對一個大妖威嚴與尊重的挑戰！
白暨視線冷然地看向平日對他如膠似漆的小徒弟，她眼下雙頰氣得通紅，眼裏也含著痛恨的淚水。但他並不惱怒也不發作，言語中更無半分歉意，開口是倨傲又自我的口吻：“好，我今日告訴你，我之所以收你為徒……”
陸凝凝周身僵立，淚水尚未落下卻已在眼眶裏變得幹澀，她一直站到了雙腿麻木無覺，就這麽一字一句地聽完了師父口中的所謂真相。
聽到最後，身子就像被尖針紮出了無數小孔，她的力氣一點點地從體內洩出，渾身癱軟無力，噗通一聲坐倒在地。
原來……原來都是因為他啊……
原來白暨他早已知曉她是穿越者！！
陸凝凝笑著用手指揩去眼角不存在的淚水，放聲大笑地捂住酸澀的眼睛。
這一切的真相是——她之所以會穿越，就是白暨當初擅自動用虛空禁法，耗費了百年的修為功力，將她驟然離體的神魂召喚到這個世界。
他之所以苦心鉆研破開虛空的法門，全是為了打開平行世界，召回古曦國皇子的轉世靈魂。
鹿樂衍，換言之陸凝凝的前世，千年前是舉國上下備受矚目的小皇子。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據說他聰明仁智，且天資卓絕罕見，一生天縱之才。無論是文韜武略還是醫蔔星相，是琴棋詩畫還是修道心法，無一不精無一不通。
鹿樂衍是當時的老皇帝最寵愛也最寄予厚望的小兒子。
他一生學識、見聞廣博，自然拜過無數師父與太傅，而當時的白暨不過是一只初具人形的小小蛇妖。
仙山氣候宜人，小皇子見蛇妖本性靈慧，頗具靈根，不似會害人性命的兇煞妖邪，於是便將蛇妖收為自己的伴讀兼玩伴，見他是白蛇便給他起了個“白暨”的名字，一應吃穿供用不菲，把他看作自己的好朋友。
老仙師教導修仙功法，小皇子便把白暨也捎帶上，二人一起清凈修行，以盼日後能有一番作為，回報蒼生。
事實上，上至天子下至平民百姓，再下到地妖精怪鬼魂，鹿樂衍皆是一般看待、平等尊重。
他樂觀純善到簡直不像皇孫貴胄，是以全國百姓都十分傾慕喜愛這位皇子殿下。
彼時的白暨，不過五六十歲的小妖，體內妖性尚未除凈，他初入繁華紅塵世界，迷得目不暇接，自然被喚醒了心底深處的野心與欲望。特別是在皇宮裏待得久了，目睹人人都想往上爬，爭榮華爭地位，日久天長他也被那份勃勃的貪欲所熏染。
鹿樂衍真心待他，視他為好友，而白暨卻變得越來越嫉妒這個小皇子。
明明他才是妖族，修煉法術應是如臂指使，一日千裏才對。
可他的進度卻遠遠比不上人族的鹿樂衍。
這世間真的有天才嗎？？為什麽天才偏偏不是他呢？為什麽老天爺要把這份不朽的資質賦予壽命不過百年的渺小人類？！
這實在老天無眼！不公平啊！
如若他有這身絕佳的根骨和資質，所作所為一定比鹿樂衍驚天動地，天下人敬仰崇拜的人應該是白暨！
而目下，白暨只是鹿樂衍的一個影子，皇子身後的一個小小伴讀……
這叫他如何稱心快意呢？
於是，小蛇妖心底執念根深，對六殿下的這份情感說不清是愛慕更多還是嫉妒更多，最後甚至也不求能勝過鹿樂衍成為天下第一。
他只奢望鹿樂衍能看得起自己，而不是在看一只不成熟不理智的小妖精、毛手毛腳小孩童的目光。
白暨希望鹿樂衍能像自己崇拜他那般，也崇拜自己一回，他十分渴望那樣的事情發生。
可是誰也沒有想到，這位全國翹首以盼日後繼承王位的六殿下，居然不顧自身安危，親自驅魔除惡、維護人間太平，屢次深入最危險的魔族境地。
在一次次的除魔之戰中，白暨與鹿樂衍並肩同行，他親眼看著小皇子成長為更加遙不可及的存在。
鹿樂衍太強了，即便是千年修行之後的白暨，修為功力也抵不過他當時七八分。
皇子親手將為禍世間的妖魔深惡斬殺紅纓槍鋒之下。
白暨本以為，等萬事俱平後，這位小皇子就能安心回到國朝，去做養尊處優萬人之上的皇帝陛下。
誰知，鹿樂衍居然一再深入魔巢，與那極惡極兇的遠古妖物血戰數日。
鹿樂衍的生命最終停留在十七歲。
他在混墟之界身死道消，與那遠古妖邪一道兒魂飛魄散了。
消息傳出，舉世哀慟。
真真正正的天下縞素。
白暨不必披麻戴素，因為他本就是一條白蛇。
鹿樂衍死了，六殿下死了……
蛇妖嘴裏喃喃著兩句話，發瘋似的不要命地在混墟之界徘徊，沒人知道他在尋找小皇子的殘魂。
