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卷
關燈
小
中
大
神卷
這到底是什麽情況啊？？
為什麽自從她死而覆生後，無論是師兄師弟還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師尊，全都搞起了強制愛那一套？？
陸凝凝既震驚又感到窒息，眼見腰際攀附的蛇尾逐步向上，而白暨師尊的面孔也越來越迫近，萬般無奈之下，她將心一橫，死馬當活馬醫。
咬牙對師尊放出殺招，盡管她那三腳貓的功夫在師尊面前不過是雞蛋碰石頭，但能反抗一毫也是一毫。
靈力才剛剛放出來一縷，沒發生什麽奇跡，就被師尊以更震撼磅礴的威壓碾碎。
經脈脹痛，陸凝凝額角汗水直冒，卻不想輕易放棄，繼續竭盡全力地反抗眼前巨大的神力。
“師父……你……你瘋了嗎？”
“我是你的徒弟……和我、和我在一起，你又能有什麽好處嗎？”
她真的百思不得其解。
和她在一起，不但不會有什麽裨益，更嚴重會損傷他老人家的威望和名聲。
同一時刻，身上滑膩的蛇尾靈活地扭曲著，不知何時尾斷將衣襟敞開，沒入少女白皙的襟口內。
胸前倏然傳來某種刺痛的感覺，像被尖針紮入骨血，突如其來的痛感令陸凝凝忍不住低哼一聲。
白暨卻兀自喃喃，說一些令她聽不懂的話：“護身符……”
“為何要將護身符給旁人？”
陸凝凝視線被汗水模糊了，五感變得鈍鈍的，輕聲喃喃：“師父，我不記得……”
“也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白暨面色倏忽一變，似勃然而怒，周身靈光湧現，而這些驟亮的靈光卻如江流般源源不斷地註入陸凝凝胸口，由心臟傳遞至四肢百骸，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好像、好像回到了從前。
師尊在冰室裏幫她打通經脈的那一日。
凡人修仙，總是痛不欲生的。
“記不起來了嗎？”
白蛇化形的男子瞳光似刀，眼底折射的光芒仿佛能吸取人的神智，他微微將頭垂下，高挺的鼻梁蹭了蹭陸凝凝的額發，鼻尖抵在她的眉心。
用一種詭異感的笑聲說道：“既然忘記了，重新記起便是，凝兒……”
“你當初犯了忌，你動了心。”
“你愛過吾……”
男子低沈而磁實的嗓音帶有令人沈淪的魔力，仿佛隨著他的話語，真將陸凝凝拉入黑白褪色的回憶，那應該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既然是前塵往事，回首又有什麽意義？
是啊。
在她最困難，被同門無視，被心上人拋棄，被奸人陷害……最最無力的時候，是師尊在她即將跌入泥潭的時候拉了她一把。
師尊就像神話裏的人物，無所不知無所不能，高山仰止的存在。
師尊給予了她許多東西，許多別人窮極一生也得不到的寶物，是非常珍貴的情義。
陸凝凝確實短暫地愛慕過白暨師尊。
大抵因為吊橋效應的心理。
在最危難無助的時刻，她會愛上師尊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這無可厚非，也沒什麽好說的。
因為——被師尊發現她動了私情，從那一天開始，陸凝凝就遭到了最嚴厲的苛責和懲罰。
白暨看向她的眼神從一種冰冷的漠然，轉為淡淡的厭惡和失望。
他盡心想要栽培她，讓她成材沈穩，而她卻愛上他，動了淺薄的兒女之情，這豈非最荒唐的笑話？
陸凝凝被師父發現犯忌開始，就關了長達半年的禁閉，暗無天日。
後來，白暨將她放出來後，她就再也不敢以下犯上，去喜歡師父了。
是呢，她怎麽敢？
伏妄師尊活了千年，什麽樣的人什麽樣的事沒有見過？
她比塵埃和螻蟻更卑賤低微。
怎麽配喜歡他呢？
再後來……再後來的事就記不起來了。
陸凝凝只記得她和師父的關系降至冰點，幾乎變為陌路人一般，而後就是被師父派去魔界，任務是奪回被盜走的神卷。
之後，事情進展不順利，她就死在了魔界。
跳動的心臟如果被狠狠地傷過一次，人要是死心過一次，就不會再心動了。
很難再次心動了。
無論是心境還是心跳，都回不到從前。
就算想起來那些事情又如何？過去的點點滴滴像被雨水砸進地裏的塵土，就算濺起的也不過是淤泥汙垢，不堪回首。
“師父……師尊。”
陸凝凝從那段回憶裏抽離，她擡眸看向眼前壓迫的男子，長發素白如雪，五官深刻俊美，修行的駐顏術使他千年不老不死，看上去似乎比她年長不了多少歲。
但倆人其實根本沒有多少共同語言，無論是年齡還是資歷，古代和現代的三觀差異……她和白暨師尊有太多不一樣的地方了。
