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蘭登在忙碌了一天後回到了旅店，夜已極深。其實他下午的時候便已經沒有了什麽事情，只不過他沒有選擇折身回到蘭頓，而是不由自主的走到了另一處地方——那個曾經收容他的心上人伊萊莎的收容所之外。

他低低的站在街角，用沈重的聲音朝著他心之所系的地方懺悔。他沒有管好貝絲，是的，他不是個稱職的父親，他違背了自己的誓言，終究，他在一次後悔之後，又迎來了另一次後悔——還有什麽能夠比這個更加令人悔恨？

所有路過的人都會擡眼看著這個身材高大的紳士一眼，被他低垂的眼眸和喃喃自語的神情所打動。他就那麽站在那裏，任由雪花不斷大片大片的撲落在他的帽子上、雙肩頭。和聖誕節的歡樂氣氛相比，這個男人渾身透露出來的傷悲氣息實在是太令人感到突兀和不安。

處處都是歡聲笑語，又有誰能看明白這個男人心裏的痛苦——

布蘭登走在走廊上，吱嘎吱嘎的木板聲是唯一的旋律。他疲憊的握緊拳頭，覺得渾身發冷，有些頭昏眼花，也許他實在是太累了。

前面的昏暗燈光中忽然出現了一個人影，布蘭登嚇了一跳，輕輕的問：“是誰在那裏？”

“我，”何麗雅的臉從暗黃的燈光中顯露出來，帶著迷迷糊糊的聲音。“上校，你怎麽才回來？”她今天下午和喬治出去後回來，睡得太早了，以至於剛才醒過來，便覺得輾轉反側，一下子睡不著了，所以她索性出來走動，這個旅館這時候已經沒有多少人了，很安全。不過看見布蘭登，她還是有點吃驚。

“麗雅小姐？你怎麽還沒睡？”

何麗雅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睜大眼睛目不轉睛的看著他，靈動的眼睛和著燭光的照耀，布蘭登靜靜的迎視她的目光，覺得自己凍得生疼的心裏也稍微暖和了一些。

布蘭登輕輕的咳嗽了兩聲，肺部一陣劇痛。他一路失神，現在才仿佛又一次活了過來，渾身的寒意刺激著他，他朝著何麗雅伸出手，“麗雅小姐，我送你回房吧。”

他話剛說完，便覺得太陽穴劇痛起來，渾身一陣不自覺的顫抖，他晃了晃手臂，最終把手收回來，肺腔開始震動不適——劇烈的咳嗽起來。

“上校，你感冒了？”何麗雅看著布蘭登的臉色便覺得不對，如今聽見他的喘息，心裏一陣心疼。她不由分說推開布蘭登的房間門，將他扶了進去。

布蘭登在恍惚中感覺自己被人扶著躺倒在了床上，接著，有人開始握住他的腳，脫他的靴子——他勉力擡眼，借著昏黃的屋內燭光看清了，那個人是何麗雅。

“不，不，麗雅小姐。”他輕輕的掙紮，試圖移開何麗雅正靈巧動作的手，“這不適合你來，我自己來吧，麗雅——”

何麗雅咬著牙，沒聽見他的話，只是快速動作著。她實在有些擔憂，因而也顧不得太多了。這是她第一次替人脫鞋子，並不熟練，相反，因為焦急而有些笨手笨腳。她解開鞋帶，便輕柔的握著鞋跟往外，她完全沒註意什麽時候布蘭登已經撐起半個身子看著她了。

布蘭登想要阻擋何麗雅的手伸到半空中，卻沒有最終動作下去。他沈默的看著面前的少女，茶綠色的眸子裏閃爍著無法言語的東西。他的神志是清醒的，卻又是迷糊的，他感覺到一陣沖動正在自己的身體裏蔓延，他看著少女美麗的側臉，他想著她的樣子，幾乎抑制不住想要上前擁抱住她的感情，然而，他畢竟是克制而理智的男人。

是的，克制而理智，有些時候，這樣的詞聽起來似乎很值得人稱讚，然而更多時候，這樣的詞卻帶給它的擁有者極大的感情上的痛苦。因為這痛苦，他失去了自己的伊萊莎，而現在，又因為這痛苦，他不能立即上前擁住何麗雅，鄭重的告訴面前的女孩——他愛她，上帝！他現在是那麽的愛著她，他將她視為目前生活中唯一的幸福來源。

布蘭登用那樣覆雜的眼神看著何麗雅，以至於後者終於擡起頭來時，被他的熾熱目光嚇了一大跳。兩相對視，彼此都很快移開了目光。

何麗雅有些猶豫，但最終，心裏的焦急擔憂還是戰勝了這猶豫。她拿起布蘭登床上的被子，輕輕的蓋在了他半躺著的身上，然後走上前去，伸出手，輕輕的撫在了面前這個金發男人的額頭。