他找了許久許久，四面魔物都圍聚上來攀咬他血肉，致使妖力與修為一跌再跌……
遍尋不獲。
白暨終於放棄了尋找，他過了幾年後才清醒過來，認清世上已再無鹿樂衍的事實。
鹿樂衍，魂飛魄散，再也回不來了。
而後，白暨留在古曦國，重頭修煉，再無敵手。經年身居高位，被奉為無上國師，就連新皇見了他都得低聲下氣恭恭敬敬。
可是白暨卻不感到快活。
第一有了，名望地位有了，萬民敬仰的香火供奉有了……他什麽都擁有了。
卻再也見不到那位驚世絕俗的好朋友。
此後，他見誰都像凡夫俗子，不堪入眼。
這世間眾人，妖皇魔帝，蓬山神仙——他僅把鹿樂衍一人放於心上。
再後來，滄海桑田，日月變幻，歲月匆匆。
人間也改朝換代幾輪，無數人生生死死轉世輪回，白暨卻一次也沒有找到過鹿樂衍的轉世之人。
漫長無盡頭的生命變成一種酷刑，他變得孤獨又寂寞，說不清心底瘋狂滋長的是執念還是思念，遂打算隱居山林。途中卻遇到一個豪情壯志的奇才修士，找回了點兒生存的樂趣，與其在瓊陽山創建起神緲宗，廣納天下弟子。
而他很快退居幕後，安安靜靜做個不問世事的開山老祖。
這些年裏白暨並未真正放棄過。
混墟之界神秘莫測，空間扭曲異常。
他心中想的是，如果鹿樂衍的魂魄不在此地，說不定去了其他三千世界裏。
一絲一毫的希冀也是希冀，他終究會打破空間的限制，在另外一個平行世界找到鹿樂衍的轉世。
這可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穿越虛空四字，亙古未有實現，宛如天方夜譚，難如登天。
直到過去了一千多年……
經歷一次次的嘗試，一次次的失敗，他費盡心力，遭受過多次雷劫與天譴，這才終於扭轉了虛空，在天時地利之下，將鹿樂衍的轉世之人召喚到這個世界。
只不過，白暨也不知鹿樂衍的轉世身份，更不清楚具體是男是女是人是妖。
他只有讓神緲宗在那段時間廣收小弟子，並且不斷派出手下人去尋找蹤跡。
他一定會找到他的，都已經做到這一步了……
第二年過去，白暨這才在瓊陽山的範圍內，尋找到了舔舐過陸凝凝血液的洛不棄，將其收為弟子，因為貓妖身上沾染的熟悉的人血氣息，他以為這就是鹿樂衍的轉世。
但很快就發現，這只是一場烏龍。
不過能在他人身上聞嗅到熟悉的氣息，這說明多年苦心的付出並未白費，他就快要成功了。
白暨自此放下心來，感到寬慰許多。
之後就是陸凝凝受罰，幾乎被打個半死，皮開肉綻，那濃烈的血氣味道隔著半個瓊陽山他也能聞到。
他終於找到他……不是，是她。
居然是個女孩。
倒有些出乎意料。
白暨對這個女弟子充滿了探究和興味，他想知道她身上究竟藏著多少天賦和潛力，是不是和當年的鹿樂衍一樣，超世絕倫，無有敵手。
於是，他每一日嘔心瀝血地鍛煉栽培她，將自己一切所學俱都傾囊相授。
陸凝凝的成長可謂十分緩慢，至少比起當年的鹿樂衍和他來說，都是如同蝸牛一般，不忍直視，近乎將白暨氣得半死。
他花費這麽大的心血，熬過這些年年歲歲，就是為了再睹鹿樂衍往日風采，讓鹿樂衍重回世間……
可這個陸凝凝太普通、太不爭氣了啊。
她全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樣，除了模樣外表，其他沒有半點和鹿樂衍相像之處。
為此白暨心中郁郁很長一段時間。
他不知道還應該怎麽做，才能讓真正的鹿樂衍重現世間，應該有辦法的……但是什麽呢？
還沒等他來得及想出辦法，卻已被這個轉世的女孩子迷得丟了元陽身，白暨第一次品嘗到墮落的滋味。
內心的情緒是十分覆雜的，難辨又矛盾，他分明瞧不起這個平庸無奇的少女，覺得全部心血付諸東流，卻又忍不住一次次在她面前失身，被她強行打亂了自己的規劃。
白暨也有點弄不清了。
他心中所想之人應該是鹿樂衍才對，為什麽能對這個陸凝凝也有欲望……
還未等他弄明白這一切，陸凝凝已經闖入地庫，發現了她本不應該知曉的秘密。
這就是一切隱瞞的真相了。
聽完這段曠世的前塵過往，雖然是自己的前世但陸凝凝一點兒也沒有代入感，一千年前啊，轉世也不知道轉過幾輪了。
陸凝凝面色淒然，嘴角卻固執凝著一縷淡笑，是譏嘲的：“師尊，你愛他，對不對？”
“你一直將我看做他的替代品，只不過這個替代品瑕疵甚多——”