無知少女對年長的強者很容易萌生出愛慕之心，是一種幼稚的動心。
其實她根本一點兒也沒愛過他。
那不是愛。
“師尊，過去的陸凝凝已經死了，您是知道的，您最清楚……”
她在同過去的自己以及過去的回憶徹底割席，也在告知面前的男人，不要再回想過去了，因為回不去了。
“我今時今日對您沒有半分逾越之情。”
“師尊……收手吧。”
白暨長睫垂斂，視線落在少女因反抗而扭曲的臉頰上，他的思緒好像游離了會兒，或者說因為不解而失神。
收手？
白暨笑了笑，他活了很長的時間，久到對人世的變化失去概念，久到不知道什麽七情六欲，唯一的執念也被面前的女人親手粉碎過一遍了……
他不知道什麽是收手，也不會退讓半步。
實力可以讓他強大到扭轉虛空、在三界為所欲為。
現在只不過是要娶一個女人，他要和她結契，生兒育女，感受人世的情愛，又有什麽不可以？
何況她不是也愛過他麽？
兩情相悅之事，他半點錯處也沒有。
“凝兒，你同吾，今夜就成婚。”說完這句話，白暨臉上露出一種狂妄的、嗤之以鼻的笑意，胸間十分暢快。
反抗無果，陸凝凝怔怔聽完這句話，全身上下的力氣都像被抽空了，肌肉酸痛感千倍百倍地襲來，過於龐大的靈力將她的丹田撐滿，忽然間好難受好難受。
她徹徹底底淪為砧板上的魚肉。
索性動了動嘴唇，有氣無力地提出最後一個條件：“那麽師尊，我要名正言順，要天下皆知。”
“你要向整個神緲宗宣布同我結為道侶之事。”
白暨聽完她這句話，也不感到意外，只笑了笑，面色依然很淡：“好。”
人間的女孩子往往最在意這些儀式禮節，他理解這些事情，於是並未加以防備。
更何況陸凝凝在他眼底比一只小螞蟻還要孱弱，根本不必多加揣測她的話語。
驟然間籌備婚禮事宜，諸多瑣事繁雜至極，既然已經答應她了，那麽他今日還有許多事情需要命人籌備。
陸凝凝感到身上的桎梏被解開。
所有的疼痛和麻木都好像驟然消失，她又恢覆了知覺，可以自由行動了。
白暨已然走出洞府，結界也隨著他的離去而消散。
陸凝凝躺在角落裏休息，確認恢覆了體力之後，她才站起身，整理好散亂的衣襟。
正準備走出洞府時，腦海突然浮現了什麽，令她折回腳步。
回到師尊平日入靜的居室，那被丟擲在地的半幅神卷仍然安安靜靜地躺著，就像無用的廢紙。
陸凝凝看了一會兒，想起來之前手指撫摸到神卷時的景象，她看到了一些模糊的片段，大概是之前在魔界的回憶。
此時丹田氣海裏是前所未有的暴漲，她感到因為師尊的靈力沖撞，自己的修為好像無形之中突破了好幾階。
再結合之前所修煉的心法，似乎她只要稍加努力，就能在今日突破築基，修為更上一層樓。
但陸凝凝並不打算這麽快突破。
師尊對她說的話，說她不應該繼續修煉……到底又是什麽意思呢？
保險起見，還是找機會逃出去，逃出瓊陽山之後再說！
思及此，陸凝凝眼神篤定，整理衣襟時，指尖不慎沾了點兒血液，是方才師尊的蛇尾刺出的心頭血。
她現在顧及不了太多，也並未多想，只是隨意把手往裙子上抹了抹，就去撿起地上的半張白紙。
殊不料，當手指碰到神卷的一剎，陸凝凝便全然呆滯住了。
她的腦海裏忽然出現了更多、更清晰的畫面。
是全無遮蔽的、不被人掩蓋的，完完整整的回憶。
為什麽……
原來神卷看似什麽都沒有，卻保存了她的記憶？就連師尊都不知曉其中關竅？
陸凝凝輕輕閉上眼睛，調整了呼吸，將思緒和身體都沈靜下來，現在已經沒有什麽能讓她感到情緒波動了，無論是過去的記憶還是其他人。
她只是以一種超乎常人的冷靜，將出現在腦海的記憶仔仔細細地回想觀看一遍，如同作為旁觀者的視角，看完了死前的陸凝凝的一生。
原來……這就是一切。
她明白了。
白暨師尊真正的執念是什麽。
洛不棄究竟隱瞞欺騙了什麽。
謝臨寒又為什麽會對她有強烈的負疚感。
她現在已經知道真相了……
與此同時，也感受到，丹田深處被壓抑封住的東西。
與她本體氣息完全相反的，一股強悍又野蠻邪惡的靈力。
——是魔丹。
怪不得在問鼎寶閣外，那些長老和弟子口口聲聲說她的魔族奸細。
原來她還真是魔族——
不，也不全是。
陸凝凝仰頭望向四面雪亮的洞壁，嘴角蒼涼淒冷地笑了一下。
那些事情……好像已經是上輩子了。
她想起來了，藏在神卷裏的，一切一切。
白暨原身是千年大妖，修行到今時今日，即便是負傷狀態，放眼修仙界也是難有敵手。
沒人能猜測揣度他的想法和目的，按理來說這樣的大妖距離修仙飛升也僅僅是一步之遙。
但他只是年覆一年地待在神緲宗的仙山裏，避世不出，也從不過問宗門內部的事務，沒人知道他在洞府裏做些什麽，但總不像是奔著飛升去的。
