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沒有過一個時刻，讓祈憶淩這麽徹底地理解“時間就是生命”的含義。

有一剎那，祈憶淩有逃跑的沖動。但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她所在的這段校道居然看不到其他任何人的身影。如果她就這樣走了，也許就等於剝奪了他生存的唯一希望，親口宣判了他的死刑。

時間不會照顧祈憶淩的感受，依然在不緊不慢地走著。實在是無計可施了，她只好硬著頭皮把手機擱在一旁，用空出來的手捏著男人的鼻，深吸一口氣，按照之前學過的樣子緩慢而均勻地渡給了他。

貌似臉部皮膚還很有彈性的樣子，應該不會就這麽掛掉吧？

祈憶淩一邊郁悶地想著，一邊反覆而有節奏地給他做著人工呼吸。

也不知道兩個一組的人工呼吸做了多少次，就在祈憶淩覺得在這麽下去自己就會缺氧窒息而死的時候，忽然有只手一把推開了她。緊接著那個男人弓起了背，朝另一側劇烈地咳嗽起來。

祈憶淩猝不及防地一個大屁股墩在地上，楞楞地看了片刻，之後如夢初醒般湊了過去，輕輕地拍著他的背：“你還好嗎？要不要喝點水？”說完才想起自己生肖屬駱駝，除了軍訓的時候就沒帶過水出門，更別提這冷得要命的冬去春來之季了。

男人一邊咳著一邊點點頭，朝她伸出了手。

“對不起，我沒帶水……”祈憶淩窘迫地說，“……電、電視劇看多了……”

男人一聽，好不容易有所平覆的咳嗽來得更猛烈了。

“對不起對不起……”祈憶淩除了機械地道歉什麽話都不會說了，這當口居然還想起周星馳的《審死官》來，腦補了他把肺咳出來又塞回去的樣子，居然“撲哧”一下笑出了聲。

受害者本來還能排除幹擾專心致志地咳嗽，但祈憶淩那聲輕笑居然就此一發不可收拾，笑得前仰後合，興起處，還毫不客氣地給他的背來了記如來神掌。

“餵，你夠了！”他忍無可忍怒喝一聲。

“呃……”祈憶淩的笑聲戛然而止，許是收得太急，吞下去的氣流還沒散去，居然輕輕打了個嗝。

祈憶淩打嗝算是一門獨門秘技，發音短促而清脆，聽上去跟小狗的急叫聲有八/九成相像。這動靜，旁人不聽上個百十次都習慣不了，而不習慣的表現就是一開始反應不過來疑惑是什麽發出的聲音，反應過來後立馬噴笑出聲，百試百靈，比說什麽笑話都靈驗。

此情此境，男人先是一楞，接著伸手扶扶略微下滑的眼鏡，咬著唇，一臉想笑又覺得不該笑的怪異表情，乍看像蹲在茅坑上少說便秘了有一周的人。

祈憶淩臉一紅，也習慣性地咬下唇，忽然想起剛才發生的事，臉越發地紅了，像不小心跳進了油鍋的蝦子。

“那啥，”祈憶淩一手撐地艱難地站起來，為免尷尬幹脆專心看著酸麻的雙腿，一邊輕輕敲打著一邊用蚊吶般的音量說，“要是你沒什麽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祈憶淩本來一心一意要負責到底，但“負責”這個詞在腦海裏轉了幾轉，不知道怎麽回事就變了樣，讓她忍不住往別的方向想。發現這種趨勢後，她權衡了一下男人的傷勢和自己思緒被擾亂的程度，決定還是三十六計走為上。

“等等！”男人直起上身，伸出瘦長的手把好不容易站起來的祈憶淩拉回地上，祈憶淩始料未及，幾乎跌坐在他懷裏，“誰說我沒事了？”他單手扶著腦袋，一臉痛苦狀，“我覺得頭痛、頭暈、惡心、想吐，還有點耳鳴和畏光，而且好像忘記了些很重要的事，”接著跟說順口溜似的說了一長串，“我想我有可能腦震蕩腦溢血腦膜炎腦中風或是顱內血腫，得照CT、PET、EEG、X-ray和fMRI，此外還要留院觀察兩到三天，確定這事對我造成了什麽生理損害和心理障礙，等檢查做完了，醫生說我沒事了，我想我才是真的沒事了。”之後長呼一口氣，露出一個邪惡的笑容，“所以，姓名院系專業班級宿舍號手機號通通拿來！”

“你妹！”祈憶淩低咒一聲，萬分後悔剛才沒趁他剛醒過來咳嗽那會兒腳底抹油溜之大吉，現在被訛上了也只能怪自己太傻太天真。她拿起早就扔在一旁的包包，不情願地翻出錢包，把校園卡遞給他檢閱，皮笑肉不笑地說，“我還以為腦震蕩的癥狀包括註意力不集中和反應遲鈍呢，您遭了這趟罪，算賬倒還是門兒清！”