未等她說完，已被白暨霍然打斷：“凝兒，你放肆！”
他千年間橫行於世，無論說什麽做什麽，還輪不到這麽一個黃毛小丫頭置喙詰問。
先前諸般親密，也不過是幾次交合而已，況且他的精元於她多有裨益，你情我願之事她再怎麽樣也吃不了虧。
他才不在乎知道真相的陸凝凝是傷心還是難過。
然而白暨怎知，陸凝凝要的是心，是真心，其他的她也不在乎啊。
“師尊，你是不是從來沒愛過我……”她說話的聲音漸漸微弱下去。
“吾不知，何為愛。”
白暨如實相告，嗓音平緩。
花一千年的時間去找一個人的轉世，這是愛嗎？他也不清楚。
大概，妖都學不會愛人。
一切都是執念與欲求的驅使罷了。
陸凝凝不自覺捏緊了拳頭，在地上慢慢匍匐到白暨腳下，神色痛苦又隱忍，咬牙切齒：“那我求師尊——求您！”
“求您將我送回原來的世界吧！”
她再也不要繼續待在這兒了！她要回去！再也不想了！
高大頎長的仙尊微微搖首，親手將她心中最後一點兒火苗澆滅：“你回不去了。”
“我只知召來之法，不知送回的法門。”
更何況，越過虛空一次就是逆天，已消耗他幾百年的修為功力，他才不會白白奉送幾百年的修為再送她回去。
不可能。
既然來了此，便永遠陪著他吧，讓他在她身上找到鹿樂衍當年的縮影，就當是全了這千百年來的一個心願。
陸凝凝心中一片冰涼，她垂下頭顱，不禁愴然而笑。
白暨就是一個怪物，他為了自己的私欲，擅自把她帶到一個陌生危險的世界，給她帶來了這麽多痛苦的事情……
好惡心。
陸凝凝感到心碎又無力，她再也不想見到這只可怕的怪物了。
可是她並沒有反抗現實的能力，她哪兒也去不了，如同困於籠中的鳥雀，掙紮幾下也只能掉落羽毛。
或許是因為扯開了這層遮羞布的緣故，二人之間的一切都變得很別扭又尷尬，相處再也回不到從前。
陸凝凝亦沒有辦法克制自己對師尊的恨意。
為了讓兩個人都能冷靜一段時間，也為了讓陸凝凝去魔界歷練得到提高，白暨不久便派她去往魔界，叫她取回神卷。
這個任務對陸凝凝而言自然太沈重，白暨很快又派了其他兩個弟子陪著她一起去——謝臨寒和洛不棄。
謝臨寒的那個未婚妻王氏女聽聞此事，也自告奮勇說要同去，否則她放不下謝臨寒的安危。
白暨並未多想便答應了。
殊不知，讓這三人陪著陸凝凝一同去往魔界，才是真真正正害慘了她。
陸凝凝一去魔界後，就再也沒有回來了。
等再一次傳來關於陸凝凝的消息，便是她的命燈盡碎。
來報的弟子說：
——陸凝凝死了。
——她死了。
白暨怔若木雕，聞言好半天沒緩過神來，他完全沒預想到會是這個結局。
她怎麽能輕輕易易地死？
他好不容易才把她找回來，她怎能如此辜負他的心血？！
不！不可！！
他已經失去過鹿樂衍一次，絕對不可以再失去陸凝凝！！
幸好陸凝凝在魔界隕落後，魂魄依然存在於這個世界。
一夜之間，白暨妖性大發，山河震動，孤身無懼，悍然殺進魔族，深入魔宮內部。
在一片魔族魔獸堆積的屍骸血海裏，他和謝臨寒洛不棄一起，一點一點地找到，完整拼湊好陸凝凝的碎屍。
要讓死人覆生還陽，這並不比扭曲虛空簡單好操作。
白暨把能用的靈丹妙藥與天材地寶都用盡了，接著耗費本體一半修為和陽壽，才讓陸凝凝看起來變回從前的模樣。
再次救活她，他好像松了一口氣。
那些不好的記憶還是不要再想起了。
白暨親手將陸凝凝識海裏的那些記憶抹除，做完這些事情之後，由於連日來元氣損耗虧空，他的身體也有了很大的損傷，更別說千年修為一減再減，此刻也不剩幾百年了，他必須要休眠，重新修煉，好好恢覆元氣和精氣。
把陸凝凝悉心安置在蓮池水上，讓她的軀殼接受天地靈氣的滋養，再度醒來也不知是何年何月。
白暨寂寥又倦怠地收回目光，他回身走入洞府，自行療養傷勢，不再過問外事。
蓮池四面有他的結界，想來也不會出事。
但偏偏是他另外的兩個徒弟，聯手破壞了結界，還將蘇醒失憶的陸凝凝帶走……讓她重蹈覆轍，經歷痛苦。
那些被抹除的記憶竟然又重新出現在她腦海。
此時此刻的白暨清楚明晰，陸凝凝已經什麽都記得、什麽都想起了。
他不能再騙得了她。
溫熱的瓷勺輕碾在唇瓣上，有苦澀的藥汁順著嘴唇縫隙滲透進來，苦得陸凝凝眉心微皺。
她深深地從鼻子裏呼出一口氣。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是時候了結這些陳年孽緣了。