白暨上一次出關，是在罪罰殿上要收陸凝凝為徒，不顧眾人的反對將倒在血泊中的陸凝凝抱回了自己的洞府。
當時雖然反對的人多，但也有部分人在心底暗暗持保守意見。師祖是何等人物啊……說不定是他們眼拙呢？又說不定這個陸凝凝是什麽天命之女，而伏妄仙尊正是來好好雕琢這塊璞玉的？
然而他們一個個翹首以盼，等啊等，都沒有等陸凝凝作出什麽驚世駭俗的功績或者十日金丹天賦異稟的奇聞。
陸凝凝再尋常不過了。
然而這一次，在所有人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伏妄師尊此次出世，雷厲風行興師動眾，說要舉行合籍婚禮，居然又是為了陸凝凝。
然這一次的情況卻相較上一次不太一樣。
上一次陸凝凝是外門裏一個手腳不幹凈的小弟子，卻也並不是什麽天大的過錯，師尊想收徒便收徒吧。可是，這一次卻是被王氏板上釘釘陸凝凝是和魔域勾連的奸細，據傳上次神卷被盜走就是和她有不小的幹系。
怎麽能和一個魔族細作合籍呢？
情不禁搖頭嘆息，伏妄仙尊大概活了太久，唯恐已經頭腦昏聵了！
鋪天蓋地的反對謾罵的聲音像劈裏啪啦的冰雹和驟雨，一波一波地傳進白暨耳內，但他卻不為所動。
就像他自己說的，那些不相幹的人，根本妨礙不了他。
千百年的修為和功力的加持之下，他本就是一個為所欲為的存在，即使其他人想反對什麽，也根本無力阻止。
那些阻擋，螳臂當車，以卵擊石。
在諸人激烈的反對聲中，其中要數聲音最大的，非謝氏和王氏兩家莫屬了。
這些日子的變故，王瀾晴怎麽也無法理解，陸凝凝究竟有何特別之處或者是走了什麽狗屎運，為什麽他們一個個全都要袒護她，都已經把她逼到絕境，居然還有起死回生的能力。
伏妄仙尊要護她，還要娶她，旁人為之奈何？
不能……不能！
她這一輩子，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只在謝臨寒和陸凝凝身上栽過跟頭。
絕對不能輕易地放過陸凝凝，要看著她成為高高在上的師祖夫人，整個宗門都對這樣一個不起眼的丫頭頂禮膜拜，簡直比蟲蟻嗜心還要難受！不甘！
還有謝臨寒……他變得越來越不聽話了，三番兩次違逆她的意思。
不聽話的夫婿，要來何用？
思及此，王瀾晴眼底掠過一抹暗色的弧光，手上捏著的一柄金玉如意被她硬生生折斷。
借著“不能讓師祖走火入魔誤入歧途，世家必然維護正道和平安泰”的由頭，王氏和謝氏兩家偷偷在暗地裏密謀許久，請來多位資歷深的家族老人，終於想出了一個解決困境的辦法。
要阻止這場荒唐無稽的合籍婚禮，唯有名望與地位比白暨都深重高遠的大能，方可稍稍插手。
白暨仙尊在仙界難逢敵手，卻也不是沒有敵手。
帝京佛崖山的峅上老仙，據傳有將近兩千多年的修行，而今堪堪壓過伏妄仙尊一頭，只要能把那位仙人請出山……
籌謀至此，事不宜遲，王謝的家主早早收拾好打點用的珍品稀奇，連夜飛鶴疾馳去往帝京。
瓊陽山裏因為這事兒鬧哄哄吵翻了天，加之仙尊老祖的大婚事宜，各種繁瑣雜務，也不是一兩日就能辦理妥當的，故而這場婚事仍是推遲了幾日。
但卻不妨礙什麽。
只是正常的流程而已。
臨近婚期，眼望上下布置得流光溢彩、典雅喜氣的仙宮大殿，陸凝凝反倒顯得平靜淡定許多。
這幾日她變得一反常態地淡然，像是遵從師尊的一切命令吩咐，乖乖待在宮門內，盡管沒被限制行動，也不隨意外出或者見任何人。
陸凝凝知道在這個時候，無論再怎麽掙紮也無濟於事。
不如索性，走一步看一步。
她這樣平平靜靜，看起來滿不在乎的模樣，反倒襯得師門裏的其他倆人格外焦灼煎心。
洛不棄煩躁得沒心思打理頭上淺粉的雜毛，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發來回踱步，在心中咬牙切齒。
想不到當初他和謝臨寒有意布下一層結界罩，就是為了防止師尊發覺陸凝凝醒來的氣息。
伏妄師尊的損耗可不小，若真要沈睡休養，好好睡上幾百年也是有可能的。
但誰知道……陸凝凝負傷逃進伏妄的洞府門前，身上溢出的血氣竟把這只大妖喚醒了！
王氏……謝臨寒……果真都是壞事的晦氣東西！
同為妖修，洛不棄最清楚契約的效力。
師姐她絕對不能順利和師尊完成合籍儀式！
否則——她就一輩子也逃不出來了。
洛不棄用力抓了把頭發，“嗖”地一聲飛躥出窗子，身影潛伏在昏暗的夜色中，人的肉眼幾乎捕捉不到。
他怒氣勃勃地直奔謝臨寒居所，渾不客氣地砸開大門，抓傷了庭前幾個拔劍侍從，而後大喇喇直奔進去，沖到謝臨寒的房內，把正在打坐的青年男人從榻上揪起來。