“過獎過獎。”男人不以為恥反以為榮，越發來勁了，“教育學院心理學系，應用心理學專業，06級，祈憶淩，”邊把校園卡遞還給她邊說，“學妹專業課學得不錯，就是記性差了點兒——還缺宿舍號和手機號。”

“L7，308,13xxxxxxx27。”祈憶淩的臉皺成了苦瓜狀，心想這大出血不知道要死幾回才能補回來，報完號碼又不甘心地嘟囔了一句，“其實這事也不能全怪我，是你自己閑來沒事在路上瞎晃蕩——”

“嗯。”沒想到他居然點頭認同，祈憶淩心中竊喜，正打算乘勝追擊對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他卻趕在祈憶淩面前開了口，“——都怪我後腦勺長了眼睛，瞄準了石頭硬要往上碰。”眼中笑意更濃，分明是揶揄。

“你！”祈憶淩恨恨地咒了聲，撿回地上的手機，“本姑娘敢作敢當，你要真因為這樣有什麽腦震蕩腦溢血的，盡管把化驗單診斷單藥費單手術費單死亡證明拿來，我賣血賣笑賣腎賣肝賣心臟都一定會清了這盤賬！”轉身就走，心裏狠狠詛咒著：真特麽人模狗樣鬼打墻，衣冠禽獸定遭殃！最好過兩天變成植物人，在床上躺夠兩輩子！我大人有大量，保證一天給你抹上兩遍身。

言語擲地有聲，終究架不住腳步虛浮。

這一次交鋒祈憶淩可謂是落荒而逃。她心煩意亂，隨手掛斷原墨翎那還在靜候佳音的電話。也不知道原墨翎到底有沒叫救護車，反正祈憶淩失魂落魄走回宿舍的路上並沒聽到疑似救護車的聲音，不過也可能的確是到了，說不定還載了她的幾個魂魄走，要不然她回到宿舍也不會丟三落四，居然洗澡忘了脫衣服，上床忘了脫鞋子，最可怕的是泡方便面時居然扔掉了調味包。

為這飛來橫禍，祈憶淩節衣縮食提心吊膽了十天光景，卻左等右等等不到人來索償。眼看著就開學了，祈憶淩心中暗忖那人莫不是就這麽掛了吧。接下來連做了幾天夢，全是那人臉泛青光耷拉著老長的舌頭來申冤的。祈憶淩心想我又不是閻羅王，你報夢給我也不頂事啊，破了八卦戒左右打聽學校裏最近有沒有發生什麽離奇死亡事件或是新鮮滾熱辣的猛鬼故事，不但出動了那美克星的克星公主殿下和她的首席騎士，順帶還拜托了將軍大人和她的隨從人妖先生，結果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祈憶淩心想我已經盡力了，也就作罷，齋戒沐浴了幾天權當是幫那人志哀。思來想去，畢竟自己是人口普查的被調查方，這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現在也搞不清是人是鬼，這事大概也只能這樣完結了。再過幾天，她驚魂甫定再和原墨翎討論起這事，故事的版本赫然就變成了一個無惡不作的混蛋明知自己時日無多還想碰瓷訛詐人，幸而“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舉頭三尺有神明，上得山多終遇虎，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總而言之不知是哪路開眼的神仙把他給收了。

就這樣，時間又過去了大半個月，祈憶淩總算是基本擺脫了這慘絕人寰的事故的陰影，雖然偶然還是會被人堆中個別似曾相識的身影嚇出一身冷汗，好歹是沒再夢見那吊死鬼的長舌頭了。

話說這天恰逢周末，春分剛過，一直陰雨蒙蒙的天空難得透了點陽光。深宅如祈憶淩，終於也無法忍受梅雨天氣裏滿宿舍沿著墻壁滴溜溜往下淌的霧水，頗為罕見地抽身去了趟圖書館。圖書館一樓是閱覽室，報刊架旁是幾張圍著柱子的環形沙發。

米色沙發甚是柔軟，祈憶淩隨手拿起本電影雜志，一屁股坐下去了就不肯再挪動。

一直到中午時分，圖書館裏的人大半離去就餐，手裏的雜志也頗為仔細地翻了個遍，祈憶淩才心不甘情不願地站起來，一邊吐槽這圖書館哪都好就是離飯堂太遠一邊打電話給約好一起吃午飯的原墨翎確定地點。

原墨翎大概是公務纏身，祈憶淩連打了三個電話都沒人接。對祈憶淩來說，事不過三可是金科玉律，一來二去，她幹脆帶著愛來不來的想法，邊自顧自地往食堂走去邊拿著手機時不時敲個字母打算把食堂的名字發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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