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倫敦又一次開始下起小雪，簌簌的雪花飄落，在搖曳的燈火下閃光飛舞。所有的一切，不論是美麗或者醜陋，都隱藏在了夜的黑色中，悄無聲息。

何麗雅和喬治走在長街上，不時有乞討兒湊上來輕言細語的伸手，何麗雅一枚枚的從口袋裏掏出硬幣。

喬治蹙眉看著她的動作，低語：“你這樣，會擺脫不了他們的。”

“無所謂，如果能夠給他們一點幫助的話。”何麗雅挑眉，一邊望著那些面容汙垢的小孩，她忽然想到自己看過的《霧都孤兒》的小說，心裏一陣不自在。

“你同情心真豐富。”喬治拉住何麗雅站在街角，將目光投向馬路。

“我能理解你的話帶有諷刺的意味嗎——福斯漢特先生？”

“不，實際上，我很讚許。不過，有時候這樣難免會有麻煩——比如現在。”

一大群乞討兒湧了上來，何麗雅正發楞，覺得手臂被人一拉，一下便被推進了一輛馬車裏，喬治隨後也坐了上來，關上車門。幾個乞討兒還鍥而不舍的拍打著車門。

“你看——”喬治朝著何麗雅一笑，“太過的憐憫會給你帶來困擾。”

何麗雅沈默，馬車在這時晃動起來，她掏出口袋裏剩下的硬幣，將車窗打開一個口子，把錢全部撒了下去。

馬車開動了，喬治悶悶的笑起來。

“就算有困擾，我還是選擇憐憫。”何麗雅昂首，挑釁的看著面前的男人。

喬治的眼裏閃著光，一半像是嘲弄，另一半像是欣賞。

“有時候，我很難明白自己為什麽喜歡你，但總在這時候，我會忽然恍然大悟。”他揚起嘴角。

何麗雅看著他的笑顏，真心覺得他嘴角的笑渦很漂亮。如果換做在現代，他會是她最喜歡的那種男生類型，可是為什麽，現在她卻對這個男人一點感覺也沒有？她欣賞他的相貌，他的氣度，他的智慧，卻沒有辦法愛上他——如果換做現在，他不僅會是她最喜歡的那種男生類型，而且如果他主動向她表白，她肯定會受寵若驚的接受……

可是那時候，為什麽面對他的表白，會說不？

何麗雅托起下巴，望著窗外闌珊的燈火，陷入沈思。

記憶回到那一天，她忽然想起那個場面——

“我想我不用再猜想了，”喬治冷聲道，“是布蘭登上校？”

她忽然一抖，覺得自己似乎接近了真相的一角，可是——

何麗雅蹙眉，咬咬牙。

她不要再繼續知道下去了。

喬治看見何麗雅的臉忽然一陣紅一陣白，關切的問：“你怎麽了？”

何麗雅搖頭，低聲說：“沒什麽。”

她輕輕抹開窗戶上快速聚起的一層水霧，心往下沈，沒來由的慌亂。

“前面就要到那個旅館了。”喬治說。

馬車在一所車水馬龍的旅館前停下，喬治帶著何麗雅進了門，何麗雅一路沈默，卻在一擡頭便楞住。

沒料想布蘭登就在旅館大廳裏站著，他剛從外邊回來，正在囑咐仆人事情。聽見喬治的招呼聲，他詫異的轉過頭來，在第一瞬間便看見了迎面走來的何麗雅。

目光交錯，仿佛千言萬語，卻也不過只是靜謐於其中。

“麗雅小姐？”布蘭登笑了笑，有些慌亂，聲音幹澀，“你……怎麽來了這裏？”

“我今日約麗雅出來游逛，恰巧走到了這裏，她聽說你就在這個旅館裏住著，便說要過來拜訪。”喬治在旁接口，是早就跟何麗雅說好的理由。

“布蘭登上校，”何麗雅仿佛突然清醒了過來，她淡淡的說，“好久不見了。”

五分鐘後，在布蘭登上校臨時下榻的簡陋房間裏，何麗雅接過布蘭登遞過來的熱氣騰騰的茶杯。

“很抱歉，我沒有首先去拜訪你。”布蘭登一臉歉意的在她對面坐下來。“我知道你到了倫敦，是好幾天前的事情。就在上前天，我還碰見了帕爾默夫人，她告訴我她即將去拜訪自己的母親，並且你也在那裏，她知道你的大名卻未能一覽芳容。”

“你來了倫敦多久？”

“大概是半個月前。”布蘭登平靜的說。

“我只知道你去了特勒特莊園，但是你之前似乎是談起過你在送貝絲小姐到了那裏後，會回到德拉福，等到快聖誕的時候再去。可是上次你護送貝絲離開後，卻沒有再回到德拉福——我沒有想到，會在這裏碰見你。”

“是的。”布蘭登臉上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似乎有些痛苦，“這是由於發生了一些難以形容的事情。”