洛不棄手扯著謝臨寒的領口，冷笑幾聲，道：“姓謝的，你還有閑心修煉？！”
“只會壞事的廢物……你難道要眼睜睜看著陸凝凝和師尊成婚洞房嗎！”
謝臨寒眉頭緊鎖，視線卻未看向洛不棄一眼，他的面色在今夜顯得尤為蒼白如紙，用病態已經不足以形容了，近乎像半截入土的死人。
饒是洛不棄也察覺出不對勁的地方，他微微露出驚訝的神色，指間不自覺松開點兒：“你……”
謝臨寒沈默地拂開他的手指，話音很隱忍：“我不會讓凝凝和師尊成婚。”
這些年承受忍讓的一切已經足夠了。
他已經決意，明白自己應該做什麽。
這一次，他絕對不會再讓凝凝受到傷害，遭遇任何不測險境。
洛不棄眼珠盯著謝臨寒看了好半晌，他忽然笑了一聲，語中意味不明道：“好啊……姓謝的，我很佩服你。”
“倘若你真能彌補過失，阻止師尊，那麽我可以放過你。”
小貓妖的語氣裏滿是輕狂與不屑之意。
謝臨寒聞言，只是淡淡地朝他瞥去一眼，視線裏夾雜著一種直刺人心的冷漠和尖銳。
他道：“師弟，你未曾犯過錯？”
“你從未做出任何對不起她的事情嗎？”
這一句話，簡直就像一根魚刺，深深卡進了洛不棄的喉嚨裏，將他噎得面色青白難看。
“那又如何？！”
良久，洛不棄才色厲內荏地回嘴一句。
“反正陸凝凝她現在什麽都不記得了……”說著，貓妖少年哂笑起來，語氣裏多了兩分陰狠，“就算她記起來，也是你們傷她更多！”
“是你們逼死了她！”
其他宗門的巨掣合籍典禮怎麽也得提前幾個月著手，包括向各門各派分發請帖通知什麽的。此番倉促之下，刪繁就簡，有許多事情都來不及操辦好。
大婚典禮當日，本應是晴朗澄明的好天氣，誰知傍晚卻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
直至晚間，更是風雨如晦，夜空電閃雷鳴。
陰冷的水汽和濕氣透過薄薄的屏障結界，吹進斜開的窗欞，落進陸凝凝攤開的手掌心內。
一整個忙忙碌碌的白天，她都像一只裝扮華麗的陶瓷人偶，穿著大紅稠麗的織金嫁衣，在白暨師尊的控制牽引下走完了整個婚禮流程。
隨著夜幕的降臨，合籍婚契只剩下最後一步沒有落實。
那便是——陰陽合修。
陸凝凝穿著嫁衣坐在窗畔，感受著微涼的雨絲和雨珠落在肌膚上，怔怔地低頭不知在想些什麽。
前路清晰，從過去的回憶裏抽離，讓她有一種撥開迷霧的清醒松快感覺，然而很快又陷入了另一種莫大的迷茫和恐慌。
她真正的目的，是想離開這個世界。
想要回到原來的世界。
至少那裏沒有現在的動蕩和不測，而她也基本適應了現代社會的生存法則。
回到現代，她會迎來全新的人生。
不似眼下這個世界……
而這時，窗外朦朦朧朧的雨幕裏，濃綠如墨的重重樹蔭下似乎冒出了一抹顯眼的亮色。
洛不棄頂著一頭濕淋淋的粉毛，毛茸茸的白耳朵在發頂抖了幾抖，輕輕甩去濕冷的雨珠。
他疾奔到少女眼前，捏緊了五指，一拳一拳打在宮殿外的結界上，睜著貓瞳大聲叫陸凝凝：“師姐！！”
“師姐你聽得到嗎！你看看我好不好……”
陸凝凝自然聽到了，她將外面的動靜聽得清清楚楚，但是她裝作什麽也沒聽見沒看見，依然不為所動地坐著。
“師姐！陸凝凝！”
洛不棄叫出了她的名字，似是有些發急，一拳用力地摜在了結界薄壁上，使四周空氣都震了一震。
他不能看著陸凝凝和師尊合籍雙修。
再不找機會跑走，就來不及了！
出乎意料的是，他這蠻力的一拳狠擊，伏妄師尊的結界竟然真的被他破開了一條蛛網般的裂縫！
這一看，洛不棄大喜過望，粉色的濕發被風吹亂了，像一只急躁的貓兒，拳頭如隆隆密鼓，一一砸落在障壁出現的裂縫，直到打穿出一個碗大的裂口。
他立即化光而入，飛身到陸凝凝所在的窗前，迫不及待伸手捏住她的手腕。
“師姐，快跟我走！”
跪立在窗口的少年全身被瓢潑雨水打濕，那只手掌捏住她的腕骨，仿佛透進冰冷又令人惡寒的涼意。
只不過，陸凝凝沒有像他預想之中的那樣起身，同他一起離開這裏。
她輕輕搖頭，語氣平淡：“我不走。”
“陸凝凝，你是被師尊下了蠱咒嗎？腦子現在不清醒嗎！”洛不棄皺眉大喝，不客氣地用力拽她胳膊，想要將她拉出來。
心裏快被氣死了，他想不通，他是來救她的，為何陸凝凝這般不識好歹不領情呢？
手腕被少年捏紅，陸凝凝眉頭忍不住皺起來，她突然間站起身，拂袖，甩脫了洛不棄強硬的牽扯。
臉色和嗓音是一般無二的冰冷，不再是以往憐愛忍讓的語氣，猶如在對待一個陌生之人：“洛師弟，請離開。”
陸凝凝沒有看對方鐵青的面色，只道一句：“我說了，不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danmei.twking.cc）
