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事實證明，葉展對張乾了解得很透徹。

《大宋 Online》游戲測試第九天，張乾和黃珍露雙雙缺席。

林輝耀代為轉答了兩人缺席緣由：“黃師姐說等咱們把她救出來，她再過來。張乾在市區有事，暫時趕不回來。”

“既然他們都不來，能不能讓葉展和九龍過來？”劉璞提議道。

“我也這麽想過。”林輝耀說，“阿展說不行。”

“葉展非要等張乾親自去請他才行？”劉璞急道。

“不是因為這個啦，”林輝耀說，“還是人臉識別，換人需要重新搜集表情單元，得張乾出面聯系凰圖，由他們官方人員實時更換才行，不然涉及盜號風險。”

五人團隊一下減少至三人，小隊眾人多少都有些不安。

登陸游戲後，林輝耀在醴泉觀加速前進，一路問詢，直到被一個道人用拂塵攔住，道人身後還跟著兩個小道童，夜色茫茫，林輝耀見這架勢，人有些慌亂，結巴著說：“您好，我、我不是——”

“你是何人？”

“晚輩、太學、學生。”

“你受何人所邀來此？”道人又問。

林輝耀正想求助唐、劉二人，忽然感到肩上有只手拍了拍自己，隨後，唐淩雲的聲音在隊伍頻道響起：“跟他說你找王安石。”

林輝耀照唐淩雲的話告知了道人。

昏暗的廊道上，道人深色端凝，舉起拂塵向後揮了揮，兩名道童自覺退下。

“何人找介甫？”道人問。

“我。”

“你？”道人說，“報上姓名。”

“趙令呈。”

“介甫不在觀中，你自去別處找他吧。”

林輝耀沒想過會收到逐客令，有些不知所措。

而這時，唐淩雲已經確認道人是王安石的接頭人，遂直接傾身過去，對著耳機說：“他讓我來這找他。”

聽見唐淩雲的聲音，道人臉色瞬時有些晦暗不明，片刻後，他說：“介甫應當明確說過，赤狐上了排行榜，方可來找他。”

“你知道我是誰？”

“自然。”

“小狐貍遇到難處，實在走投無路。”

“先上榜。”道人語氣毫無波瀾。

“要是小狐貍的隊友死了，也沒法上榜啊。”林輝耀急道。

“若真如此，自是赤狐的命數。”道人說，“你拿了赤狐這樣一個身份，卻沒有與之相匹配的能力，豈不占著茅坑不拉屎。”

林輝耀啞口無言。

“道人可是姓李？”唐淩雲問。

“不錯。”

“既然道人不願出手相助，我可不可以問個問題？”

“問。”

“蔡京之子蔡絛曾在《鐵圍山叢談》裏提到一件事，說王安石拜相之前曾在醴泉觀偶遇一位叫李士寧的道人，可是您？”

“正是。”

“蔡京說您與王安石自小相識，知道他有一個外號——”

“獾兒。”李士寧接話道，“你想問何事？”

“傳聞王安石出生時，產房跑進來一只獾，所以他叫獾兒。”

“介甫私事，你盡可找他聊去。”李士寧收斂了神色，又一揮拂塵，動作間有趕客意味。

“小狐貍和那只獾兒有關系？”

這則猜測由唐淩雲之口說出來，連劉璞和林輝耀都感到驚訝。

李士寧沈默的空當，唐淩雲接著說：“現在開封城——確切地說是宮城，對小狐貍的身份、它的母親、它的關系網已經有諸多猜測，因為宮城裏的玩家每天都能接觸到達官貴人，而宮外的我，小狐貍的本體，對自己的身世卻一無所知。道人，你有沒有覺得這不太公平？”

“公不公平又如何？”

“玩這個游戲第一天，歐陽修告訴我，大宋是款講究公平的游戲，——我知道您不是單純的 NPC，您知道我在說什麽。”

李士寧沒有說話。

昨天晚上，唐淩雲和葉展電話聊到半 NPC 和純 NPC 的本質區別，尤其知道游戲裏九個皇帝可能都是玩家之後，唐淩雲再次拋出自己的猜想：“半 NPC 就是真人玩家。”