“什麽？”何麗雅有些不安的握緊茶杯，她有一種預感——

“貝絲，在上個月末失蹤了。”布蘭登開口，神情中的痛苦不再掩飾。

“什麽！”何麗雅大叫了一聲，貝絲失蹤了？

喬治和布蘭登都被何麗雅的舉動嚇了一大跳，喬治是不解，而布蘭登是更深層次的痛苦。

“我聯想她上次的失蹤，還以為她這次也是到了倫敦。不料我風塵仆仆趕到這裏來，卻根本沒有看見她的影子。我在這半個月間走遍了倫敦的大街小巷，四處尋訪卻別無所獲。”上校的聲音甚至顫抖了起來，不論是誰，在這種情況下看見上校的臉龐和神情，都會被他的憂慮所打動。

“她什麽時候失蹤的？”

“大約十一月的月末，恰巧那時我在特勒特莊園內處理完事務，決定回到德文郡。我剛上路離開莊園不過半日，正在一處驛站內歇腳，忽然有信差從貝絲所在的學校而來，帶來校長給我的急件。信上說，貝絲在回到她就讀的學校後不久，也就在幾天前，和她最親近的女仆一起離開了那裏說要外出走動，結果兩日未歸。我當時立即受到驚嚇，奔去了她的學校，不料——”

布蘭登一聲長嘆，“我後來在她的床前發現了一封留給我的信，信中說她要暫時離開我，到另一處不能說的地方去。她說自己會得到很好的照顧，讓我不用擔憂。她說自己平日裏在學校也獨立生活，完全有照顧自己的能力，說這次她只是想要去散散心，最多幾個月後便會回來。她隨身帶走了那個女仆和一些換洗衣物及我給她的零用錢。”

屋內有了暫時的沈默。

喬治站起來，站到窗邊。“我沒有想到貝絲小姐有這樣的膽量。”他的話裏不乏嘲諷。

何麗雅的心猛然揪成了一團，她的大腦瞬間空白，這是她沈默的原因。她忽然覺得一切都是那麽的模糊卻又真實，她看不清這到底是現實還是只是她做的一個夢——她進入《理智與情感》小說的世界，而現在，小說的情節開始發生了……

“麗雅？麗雅小姐？”何麗雅的臉色蒼白，讓布蘭登有些慌亂了，他猜測她是否是為了貝絲在擔憂，而更多的是在自責——他本不應該把這件事告訴給她，讓她平白知道這讓人心驚肉跳的事情不僅一點好處也沒有，並且會讓她產生不應該的憂慮，如果她的身體因此而產生任何的微恙，他都無法自我原諒。

布蘭登的呼喚讓何麗雅回過神來。

“上校，你有想過她是被人引誘了嗎？”她鼓起勇氣開口，覺得渾身顫抖起來。她說不出自己為什麽會產生一種畏懼的情緒，她是不是要開始改變劇情了……

布蘭登茶綠色的眼眸蒙上一層陰影——被引誘，這是他想過最糟糕的情節——他心中一直在堅信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他的貝絲不會有這樣的想法，更何況沒有對象……他的瞳孔驟然縮緊，猛然望向面前的何麗雅。

何麗雅朝他微微點頭，輕聲道：“是的，我想，也許有這個可能。並且也有一個人具有這樣的可能——威勒比。”

不管怎樣，她說了，如果改變，哪怕天翻地覆，她想好了，並不害怕。

她不是救世主，但若要她看著這樣一個女孩落入壞人的圈套，因為一時的糊塗而做出行為不端的舉動，惹來不該承受的恥辱——她做不到。

“威勒比？”喬治轉身，“如果僅僅是因為他曾在上次的舞會上對貝絲小姐有那麽一點稍微多出的熱情，那你就太多心了，我認識他也有兩三年的時間。他因為和那位年邁夫人的親戚關系，每年總要到艾倫漢居住一段時日，也是舞會的常客——他喜愛各類的女性，雖有些輕佻，但以他的性子，倒不至於冒這麽大的危險幹這樣的事情。”

“就是他。”何麗雅提高音調，“我肯定。”

“肯定？”

“是的，我肯定。”何麗雅長嘆一口氣，“上校，不管你是否相信我的說法——”

布蘭登沈寂了片刻，猛然站起身來。“我願意冒著無端猜疑詆毀別人的指責相信這樣的可能性——只因為我的小貝絲在巴頓的時候也曾被我親眼目睹與威勒比先生的一幕不太恰當的舉動，那時候我恰巧到了花園，看見了兩個人在一棵樹下談情——”說到這裏，他臉上的表情凝重起來。

“我原先只料想這是青年男女間正常的愛情表達，不該因為我的幹預而被謀殺於無形——不料如今的事情發展才證實了我的錯誤，如果當真是威勒比采用了這樣的手段引誘了我的貝絲，那麽，我會用男人的方式給予他懲戒，並且拯救我的孩子，這一切已經讓我痛苦——我沒有盡到責任，不管是對貝絲，還是對她那可憐的母親。”

何麗雅楞了楞，她沒有料到布蘭登會如此相信她的話，她興奮得高聲道：

“上校！我願意同你一道去找尋貝絲，哪怕天涯海角……”

作者有話要說：同志們多多留言啊，25字以上我會送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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