這到底是什麽情況啊？？
為什麽自從她死而覆生後，無論是師兄師弟還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師尊，全都搞起了強制愛那一套？？
陸凝凝既震驚又感到窒息，眼見腰際攀附的蛇尾逐步向上，而白暨師尊的面孔也越來越迫近，萬般無奈之下，她將心一橫，死馬當活馬醫。
咬牙對師尊放出殺招，盡管她那三腳貓的功夫在師尊面前不過是雞蛋碰石頭，但能反抗一毫也是一毫。
靈力才剛剛放出來一縷，沒發生什麽奇跡，就被師尊以更震撼磅礴的威壓碾碎。
經脈脹痛，陸凝凝額角汗水直冒，卻不想輕易放棄，繼續竭盡全力地反抗眼前巨大的神力。
“師父……你……你瘋了嗎？”
“我是你的徒弟……和我、和我在一起，你又能有什麽好處嗎？”
她真的百思不得其解。
和她在一起，不但不會有什麽裨益，更嚴重會損傷他老人家的威望和名聲。
同一時刻，身上滑膩的蛇尾靈活地扭曲著，不知何時尾斷將衣襟敞開，沒入少女白皙的襟口內。
胸前倏然傳來某種刺痛的感覺，像被尖針紮入骨血，突如其來的痛感令陸凝凝忍不住低哼一聲。
白暨卻兀自喃喃，說一些令她聽不懂的話：“護身符……”
“為何要將護身符給旁人？”
陸凝凝視線被汗水模糊了，五感變得鈍鈍的，輕聲喃喃：“師父，我不記得……”
“也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白暨面色倏忽一變，似勃然而怒，周身靈光湧現，而這些驟亮的靈光卻如江流般源源不斷地註入陸凝凝胸口，由心臟傳遞至四肢百骸，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好像、好像回到了從前。
師尊在冰室裏幫她打通經脈的那一日。
凡人修仙，總是痛不欲生的。
“記不起來了嗎？”
白蛇化形的男子瞳光似刀，眼底折射的光芒仿佛能吸取人的神智，他微微將頭垂下，高挺的鼻梁蹭了蹭陸凝凝的額發，鼻尖抵在她的眉心。
用一種詭異感的笑聲說道：“既然忘記了，重新記起便是，凝兒……”
“你當初犯了忌，你動了心。”
“你愛過吾……”
男子低沈而磁實的嗓音帶有令人沈淪的魔力，仿佛隨著他的話語，真將陸凝凝拉入黑白褪色的回憶，那應該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既然是前塵往事，回首又有什麽意義？
是啊。
在她最困難，被同門無視，被心上人拋棄，被奸人陷害……最最無力的時候，是師尊在她即將跌入泥潭的時候拉了她一把。
師尊就像神話裏的人物，無所不知無所不能，高山仰止的存在。
師尊給予了她許多東西，許多別人窮極一生也得不到的寶物，是非常珍貴的情義。
陸凝凝確實短暫地愛慕過白暨師尊。
大抵因為吊橋效應的心理。
在最危難無助的時刻，她會愛上師尊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這無可厚非，也沒什麽好說的。
因為——被師尊發現她動了私情，從那一天開始，陸凝凝就遭到了最嚴厲的苛責和懲罰。
白暨看向她的眼神從一種冰冷的漠然，轉為淡淡的厭惡和失望。
他盡心想要栽培她，讓她成材沈穩，而她卻愛上他，動了淺薄的兒女之情，這豈非最荒唐的笑話？
陸凝凝被師父發現犯忌開始，就關了長達半年的禁閉，暗無天日。
後來，白暨將她放出來後，她就再也不敢以下犯上，去喜歡師父了。
是呢，她怎麽敢？
伏妄師尊活了千年，什麽樣的人什麽樣的事沒有見過？
她比塵埃和螻蟻更卑賤低微。
怎麽配喜歡他呢？
再後來……再後來的事就記不起來了。
陸凝凝只記得她和師父的關系降至冰點，幾乎變為陌路人一般，而後就是被師父派去魔界，任務是奪回被盜走的神卷。
之後，事情進展不順利，她就死在了魔界。
跳動的心臟如果被狠狠地傷過一次，人要是死心過一次，就不會再心動了。
很難再次心動了。
無論是心境還是心跳，都回不到從前。
就算想起來那些事情又如何？過去的點點滴滴像被雨水砸進地裏的塵土，就算濺起的也不過是淤泥汙垢，不堪回首。
“師父……師尊。”
陸凝凝從那段回憶裏抽離，她擡眸看向眼前壓迫的男子，長發素白如雪，五官深刻俊美，修行的駐顏術使他千年不老不死，看上去似乎比她年長不了多少歲。
但倆人其實根本沒有多少共同語言，無論是年齡還是資歷，古代和現代的三觀差異……她和白暨師尊有太多不一樣的地方了。
無知少女對年長的強者很容易萌生出愛慕之心，是一種幼稚的動心。