果斷擡手一推，陸凝凝將白暨餵藥的手擋開，並不去理睬對方，態度如對生人。
明白她心結傷口難愈，白暨也不逼迫她，只收了湯藥，難得溫聲道：“不想喝藥就不喝了……凝兒，你一個人好好休息。”
陸凝凝閉目轉了個身，拿烏溜溜的後腦門對著他，似乎連多看一眼都是煩躁。
等到身後傳來離開的腳步聲，她這才擺正了身子，躺下來，望著月白光潔的洞壁嘆氣，滿心盤算著究竟要怎麽才能逃離這幾人的魔爪。
白暨才離開沒一會兒，洛不棄又進來歪纏她了。
小貓妖這回倒不敢鬧得太過，畢竟是在師尊的洞府，不好撒野。少年在她眼前裝出一副無辜可憐的柔弱嘴臉，一個勁兒撒嬌祈求她的原諒和歡心。
陸凝凝著實無力應付他，之後謝臨寒及時出現，將聒噪不休的貓兒給攆了下去。
見到這個情形，她已然有些明了，但心頭更加郁悶。
這三人能平安無事地相處，共同“守衛”在她身側，明顯是達成了某種和平共處的協議。
與其爭個頭破血流，讓別的家夥有可乘之機，不如三人聯手。
這樣陸凝凝就逃不脫了，也沒有別人會來搶奪。
“哈哈。”
陸凝凝躺在柔軟的床上，口中冷笑一聲，心想當真是個妙計，難辦啊難辦。
不過，她才不是坐以待斃的性格，經歷了許多大起大落，死都死過兩回了，又有什麽好怕的呢？
更遑論，一山不容二虎。
這三只老虎湊在一起，遲早得出事兒。
她只要安心閑適地躺平休養，等著三個男人鬧出矛盾即可。早晚會有這麽一天的。
這段時間所要修煉的，無非是她的忍耐力。
每天睜開眼不是看到這個就是看到那個，全都是煩人討厭的面孔，而三人其實也互相對峙互看不順眼。
這個世界沒有娛樂的電子產品，煩悶的時候陸凝凝只能看些雜書話本或者去靈池泡澡。
全身浸入熱騰騰的池水中，陸凝凝闔目放松身體，耳邊難得安靜下來。經過幾人合力的調理後，她的丹田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
在水中泡了一會兒，手指無意識撫了撫胸口，這才發現之前那顆朱砂痣已經不見了。
是啊，沒有了，到別人哪兒去了。
思及此，陸凝凝不由冷笑起來。
想到曹操，曹操就到。
只聽耳畔風聲響動，洛不棄不知從哪兒偷溜進來，嘩啦一下撲進池中，砸出好大一片水花來。
陸凝凝冷著臉孔，隨意抹了抹臉上的水珠子，嫌棄一般眼睛並不正視他。
好不容易清凈一下，居然又來……
煩。
水裏的少年並未意識到什麽，三兩下把衣物脫了個幹幹凈凈，這麽多天裏，他早就憋不住火了，難耐得很。
“師姐……姐姐……”
洛不棄像水底一尾粉白的小魚兒，靈活游走在陸凝凝身畔，不斷地輕蹭她的肌膚，討好笑道：“對不起姐姐，你就原諒我好不好？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讓你生氣難過了……”
他說著就貼過臉去，要去吻陸凝凝被水潤澤過的唇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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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許是看得入了神，思緒也游離沈湎其中，陸凝凝坐在一堆攤開的畫卷畫軸當中，竟然半晌沒有挪動一下身子，顯然忘記了自己身處何地。
直到背後響起師尊冷厲到了極致的喝問：“放肆！！”
陸凝凝這才怔怔地轉過腦袋。
“你——孽徒——！”
白暨擡手便是一掌，直將地面坐著的少女打飛出去，一陣天旋地轉之後，脊背重重撞在石壁上生疼，陸凝凝咳嗽著，顫顫巍巍從角落裏爬起來，眼前還有些昏眩的重影。
心頭原有的一二分疑惑也被這一掌擊得粉碎，她雙眸不自覺通紅起來，淚水盈滿眼眶，心下什麽都清楚了。
哈……可笑。
她是孽徒他又是什麽好師父嗎？？
哪個師父會和自己的徒弟睡覺啊？這真是太好笑了！
傷心過後，是逐漸升騰起的怒火，在心頭越燒越旺。滔天的憤怒幾乎要把她撕扯開來，陸凝凝目光直直凝望著師父的一舉一動。
他完全無視了她的存在，徑自將地面鋪散的畫卷逐一撿起，護若珍寶一般愛護收斂好，最後給箱子扣上黃金鎖。