好燙！她被手上的溫度嚇得差點跳了起來。

“你發燒了，上校！”她已經顧不得羞澀了，又一次撫上了他的額頭，這一次，停留的時間很久。她靜靜的看著他胸前的第一顆金屬紐扣，感覺到他的鼻息就在自己的手下。

“是的，上校，你發燒了，我去替你叫起旅館的負責人，去請醫生來吧！”何麗雅的手掌心好像被什麽東西灼烤著，這溫度！看來真是來勢洶洶了，這是冬天啊，真要命！她轉身便要往外走去。

“麗雅小姐！”布蘭登在床上用力的呼喚著她的名字，等到何麗雅停下腳步時，卻又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喚，不知道要說些什麽。他猶豫了一下，輕聲說：“請暫時不要驚動我姐姐和貝絲。我的仆人住在樓下左數第三間房間裏，請讓店家去叫起他們，其中一個跟著我出去，可能現在還沒有入睡。”

何麗雅走出去了，布蘭登頹然的躺在床上，有些懊惱剛才自己的反應，然而很快，熾熱的溫度襲來，房間裏太寂靜了，他逐漸陷入了昏睡。

當夜，大夫來給布蘭登號診後，告訴何麗雅，上校的情況不算太好，恐怕是傷寒——這在這個時代，真算得一場惡病了。 布蘭登陷入昏迷之後，他的幾個仆人和大夫輪流在房間裏守候，何麗雅被要求回到房間休息——不過，她幾乎也是一夜未眠。

她很擔憂布蘭登的情況，那種她無法解釋的，讓人抓心撓肝的關心攪得她一夜都半睡半醒。整晚，她都在回憶著自從自己來到這個地方後，布蘭登上校為自己所做的事情，他的一顰一笑，那麽清晰的呈現在她的面前。說不出來為何，上校的生病讓她會這樣的擔憂，她不願去想這是為什麽，她只願意，天吶，如果那個發燒的人是她，也好啊。

不知道掙紮了多久，她忽然腦海裏一現，想到了一個事實。是的，布蘭登上校最後會迎娶瑪麗安小姐，那個在小說裏原本和威勒比相愛的角色。是的，既然威勒比和貝絲的事情真的發生了，那麽布蘭登上校娶瑪麗安小姐的事情恐怕也是會發生的——那麽，這一次上校的病情，應該不會有大礙的。

這樣想著，她繃緊了幾乎半夜的神經終於放松了下來，仿佛有自我催眠的效力，她很快睡著了，便是一夜未有夢境。

第二日，布蘭登上校的病情一經店家告知了詹姆斯夫人，立即使得旅館裏變得不那麽清凈了起來。詹姆斯夫人來到自己兄弟的床邊，彼時，布蘭登上校剛剛由於大夫的診治而獲得了清醒，他的燒退了大部分，雖然依舊乏力，病情使得他只是臥床，不能再像前一日一樣生龍活虎，但他的表情說明了他正在逐步的恢覆健康中。但詹姆斯夫人卻仍舊固執的認為他的病情嚴重，因而不斷地請求大夫，她這樣說著：“傷寒！天吶！傷寒！布魯姆大夫，請使用最好的藥物，無論如何，這可不是什麽容易治好的病。他的情況已經好了很多？不，不，大夫，你再仔細看看吧。”

何麗雅再次走進布蘭登屋子裏的時候，詹姆斯夫人和貝絲正坐在他床邊的椅子裏。

“謝謝你，麗雅小姐，”詹姆斯夫人說，“克裏斯托弗已經告訴了我，是你叫來了大夫——這真是太及時了！我該怎麽謝謝你呢。”

何麗雅忙說不用謝，這是她應該做的。

她向一旁的大夫詢問布蘭登的情況，得到了一個較為安心的回覆，這讓她松了一口氣。要知道，她一早醒來，還沒來得及吃早飯，便到了這裏，剛才進門時，她還忐忑不安。

有了明確的答覆，她又在眾目睽睽之下簡單而有禮的向著布蘭登問好，看來上校的神色確實不錯，他看著她的目光那麽的溫柔而有神。

何麗雅很快退了出來，有詹姆斯夫人和貝絲在場，她不好多待，也不知道該多說些什麽。她去餐室用早餐，然後叫了自己的仆人，一起走出旅館。她心裏有個主意，似乎該馬上執行。

在旅館門口，她看見了喬治，正被一群衣衫襤褸的孩子圍在中間，他似乎在朝著他們發著什麽東西，孩子們發出快樂的歡笑聲。

等到人群基本散去了，何麗雅朝著喬治走過去。

“你在幹什麽？”她好奇的問。

“我昨天得到了一袋零散的小額錢幣。”他舉了舉手裏明晃晃的東西，將它遞給何麗雅，“我想，這樣也許算是給他們的聖誕禮物，不是嗎？”

何麗雅拿過那枚錢來，“所以，這是我的？”她把錢收進了口袋裏。喬治無聲的笑了笑。

“上校病了，你知道嗎？”

“我一早已經去看過。”喬治說，“你現在要去哪裏？”他看著走開的何麗雅，又重覆一遍，“你要去哪裏？”

何麗雅搖搖頭，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作者有話要說：最近更新太少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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