葉展當時對此未置可否。

唐淩雲不了解游戲策劃，為了證實自己的想法，她第一個拿李士寧做了驗證，從他的反應來看，唐淩雲初步認定自己驗證成功。

醴泉觀四下寂靜，李士寧看著對面的趙令呈，臉上忽而多了道松弛的笑意，而這笑，使他看起來更像擁有獨立思考能力的真人。

“你或許以為說完這番話，我會對你施以援手。”李士寧語調不變，“殊不知，你靠著赤狐的身份，單憑一張嘴，說些厲害話，就想要我幫你解決危機，這本身也是極大的不公平。”

唐淩雲無話可說。

“方才我已說過，介甫確實交代我，若赤狐來找他，當代為傳達引見，條件是，你們須得在榜。”李士寧說，“可惜你們至今仍未上榜，恕我不能相幫。”

話畢，李士寧不再逗留，轉身進了房，房門在他身後自動關上。

唐淩雲感到一剎那的無措，隊伍頻道也是一陣死寂。

李士寧消失後，有兩個道童出來，一左一右趕趙令呈出了觀門。

林輝耀回到馬車，劉璞道：“直接去王安石府上？”

唐淩雲沒作聲，腦中在想狐貍與王安石的關系，她該怎麽說服王安石救鬼道士。

“阿展被道士抓，我們是不是應該找道士救？”林輝耀語氣有些不確定地問。

“什麽道士？”劉璞道。

“之前救小狐貍的那個女道士？住在鹹寧坊——”

“曹道沖？”唐淩雲道。

“對，就是她！”林輝耀說，“上回趙明誠帶你去找她，她很配合，也沒多問什麽，對你也很好奇，比這個李道人熱情多了。”

“好主意！”唐淩雲當即道，“我們改道鹹寧坊。”

林輝耀急中生智的提議再次讓唐淩雲體會到隊友的重要，以及，這款游戲真的極其需要團隊配合。

鬼道士被抓之後，唐淩雲一直陷在自己的思維裏，總覺得王安石是唯一的解題思路，現在，曹道沖的名字成功拉開了她的思維面，使她瞬間回憶起那間破屋裏發生的細節。

“當時趙明誠是不是跟曹道沖提到了官家？”唐淩雲道。

“提了。”林輝耀道，“說是看官家的面子，讓道沖先生救你。”

“什麽意思？”當晚缺席的劉璞不明所以。

“現在我們已知這游戲按北宋九帝分為九股勢力，倒推回那天晚上趙明誠和曹道沖的交談，曹道沖對小狐貍的態度，他們是不是已經站了某一股勢力？”唐淩雲道。

“有道理。”林輝耀道。

“他們站的哪一股呢？”劉璞道，“是不是按他們本人的生年算？趙明誠橫跨南北宋，如果只算北宋，那他先後經歷了徽宗和欽宗，和曹道沖的交集在徽宗——”

“不能這麽算。”唐淩雲道，“別忘了，宋慈也在這個游戲，他還和歐陽修在一起。”

“好覆雜。”林輝耀道，“不知道站了某個勢力之後能不能改。”

8、

上回到曹道沖家是林輝耀駕車，破屋對他而言是輕車熟路。

馬車停在坊外，兩人一狐加快速度趕路，趕著趕著，唐淩雲忽然有陣遲來的擔憂，曹道沖會不會不在家？

萬幸，她的擔憂很多餘，曹道沖地處陋巷中的破屋這時間仍然亮著燈。小隊到時，林輝耀先在門外問了好，聽見裏面曹道沖的聲音說：“進來吧。”

破屋內仍是上回他們來時的光景，曹道沖卻比之前更顯仙風道骨了些，她雙眼微閉，端坐於地，小隊進屋，她也沒睜眼。

“深夜找我，所為何事？”她問。

“想求先生救我朋友。”唐淩雲道。

曹道沖眼睛睜開，飛快掃了一眼屋內幾人，覆又閉上，道：“他怎麽了？”分明已經知道要救誰。

“四聖觀的張真人收了他。”唐淩雲道。

“怎會想到來找我？”

“上回小狐貍蒙您搭救，知道您是大善之人，我們實在想不到別的辦法，也不認識其他道門中人。”

曹道沖聞言發出哼笑，“小狐貍佛緣道緣都不淺，不必自謙。我沒聽說過四聖觀張真人，開封城久未出現鬼怪，這位真人現今遇上，必不會輕易放手。”

“道沖先生法力高強，舉世聞名，肯定有破解之法。”