其實她根本一點兒也沒愛過他。
那不是愛。
“師尊，過去的陸凝凝已經死了，您是知道的，您最清楚……”
她在同過去的自己以及過去的回憶徹底割席，也在告知面前的男人，不要再回想過去了，因為回不去了。
“我今時今日對您沒有半分逾越之情。”
“師尊……收手吧。”
白暨長睫垂斂，視線落在少女因反抗而扭曲的臉頰上，他的思緒好像游離了會兒，或者說因為不解而失神。
收手？
白暨笑了笑，他活了很長的時間，久到對人世的變化失去概念，久到不知道什麽七情六欲，唯一的執念也被面前的女人親手粉碎過一遍了……
他不知道什麽是收手，也不會退讓半步。
實力可以讓他強大到扭轉虛空、在三界為所欲為。
現在只不過是要娶一個女人，他要和她結契，生兒育女，感受人世的情愛，又有什麽不可以？
何況她不是也愛過他麽？
兩情相悅之事，他半點錯處也沒有。
“凝兒，你同吾，今夜就成婚。”說完這句話，白暨臉上露出一種狂妄的、嗤之以鼻的笑意，胸間十分暢快。
反抗無果，陸凝凝怔怔聽完這句話，全身上下的力氣都像被抽空了，肌肉酸痛感千倍百倍地襲來，過於龐大的靈力將她的丹田撐滿，忽然間好難受好難受。
她徹徹底底淪為砧板上的魚肉。
索性動了動嘴唇，有氣無力地提出最後一個條件：“那麽師尊，我要名正言順，要天下皆知。”
“你要向整個神緲宗宣布同我結為道侶之事。”
白暨聽完她這句話，也不感到意外，只笑了笑，面色依然很淡：“好。”
人間的女孩子往往最在意這些儀式禮節，他理解這些事情，於是並未加以防備。
更何況陸凝凝在他眼底比一只小螞蟻還要孱弱，根本不必多加揣測她的話語。
驟然間籌備婚禮事宜，諸多瑣事繁雜至極，既然已經答應她了，那麽他今日還有許多事情需要命人籌備。
陸凝凝感到身上的桎梏被解開。
所有的疼痛和麻木都好像驟然消失，她又恢覆了知覺，可以自由行動了。
白暨已然走出洞府，結界也隨著他的離去而消散。
陸凝凝躺在角落裏休息，確認恢覆了體力之後，她才站起身，整理好散亂的衣襟。
正準備走出洞府時，腦海突然浮現了什麽，令她折回腳步。
回到師尊平日入靜的居室，那被丟擲在地的半幅神卷仍然安安靜靜地躺著，就像無用的廢紙。
陸凝凝看了一會兒，想起來之前手指撫摸到神卷時的景象，她看到了一些模糊的片段，大概是之前在魔界的回憶。
此時丹田氣海裏是前所未有的暴漲，她感到因為師尊的靈力沖撞，自己的修為好像無形之中突破了好幾階。
再結合之前所修煉的心法，似乎她只要稍加努力，就能在今日突破築基，修為更上一層樓。
但陸凝凝並不打算這麽快突破。
師尊對她說的話，說她不應該繼續修煉……到底又是什麽意思呢？
保險起見，還是找機會逃出去，逃出瓊陽山之後再說！
思及此，陸凝凝眼神篤定，整理衣襟時，指尖不慎沾了點兒血液，是方才師尊的蛇尾刺出的心頭血。
她現在顧及不了太多，也並未多想，只是隨意把手往裙子上抹了抹，就去撿起地上的半張白紙。
殊不料，當手指碰到神卷的一剎，陸凝凝便全然呆滯住了。
她的腦海裏忽然出現了更多、更清晰的畫面。
是全無遮蔽的、不被人掩蓋的，完完整整的回憶。
為什麽……
原來神卷看似什麽都沒有，卻保存了她的記憶？就連師尊都不知曉其中關竅？
陸凝凝輕輕閉上眼睛，調整了呼吸，將思緒和身體都沈靜下來，現在已經沒有什麽能讓她感到情緒波動了，無論是過去的記憶還是其他人。
她只是以一種超乎常人的冷靜，將出現在腦海的記憶仔仔細細地回想觀看一遍，如同作為旁觀者的視角，看完了死前的陸凝凝的一生。
原來……這就是一切。
她明白了。
白暨師尊真正的執念是什麽。
洛不棄究竟隱瞞欺騙了什麽。
謝臨寒又為什麽會對她有強烈的負疚感。
她現在已經知道真相了……
與此同時，也感受到，丹田深處被壓抑封住的東西。
與她本體氣息完全相反的，一股強悍又野蠻邪惡的靈力。
——是魔丹。
怪不得在問鼎寶閣外，那些長老和弟子口口聲聲說她的魔族奸細。
原來她還真是魔族——
不，也不全是。
陸凝凝仰頭望向四面雪亮的洞壁，嘴角蒼涼淒冷地笑了一下。
那些事情……好像已經是上輩子了。
她想起來了，藏在神卷裏的，一切一切。
白暨原身是千年大妖，修行到今時今日，即便是負傷狀態，放眼修仙界也是難有敵手。
沒人能猜測揣度他的想法和目的，按理來說這樣的大妖距離修仙飛升也僅僅是一步之遙。
但他只是年覆一年地待在神緲宗的仙山裏，避世不出，也從不過問宗門內部的事務，沒人知道他在洞府裏做些什麽，但總不像是奔著飛升去的。
白暨上一次出關，是在罪罰殿上要收陸凝凝為徒，不顧眾人的反對將倒在血泊中的陸凝凝抱回了自己的洞府。