憤怒侵蝕了全部理智，陸凝凝此時居然渾身上下都是膽兒，她大步走上前去，擡頭挺胸，直視著師尊那雙非人的眼睛，大聲地質問道：“這些畫像上的人是誰？師父你敢說嗎？”
“你敢說……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你沒有把我看做他嗎……？”
若放在以往，再借她十個膽子她也不敢找白暨要公道，這個世界本就是沒有什麽公道的。更何況她和他之間的身份地位天差地別，有如雲泥，她到底在肖想什麽呢？
可是不甘心啊，為什麽一個兩個都是這樣的……
她所求所願，不過是一心一意、情不作偽而已，難道這對他們而言就如此之難嗎？！
白暨神色格外冷靜，他很快平穩了情緒，仿佛剛才的失控只是陸凝凝的錯覺。他大概早就料想到會有要與她說清事實的一天，但卻沒想到這個小徒弟如此任性肆意，他一而再地縱容她的小孩子脾性，從不防備多加遮掩，而她卻連他的私人地庫也能不打招呼擅闖。
這實在是不將他放在眼裏，是對一個大妖威嚴與尊重的挑戰！
白暨視線冷然地看向平日對他如膠似漆的小徒弟，她眼下雙頰氣得通紅，眼裏也含著痛恨的淚水。但他並不惱怒也不發作，言語中更無半分歉意，開口是倨傲又自我的口吻：“好，我今日告訴你，我之所以收你為徒……”
陸凝凝周身僵立，淚水尚未落下卻已在眼眶裏變得幹澀，她一直站到了雙腿麻木無覺，就這麽一字一句地聽完了師父口中的所謂真相。
聽到最後，身子就像被尖針紮出了無數小孔，她的力氣一點點地從體內洩出，渾身癱軟無力，噗通一聲坐倒在地。
原來……原來都是因為他啊……
原來白暨他早已知曉她是穿越者！！
陸凝凝笑著用手指揩去眼角不存在的淚水，放聲大笑地捂住酸澀的眼睛。
這一切的真相是——她之所以會穿越，就是白暨當初擅自動用虛空禁法，耗費了百年的修為功力，將她驟然離體的神魂召喚到這個世界。
他之所以苦心鉆研破開虛空的法門，全是為了打開平行世界，召回古曦國皇子的轉世靈魂。
鹿樂衍，換言之陸凝凝的前世，千年前是舉國上下備受矚目的小皇子。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據說他聰明仁智，且天資卓絕罕見，一生天縱之才。無論是文韜武略還是醫蔔星相，是琴棋詩畫還是修道心法，無一不精無一不通。
鹿樂衍是當時的老皇帝最寵愛也最寄予厚望的小兒子。
他一生學識、見聞廣博，自然拜過無數師父與太傅，而當時的白暨不過是一只初具人形的小小蛇妖。
仙山氣候宜人，小皇子見蛇妖本性靈慧，頗具靈根，不似會害人性命的兇煞妖邪，於是便將蛇妖收為自己的伴讀兼玩伴，見他是白蛇便給他起了個“白暨”的名字，一應吃穿供用不菲，把他看作自己的好朋友。
老仙師教導修仙功法，小皇子便把白暨也捎帶上，二人一起清凈修行，以盼日後能有一番作為，回報蒼生。
事實上，上至天子下至平民百姓，再下到地妖精怪鬼魂，鹿樂衍皆是一般看待、平等尊重。
他樂觀純善到簡直不像皇孫貴胄，是以全國百姓都十分傾慕喜愛這位皇子殿下。
彼時的白暨，不過五六十歲的小妖，體內妖性尚未除凈，他初入繁華紅塵世界，迷得目不暇接，自然被喚醒了心底深處的野心與欲望。特別是在皇宮裏待得久了，目睹人人都想往上爬，爭榮華爭地位，日久天長他也被那份勃勃的貪欲所熏染。
鹿樂衍真心待他，視他為好友，而白暨卻變得越來越嫉妒這個小皇子。
明明他才是妖族，修煉法術應是如臂指使，一日千裏才對。
可他的進度卻遠遠比不上人族的鹿樂衍。
這世間真的有天才嗎？？為什麽天才偏偏不是他呢？為什麽老天爺要把這份不朽的資質賦予壽命不過百年的渺小人類？！
這實在老天無眼！不公平啊！
如若他有這身絕佳的根骨和資質，所作所為一定比鹿樂衍驚天動地，天下人敬仰崇拜的人應該是白暨！
而目下，白暨只是鹿樂衍的一個影子，皇子身後的一個小小伴讀……
這叫他如何稱心快意呢？
於是，小蛇妖心底執念根深，對六殿下的這份情感說不清是愛慕更多還是嫉妒更多，最後甚至也不求能勝過鹿樂衍成為天下第一。
他只奢望鹿樂衍能看得起自己，而不是在看一只不成熟不理智的小妖精、毛手毛腳小孩童的目光。