“別來這套。”曹道沖擺手道，“想要我出手，拿東西來換。”

劉璞第一次來曹道沖家，正感慨屋裏太破，聽曹道沖說要拿東西換，又想到游戲裏的錢可以使用，不由接話道：“我們有錢。”

“好大的口氣。”曹道沖道。

“我的意思是，我們可以給先生換一處寬敞明亮的宅子——”

“不缺這個。”

“道沖先生想要什麽，您說，只要我們有。”唐淩雲道。

曹道沖終於擡起眼皮，昏暗的室內光照著，她的眼神極其銳利，宛如真人。她就那麽盯著劉璞懷中只露出腦袋的小狐貍，似笑非笑地說：“罷罷罷，你們那位朋友等不了太久，我便直說，開春金明池百戲，有一場馬球比賽，很重要，你們去報名，選青色。”

“選青色？”唐淩雲不解道。

“如何報名及相關事宜你們自去有司問詢，速速決定是否答應，須知多耽擱一刻，你們那朋友就少一分救下來的希望。”曹道沖略顯不耐道。

小隊眼下別無選擇，唐淩雲只能接受曹道沖的條件。

交易一成，身形清瘦的女冠動作輕盈地從地上彈起來，舉手投足更顯道人氣韻。

“我的馬車停在坊外——”

“坐什麽馬車。”曹道沖擡手打斷林輝耀的話，又從寬大的袍袖中捏出一道符，對眾人道：“站我近些。”

懷抱小狐貍的掌櫃娘子和趙令呈立刻圍攏在曹道沖身邊。

只見曹道沖突地將符往空中一拋，破屋內燭火應勢而滅。小隊幾人還來不及看清楚眼前正發生什麽，只覺腳上一陣動蕩，似有強風吹過。

等雙腳穩定，幾人定睛再看，四周已經換了風景。

“這是……法術？”林輝耀不敢置信地問。

“不是野史裏的人物才會用法術嗎？”劉璞道，“道沖先生明明是正史裏有記載的啊。”

“誰說野史才能用法術？”曹道沖自顧走在前面，盡管四下沒有照明，她依然步履穩健，像在地上找什麽。

“是我們猜的，法術有些超現實，太玄幻。”唐淩雲道。

“所以你們將之歸到野史？”曹道沖道，“正史中也有道法道術記載。何況，此大宋非彼大宋，正史野史早已沒有明確界限。”

對游戲設定的認知被刷新，唐淩雲沒作聲。

“年輕人，凡事喜歡分門別類，非此即彼、非黑即白，殊不知這世上從來就沒有非黑即白的事情，縱是一粒小小微塵，你以為塵土就是它的全部，假若往裏瞧得再深些，便能知道，一微塵也是一世界。”說話間，曹道沖頓足，又道：“可知那張真人用的什麽法器？”

“和他說話的時候，我聽到鈴聲。”唐淩雲提起關鍵記憶。

“法鈴。”曹道沖道。走了兩步，她忽然傾身下蹲，捏起地上一抷土，拿在鼻頭聞了聞。

女道士接下來做的事情著實令小隊大開了一回眼界。

曹道沖徒手挖開腳底下那抷土，很快又捏了張符咒放進土裏，小隊離她幾步距離，在只有月光照明的夜裏，眼見她從土裏拿出一只碗，摔碎在地，又見她在夜色下燃燒了另一張符咒，符咒燒完，她拍了拍手起身，道：“你們那朋友不在。”

“啊？”林輝耀驚道。

“此乃四聖觀最陰之地，地上有新土，那道士將小鬼封在此處，我破了他的法器，他很快會知道，讓他上線，速速離開吧。”

曹道沖的意思很明白，雖然她把鬼道士救了出來，還得本人上線徹底跑開才行。小隊幾人都沒有黃珍露的私人聯系方式，林輝耀心急給張乾打去電話，張乾沒有接。

曹道沖來四聖觀是為救鬼道士，事畢，她沒有過多停留，走前交代唐淩雲：“記得答應我的事，否則今日我救了你這朋友，明日我也可以親手收了他。”

她走，鬼道士又沒上線，酸橙包間三個人都不敢輕舉妄動，仍站在曹道沖挖開的那堆新土旁，四下黢黑，只一輪弦月掛在天邊，散著冷幽靜寂的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danmei.twk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