當時雖然反對的人多，但也有部分人在心底暗暗持保守意見。師祖是何等人物啊……說不定是他們眼拙呢？又說不定這個陸凝凝是什麽天命之女，而伏妄仙尊正是來好好雕琢這塊璞玉的？
然而他們一個個翹首以盼，等啊等，都沒有等陸凝凝作出什麽驚世駭俗的功績或者十日金丹天賦異稟的奇聞。
陸凝凝再尋常不過了。
然而這一次，在所有人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伏妄師尊此次出世，雷厲風行興師動眾，說要舉行合籍婚禮，居然又是為了陸凝凝。
然這一次的情況卻相較上一次不太一樣。
上一次陸凝凝是外門裏一個手腳不幹凈的小弟子，卻也並不是什麽天大的過錯，師尊想收徒便收徒吧。可是，這一次卻是被王氏板上釘釘陸凝凝是和魔域勾連的奸細，據傳上次神卷被盜走就是和她有不小的幹系。
怎麽能和一個魔族細作合籍呢？
情不禁搖頭嘆息，伏妄仙尊大概活了太久，唯恐已經頭腦昏聵了！
鋪天蓋地的反對謾罵的聲音像劈裏啪啦的冰雹和驟雨，一波一波地傳進白暨耳內，但他卻不為所動。
就像他自己說的，那些不相幹的人，根本妨礙不了他。
千百年的修為和功力的加持之下，他本就是一個為所欲為的存在，即使其他人想反對什麽，也根本無力阻止。
那些阻擋，螳臂當車，以卵擊石。
在諸人激烈的反對聲中，其中要數聲音最大的，非謝氏和王氏兩家莫屬了。
這些日子的變故，王瀾晴怎麽也無法理解，陸凝凝究竟有何特別之處或者是走了什麽狗屎運，為什麽他們一個個全都要袒護她，都已經把她逼到絕境，居然還有起死回生的能力。
伏妄仙尊要護她，還要娶她，旁人為之奈何？
不能……不能！
她這一輩子，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只在謝臨寒和陸凝凝身上栽過跟頭。
絕對不能輕易地放過陸凝凝，要看著她成為高高在上的師祖夫人，整個宗門都對這樣一個不起眼的丫頭頂禮膜拜，簡直比蟲蟻嗜心還要難受！不甘！
還有謝臨寒……他變得越來越不聽話了，三番兩次違逆她的意思。
不聽話的夫婿，要來何用？
思及此，王瀾晴眼底掠過一抹暗色的弧光，手上捏著的一柄金玉如意被她硬生生折斷。
借著“不能讓師祖走火入魔誤入歧途，世家必然維護正道和平安泰”的由頭，王氏和謝氏兩家偷偷在暗地裏密謀許久，請來多位資歷深的家族老人，終於想出了一個解決困境的辦法。
要阻止這場荒唐無稽的合籍婚禮，唯有名望與地位比白暨都深重高遠的大能，方可稍稍插手。
白暨仙尊在仙界難逢敵手，卻也不是沒有敵手。
帝京佛崖山的峅上老仙，據傳有將近兩千多年的修行，而今堪堪壓過伏妄仙尊一頭，只要能把那位仙人請出山……
籌謀至此，事不宜遲，王謝的家主早早收拾好打點用的珍品稀奇，連夜飛鶴疾馳去往帝京。
瓊陽山裏因為這事兒鬧哄哄吵翻了天，加之仙尊老祖的大婚事宜，各種繁瑣雜務，也不是一兩日就能辦理妥當的，故而這場婚事仍是推遲了幾日。
但卻不妨礙什麽。
只是正常的流程而已。
臨近婚期，眼望上下布置得流光溢彩、典雅喜氣的仙宮大殿，陸凝凝反倒顯得平靜淡定許多。
這幾日她變得一反常態地淡然，像是遵從師尊的一切命令吩咐，乖乖待在宮門內，盡管沒被限制行動，也不隨意外出或者見任何人。
陸凝凝知道在這個時候，無論再怎麽掙紮也無濟於事。
不如索性，走一步看一步。
她這樣平平靜靜，看起來滿不在乎的模樣，反倒襯得師門裏的其他倆人格外焦灼煎心。
洛不棄煩躁得沒心思打理頭上淺粉的雜毛，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發來回踱步，在心中咬牙切齒。
想不到當初他和謝臨寒有意布下一層結界罩，就是為了防止師尊發覺陸凝凝醒來的氣息。
伏妄師尊的損耗可不小，若真要沈睡休養，好好睡上幾百年也是有可能的。
但誰知道……陸凝凝負傷逃進伏妄的洞府門前，身上溢出的血氣竟把這只大妖喚醒了！
王氏……謝臨寒……果真都是壞事的晦氣東西！
同為妖修，洛不棄最清楚契約的效力。
師姐她絕對不能順利和師尊完成合籍儀式！
否則——她就一輩子也逃不出來了。
洛不棄用力抓了把頭發，“嗖”地一聲飛躥出窗子，身影潛伏在昏暗的夜色中，人的肉眼幾乎捕捉不到。
他怒氣勃勃地直奔謝臨寒居所，渾不客氣地砸開大門，抓傷了庭前幾個拔劍侍從，而後大喇喇直奔進去，沖到謝臨寒的房內，把正在打坐的青年男人從榻上揪起來。
洛不棄手扯著謝臨寒的領口，冷笑幾聲，道：“姓謝的，你還有閑心修煉？！”
“只會壞事的廢物……你難道要眼睜睜看著陸凝凝和師尊成婚洞房嗎！”