白暨希望鹿樂衍能像自己崇拜他那般，也崇拜自己一回，他十分渴望那樣的事情發生。
可是誰也沒有想到，這位全國翹首以盼日後繼承王位的六殿下，居然不顧自身安危，親自驅魔除惡、維護人間太平，屢次深入最危險的魔族境地。
在一次次的除魔之戰中，白暨與鹿樂衍並肩同行，他親眼看著小皇子成長為更加遙不可及的存在。
鹿樂衍太強了，即便是千年修行之後的白暨，修為功力也抵不過他當時七八分。
皇子親手將為禍世間的妖魔深惡斬殺紅纓槍鋒之下。
白暨本以為，等萬事俱平後，這位小皇子就能安心回到國朝，去做養尊處優萬人之上的皇帝陛下。
誰知，鹿樂衍居然一再深入魔巢，與那極惡極兇的遠古妖物血戰數日。
鹿樂衍的生命最終停留在十七歲。
他在混墟之界身死道消，與那遠古妖邪一道兒魂飛魄散了。
消息傳出，舉世哀慟。
真真正正的天下縞素。
白暨不必披麻戴素，因為他本就是一條白蛇。
鹿樂衍死了，六殿下死了……
蛇妖嘴裏喃喃著兩句話，發瘋似的不要命地在混墟之界徘徊，沒人知道他在尋找小皇子的殘魂。
他找了許久許久，四面魔物都圍聚上來攀咬他血肉，致使妖力與修為一跌再跌……
遍尋不獲。
白暨終於放棄了尋找，他過了幾年後才清醒過來，認清世上已再無鹿樂衍的事實。
鹿樂衍，魂飛魄散，再也回不來了。
而後，白暨留在古曦國，重頭修煉，再無敵手。經年身居高位，被奉為無上國師，就連新皇見了他都得低聲下氣恭恭敬敬。
可是白暨卻不感到快活。
第一有了，名望地位有了，萬民敬仰的香火供奉有了……他什麽都擁有了。
卻再也見不到那位驚世絕俗的好朋友。
此後，他見誰都像凡夫俗子，不堪入眼。
這世間眾人，妖皇魔帝，蓬山神仙——他僅把鹿樂衍一人放於心上。
再後來，滄海桑田，日月變幻，歲月匆匆。
人間也改朝換代幾輪，無數人生生死死轉世輪回，白暨卻一次也沒有找到過鹿樂衍的轉世之人。
漫長無盡頭的生命變成一種酷刑，他變得孤獨又寂寞，說不清心底瘋狂滋長的是執念還是思念，遂打算隱居山林。途中卻遇到一個豪情壯志的奇才修士，找回了點兒生存的樂趣，與其在瓊陽山創建起神緲宗，廣納天下弟子。
而他很快退居幕後，安安靜靜做個不問世事的開山老祖。
這些年裏白暨並未真正放棄過。
混墟之界神秘莫測，空間扭曲異常。
他心中想的是，如果鹿樂衍的魂魄不在此地，說不定去了其他三千世界裏。
一絲一毫的希冀也是希冀，他終究會打破空間的限制，在另外一個平行世界找到鹿樂衍的轉世。
這可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穿越虛空四字，亙古未有實現，宛如天方夜譚，難如登天。
直到過去了一千多年……
經歷一次次的嘗試，一次次的失敗，他費盡心力，遭受過多次雷劫與天譴，這才終於扭轉了虛空，在天時地利之下，將鹿樂衍的轉世之人召喚到這個世界。
只不過，白暨也不知鹿樂衍的轉世身份，更不清楚具體是男是女是人是妖。
他只有讓神緲宗在那段時間廣收小弟子，並且不斷派出手下人去尋找蹤跡。
他一定會找到他的，都已經做到這一步了……
第二年過去，白暨這才在瓊陽山的範圍內，尋找到了舔舐過陸凝凝血液的洛不棄，將其收為弟子，因為貓妖身上沾染的熟悉的人血氣息，他以為這就是鹿樂衍的轉世。
但很快就發現，這只是一場烏龍。
不過能在他人身上聞嗅到熟悉的氣息，這說明多年苦心的付出並未白費，他就快要成功了。
白暨自此放下心來，感到寬慰許多。
之後就是陸凝凝受罰，幾乎被打個半死，皮開肉綻，那濃烈的血氣味道隔著半個瓊陽山他也能聞到。
他終於找到他……不是，是她。
居然是個女孩。
倒有些出乎意料。
白暨對這個女弟子充滿了探究和興味，他想知道她身上究竟藏著多少天賦和潛力，是不是和當年的鹿樂衍一樣，超世絕倫，無有敵手。
於是，他每一日嘔心瀝血地鍛煉栽培她，將自己一切所學俱都傾囊相授。
陸凝凝的成長可謂十分緩慢，至少比起當年的鹿樂衍和他來說，都是如同蝸牛一般，不忍直視，近乎將白暨氣得半死。
他花費這麽大的心血，熬過這些年年歲歲，就是為了再睹鹿樂衍往日風采，讓鹿樂衍重回世間……
可這個陸凝凝太普通、太不爭氣了啊。
她全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樣，除了模樣外表，其他沒有半點和鹿樂衍相像之處。
為此白暨心中郁郁很長一段時間。
他不知道還應該怎麽做，才能讓真正的鹿樂衍重現世間，應該有辦法的……但是什麽呢？
還沒等他來得及想出辦法，卻已被這個轉世的女孩子迷得丟了元陽身，白暨第一次品嘗到墮落的滋味。
內心的情緒是十分覆雜的，難辨又矛盾，他分明瞧不起這個平庸無奇的少女，覺得全部心血付諸東流，卻又忍不住一次次在她面前失身，被她強行打亂了自己的規劃。
白暨也有點弄不清了。
他心中所想之人應該是鹿樂衍才對，為什麽能對這個陸凝凝也有欲望……
還未等他弄明白這一切，陸凝凝已經闖入地庫，發現了她本不應該知曉的秘密。
這就是一切隱瞞的真相了。
聽完這段曠世的前塵過往，雖然是自己的前世但陸凝凝一點兒也沒有代入感，一千年前啊，轉世也不知道轉過幾輪了。
陸凝凝面色淒然，嘴角卻固執凝著一縷淡笑，是譏嘲的：“師尊，你愛他，對不對？”
“你一直將我看做他的替代品，只不過這個替代品瑕疵甚多——”
未等她說完，已被白暨霍然打斷：“凝兒，你放肆！”
他千年間橫行於世，無論說什麽做什麽，還輪不到這麽一個黃毛小丫頭置喙詰問。
先前諸般親密，也不過是幾次交合而已，況且他的精元於她多有裨益，你情我願之事她再怎麽樣也吃不了虧。
他才不在乎知道真相的陸凝凝是傷心還是難過。
然而白暨怎知，陸凝凝要的是心，是真心，其他的她也不在乎啊。
“師尊，你是不是從來沒愛過我……”她說話的聲音漸漸微弱下去。
“吾不知，何為愛。”
白暨如實相告，嗓音平緩。
花一千年的時間去找一個人的轉世，這是愛嗎？他也不清楚。
大概，妖都學不會愛人。
一切都是執念與欲求的驅使罷了。
陸凝凝不自覺捏緊了拳頭，在地上慢慢匍匐到白暨腳下，神色痛苦又隱忍，咬牙切齒：“那我求師尊——求您！”
“求您將我送回原來的世界吧！”
她再也不要繼續待在這兒了！她要回去！再也不想了！
高大頎長的仙尊微微搖首，親手將她心中最後一點兒火苗澆滅：“你回不去了。”
“我只知召來之法，不知送回的法門。”
更何況，越過虛空一次就是逆天，已消耗他幾百年的修為功力，他才不會白白奉送幾百年的修為再送她回去。
不可能。
既然來了此，便永遠陪著他吧，讓他在她身上找到鹿樂衍當年的縮影，就當是全了這千百年來的一個心願。
陸凝凝心中一片冰涼，她垂下頭顱，不禁愴然而笑。
白暨就是一個怪物，他為了自己的私欲，擅自把她帶到一個陌生危險的世界，給她帶來了這麽多痛苦的事情……
好惡心。
陸凝凝感到心碎又無力，她再也不想見到這只可怕的怪物了。
可是她並沒有反抗現實的能力，她哪兒也去不了，如同困於籠中的鳥雀，掙紮幾下也只能掉落羽毛。
或許是因為扯開了這層遮羞布的緣故，二人之間的一切都變得很別扭又尷尬，相處再也回不到從前。
陸凝凝亦沒有辦法克制自己對師尊的恨意。
為了讓兩個人都能冷靜一段時間，也為了讓陸凝凝去魔界歷練得到提高，白暨不久便派她去往魔界，叫她取回神卷。
這個任務對陸凝凝而言自然太沈重，白暨很快又派了其他兩個弟子陪著她一起去——謝臨寒和洛不棄。
謝臨寒的那個未婚妻王氏女聽聞此事，也自告奮勇說要同去，否則她放不下謝臨寒的安危。
白暨並未多想便答應了。
殊不知，讓這三人陪著陸凝凝一同去往魔界，才是真真正正害慘了她。
陸凝凝一去魔界後，就再也沒有回來了。
等再一次傳來關於陸凝凝的消息，便是她的命燈盡碎。
來報的弟子說：
——陸凝凝死了。
——她死了。
白暨怔若木雕，聞言好半天沒緩過神來，他完全沒預想到會是這個結局。
她怎麽能輕輕易易地死？
他好不容易才把她找回來，她怎能如此辜負他的心血？！
不！不可！！
他已經失去過鹿樂衍一次，絕對不可以再失去陸凝凝！！
幸好陸凝凝在魔界隕落後，魂魄依然存在於這個世界。
一夜之間，白暨妖性大發，山河震動，孤身無懼，悍然殺進魔族，深入魔宮內部。
在一片魔族魔獸堆積的屍骸血海裏，他和謝臨寒洛不棄一起，一點一點地找到，完整拼湊好陸凝凝的碎屍。
要讓死人覆生還陽，這並不比扭曲虛空簡單好操作。
白暨把能用的靈丹妙藥與天材地寶都用盡了，接著耗費本體一半修為和陽壽，才讓陸凝凝看起來變回從前的模樣。
再次救活她，他好像松了一口氣。