謝臨寒眉頭緊鎖，視線卻未看向洛不棄一眼，他的面色在今夜顯得尤為蒼白如紙，用病態已經不足以形容了，近乎像半截入土的死人。
饒是洛不棄也察覺出不對勁的地方，他微微露出驚訝的神色，指間不自覺松開點兒：“你……”
謝臨寒沈默地拂開他的手指，話音很隱忍：“我不會讓凝凝和師尊成婚。”
這些年承受忍讓的一切已經足夠了。
他已經決意，明白自己應該做什麽。
這一次，他絕對不會再讓凝凝受到傷害，遭遇任何不測險境。
洛不棄眼珠盯著謝臨寒看了好半晌，他忽然笑了一聲，語中意味不明道：“好啊……姓謝的，我很佩服你。”
“倘若你真能彌補過失，阻止師尊，那麽我可以放過你。”
小貓妖的語氣裏滿是輕狂與不屑之意。
謝臨寒聞言，只是淡淡地朝他瞥去一眼，視線裏夾雜著一種直刺人心的冷漠和尖銳。
他道：“師弟，你未曾犯過錯？”
“你從未做出任何對不起她的事情嗎？”
這一句話，簡直就像一根魚刺，深深卡進了洛不棄的喉嚨裏，將他噎得面色青白難看。
“那又如何？！”
良久，洛不棄才色厲內荏地回嘴一句。
“反正陸凝凝她現在什麽都不記得了……”說著，貓妖少年哂笑起來，語氣裏多了兩分陰狠，“就算她記起來，也是你們傷她更多！”
“是你們逼死了她！”
其他宗門的巨掣合籍典禮怎麽也得提前幾個月著手，包括向各門各派分發請帖通知什麽的。此番倉促之下，刪繁就簡，有許多事情都來不及操辦好。
大婚典禮當日，本應是晴朗澄明的好天氣，誰知傍晚卻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
直至晚間，更是風雨如晦，夜空電閃雷鳴。
陰冷的水汽和濕氣透過薄薄的屏障結界，吹進斜開的窗欞，落進陸凝凝攤開的手掌心內。
一整個忙忙碌碌的白天，她都像一只裝扮華麗的陶瓷人偶，穿著大紅稠麗的織金嫁衣，在白暨師尊的控制牽引下走完了整個婚禮流程。
隨著夜幕的降臨，合籍婚契只剩下最後一步沒有落實。
那便是——陰陽合修。
陸凝凝穿著嫁衣坐在窗畔，感受著微涼的雨絲和雨珠落在肌膚上，怔怔地低頭不知在想些什麽。
前路清晰，從過去的回憶裏抽離，讓她有一種撥開迷霧的清醒松快感覺，然而很快又陷入了另一種莫大的迷茫和恐慌。
她真正的目的，是想離開這個世界。
想要回到原來的世界。
至少那裏沒有現在的動蕩和不測，而她也基本適應了現代社會的生存法則。
回到現代，她會迎來全新的人生。
不似眼下這個世界……
而這時，窗外朦朦朧朧的雨幕裏，濃綠如墨的重重樹蔭下似乎冒出了一抹顯眼的亮色。
洛不棄頂著一頭濕淋淋的粉毛，毛茸茸的白耳朵在發頂抖了幾抖，輕輕甩去濕冷的雨珠。
他疾奔到少女眼前，捏緊了五指，一拳一拳打在宮殿外的結界上，睜著貓瞳大聲叫陸凝凝：“師姐！！”
“師姐你聽得到嗎！你看看我好不好……”
陸凝凝自然聽到了，她將外面的動靜聽得清清楚楚，但是她裝作什麽也沒聽見沒看見，依然不為所動地坐著。
“師姐！陸凝凝！”
洛不棄叫出了她的名字，似是有些發急，一拳用力地摜在了結界薄壁上，使四周空氣都震了一震。
他不能看著陸凝凝和師尊合籍雙修。
再不找機會跑走，就來不及了！
出乎意料的是，他這蠻力的一拳狠擊，伏妄師尊的結界竟然真的被他破開了一條蛛網般的裂縫！
這一看，洛不棄大喜過望，粉色的濕發被風吹亂了，像一只急躁的貓兒，拳頭如隆隆密鼓，一一砸落在障壁出現的裂縫，直到打穿出一個碗大的裂口。
他立即化光而入，飛身到陸凝凝所在的窗前，迫不及待伸手捏住她的手腕。
“師姐，快跟我走！”
跪立在窗口的少年全身被瓢潑雨水打濕，那只手掌捏住她的腕骨，仿佛透進冰冷又令人惡寒的涼意。
只不過，陸凝凝沒有像他預想之中的那樣起身，同他一起離開這裏。
她輕輕搖頭，語氣平淡：“我不走。”
“陸凝凝，你是被師尊下了蠱咒嗎？腦子現在不清醒嗎！”洛不棄皺眉大喝，不客氣地用力拽她胳膊，想要將她拉出來。
心裏快被氣死了，他想不通，他是來救她的，為何陸凝凝這般不識好歹不領情呢？
手腕被少年捏紅，陸凝凝眉頭忍不住皺起來，她突然間站起身，拂袖，甩脫了洛不棄強硬的牽扯。
臉色和嗓音是一般無二的冰冷，不再是以往憐愛忍讓的語氣，猶如在對待一個陌生之人：“洛師弟，請離開。”
陸凝凝沒有看對方鐵青的面色，只道一句：“我說了，不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danmei.twk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