那些不好的記憶還是不要再想起了。
白暨親手將陸凝凝識海裏的那些記憶抹除，做完這些事情之後，由於連日來元氣損耗虧空，他的身體也有了很大的損傷，更別說千年修為一減再減，此刻也不剩幾百年了，他必須要休眠，重新修煉，好好恢覆元氣和精氣。
把陸凝凝悉心安置在蓮池水上，讓她的軀殼接受天地靈氣的滋養，再度醒來也不知是何年何月。
白暨寂寥又倦怠地收回目光，他回身走入洞府，自行療養傷勢，不再過問外事。
蓮池四面有他的結界，想來也不會出事。
但偏偏是他另外的兩個徒弟，聯手破壞了結界，還將蘇醒失憶的陸凝凝帶走……讓她重蹈覆轍，經歷痛苦。
那些被抹除的記憶竟然又重新出現在她腦海。
此時此刻的白暨清楚明晰，陸凝凝已經什麽都記得、什麽都想起了。
他不能再騙得了她。
溫熱的瓷勺輕碾在唇瓣上，有苦澀的藥汁順著嘴唇縫隙滲透進來，苦得陸凝凝眉心微皺。
她深深地從鼻子裏呼出一口氣。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是時候了結這些陳年孽緣了。
果斷擡手一推，陸凝凝將白暨餵藥的手擋開，並不去理睬對方，態度如對生人。
明白她心結傷口難愈，白暨也不逼迫她，只收了湯藥，難得溫聲道：“不想喝藥就不喝了……凝兒，你一個人好好休息。”
陸凝凝閉目轉了個身，拿烏溜溜的後腦門對著他，似乎連多看一眼都是煩躁。
等到身後傳來離開的腳步聲，她這才擺正了身子，躺下來，望著月白光潔的洞壁嘆氣，滿心盤算著究竟要怎麽才能逃離這幾人的魔爪。
白暨才離開沒一會兒，洛不棄又進來歪纏她了。
小貓妖這回倒不敢鬧得太過，畢竟是在師尊的洞府，不好撒野。少年在她眼前裝出一副無辜可憐的柔弱嘴臉，一個勁兒撒嬌祈求她的原諒和歡心。
陸凝凝著實無力應付他，之後謝臨寒及時出現，將聒噪不休的貓兒給攆了下去。
見到這個情形，她已然有些明了，但心頭更加郁悶。
這三人能平安無事地相處，共同“守衛”在她身側，明顯是達成了某種和平共處的協議。
與其爭個頭破血流，讓別的家夥有可乘之機，不如三人聯手。
這樣陸凝凝就逃不脫了，也沒有別人會來搶奪。
“哈哈。”
陸凝凝躺在柔軟的床上，口中冷笑一聲，心想當真是個妙計，難辦啊難辦。
不過，她才不是坐以待斃的性格，經歷了許多大起大落，死都死過兩回了，又有什麽好怕的呢？
更遑論，一山不容二虎。
這三只老虎湊在一起，遲早得出事兒。
她只要安心閑適地躺平休養，等著三個男人鬧出矛盾即可。早晚會有這麽一天的。
這段時間所要修煉的，無非是她的忍耐力。
每天睜開眼不是看到這個就是看到那個，全都是煩人討厭的面孔，而三人其實也互相對峙互看不順眼。
這個世界沒有娛樂的電子產品，煩悶的時候陸凝凝只能看些雜書話本或者去靈池泡澡。
全身浸入熱騰騰的池水中，陸凝凝闔目放松身體，耳邊難得安靜下來。經過幾人合力的調理後，她的丹田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
在水中泡了一會兒，手指無意識撫了撫胸口，這才發現之前那顆朱砂痣已經不見了。
是啊，沒有了，到別人哪兒去了。
思及此，陸凝凝不由冷笑起來。
想到曹操，曹操就到。
只聽耳畔風聲響動，洛不棄不知從哪兒偷溜進來，嘩啦一下撲進池中，砸出好大一片水花來。
陸凝凝冷著臉孔，隨意抹了抹臉上的水珠子，嫌棄一般眼睛並不正視他。
好不容易清凈一下，居然又來……
煩。
水裏的少年並未意識到什麽，三兩下把衣物脫了個幹幹凈凈，這麽多天裏，他早就憋不住火了，難耐得很。
“師姐……姐姐……”
洛不棄像水底一尾粉白的小魚兒，靈活游走在陸凝凝身畔，不斷地輕蹭她的肌膚，討好笑道：“對不起姐姐，你就原諒我好不好？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讓你生氣難過了……”
他說著就貼過臉去，要去吻陸凝凝被水潤澤過的唇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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