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基在精靈森林裏住了下來,他得到了很好的招待，房間擺設美輪美奐，精靈打造的各色器皿精美得令人眼花繚亂。

這裏的精靈神官與貴族們的生活精致得令人讚嘆。他們出入都有美麗的精靈少女服侍，精細的飲食時刻唾手可得，優雅繁覆的服裝一天會更換數套，就連最會享受的黑暗神,也不由產生心理落差，笑言南方的富饒會令北方極寒之地的人們眼紅妒忌。

阿爾只是笑道：“你何時回去？”他一回去,神位之爭再起,阿斯加德將陷入一片混亂,就不必擔心他們會在奧林帕斯內亂時趁虛而入。

阿爾雖然對奧林帕斯失望至極,卻絕不希望它毀在外族人手中,如同前世。

洛基傷養好後，身穿銀黑相間的鎧甲，頭戴銀飾，裝扮正式地在生命樹下向她告辭。他擁抱她，親吻了她的面頰。

因為知道她不喜輕浮的舉動，他輕觸她嬌嫩的側臉後便立即撤開，用最柔和誠懇的聲音，在她耳邊說：“我美麗的女神，今天別後，我不知是否還能再次站在你的面前。”

阿爾也不由心生悵然，確實他的贏面很小，而自己和阿波羅將要做的事情，在他人看來何嘗不是蚍蜉撼樹。此去前途無蔔，都當各自珍重。

他托起她的一縷銀發，虔誠地向她鞠躬，說道：“可否請你留一點念想給我。我只需要你的一縷發絲，借此睹目思人，僅此而已。”

阿爾微笑著答道：“我很遺憾，我親愛的朋友。我的頭發一離開我的身體，就會化作月光，消失在你的指縫中。”其實也並不是沒有辦法保存，只是她不想給他虛假的期望。

洛基一怔，眼睛瞬間瞪圓，又柔和地拉長，笑著說：“月亮的女神，你好似指間沙，鏡中月。我究竟該怎麽識別你眾多假象之下的真實？”要怎樣才能捕獲她？

阿爾笑著搖搖頭，他還能有功夫發癡也只在這一刻了。離開這裏之後，他將立刻卷進麻煩的漩渦，整個亞薩神族都以他為敵，他哪還來的功夫想這些風流韻事呢。

她攤開手掌，托著一顆瑩潤的小石子。洛基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緊盯著石頭，視線疑惑地移上她的眼睛，小心地投去問詢的視線。

畢竟，她從未對他像現在這麽和顏悅色，她的哥哥更是殘忍無道地折磨了他。

阿爾微笑著擡了擡下巴，示意他接過。他的眼睛抖然一亮，發出仿佛黑曜石般的光輝，欣喜而無比小心翼翼地從她掌心裏拿起那顆月光石。

“我聽說，月光石是月亮女神的真情之淚所凝結而成？”

“那只是傳說而已。”她輕描淡寫地回答。

他不在意地微微笑了笑，立刻將它安在自己的額飾中央。這份信任令阿爾眼中產生暖意。

“但願它能庇護你，讓你的神智無論在何種境地，都能始終清晰無誤。”

“必會如你所預言。”洛基說著，召喚出芬裏爾，對阿爾說：“比起寒冷的冰原，它更向往暖和的森林。這個貪圖安逸的小家夥，我想把它留給你。”

阿爾看了看這頭壯得像馬一樣的白色巨狼，一眼便看出它的等級竟然不在自己之下。這家夥已經不能稱其為狼王，而是狼神了。

它是神話裏吞掉了太陽和主神奧丁的存在，是眾神的災厄。如此兇惡的一頭猛獸，他也能昧著良心說它貪圖享樂？

阿爾對上他閃爍的黑眸，在心裏推算。如今洛基人人喊打，他們假如拿他沒辦法，必然會將手伸向他周圍，以期剪除他的羽翼。芬裏爾兇名在外，是個醒目的靶子，北歐神話裏的事實也是如此。

亞薩諸神幾乎是聯合起來，絞盡腦汁打造鐵鏈，連哄帶騙將芬裏爾鎖了起來。即使如此，諸神黃昏之時它仍然掙脫，竟然一具吞掉了太陽。

結論是，它若跟著洛基回去，他自身難保，難以顧全它，倒不如便宜了她，留在這裏給她當打手。

“我接受。”斟酌利弊後，阿爾欣然同意，不吝於給他承諾：“它將會成為我的忠實隨從，替我拉車，護衛我的安全。它還將是森林守護神，它的子嗣會在森林裏繁衍安息。”

洛基的樣子看上去更加高興了，他向她保證：“你可以與它簽訂羊皮契約，或者照著你們的習俗，讓它飲下誓言之河的水。從此你是它唯一的主人。”

阿爾笑著點點頭，用神識和它簽訂了主仆契約，之後和它一起送走了它的前主人。

得到一只境界堪比中位神的魔狼之後，阿爾十分高興，叫人打造了一條棗核形狀可容一人站著乘坐的車，叫它拉上帶自己巡回山林。

陸行舟在柔軟的綠草地上快速滑行，就好像雪橇在雪地上行進一般輕易，巨大的白狼猶如足下騰空，以風一般的速度，拉著銀舟在樹木之間穿行。

芬裏爾懷著一腔怨氣，它不知道自己的父親為何竟然將自己當成討好女人的工具。

它竟然淪為一只雪橇犬？盡管它與她簽訂了契約，不能心生違逆，卻也不願就這樣臣服於她，因此橫沖直撞，妄圖禍害森林。

阿爾早知如此，所以才故意打壓它。她用神力包裹在周圍，使銀舟如同一片樹葉般輕巧，對森林裏的動物來說，只是一陣風吹過，不留任何痕跡。

芬裏爾撒野的行為變得徒勞，正在憋屈時，聽到女神問它：“芬裏爾，你的理想是什麽？”

它毫不猶豫地回答：“回去我父親身邊。”

“隨他建功立業？”女神的輕嘲聲從背後傳來，芬裏爾呲了呲利齒，說道：“跟著父親，我想吃什麽就能吃什麽。”

比方說太陽神巴爾德爾？主神奧丁？一切他的敵人？阿爾心裏發笑，問它：“你可知這世上最美味的是什麽？”

狡猾的魔狼回道：“您是全知的智慧女神，您還來問我？”

阿爾哈哈大笑：“是的，我知道，而你不知道。我告訴你，就在森林的邊緣，有一種菌類，是死去的安泰裏格巨人墳墓邊，生長出來的菌菇。它汲取了巨人腦漿的精華而生成，猶如腐肉般柔軟，水母一樣多汁，如同骨髓般鮮美，比你嘗到過的任何生物的肉都要可口。只需吃上一口，就能使肉身如同泰坦族人一般強健，但亦會招來蓋婭的詛咒。”

白狼早已口水漣漣，張開的大嘴上的尖銳犬齒間，掛著銀色的黏稠津液。

“你可敢吃？”阿爾明知故問，芬裏爾吸了吸口水，迫切地回答：“當然要吃！有什麽不敢！”

膽大包天說得就是它這樣的。阿爾大笑，命令：“既然如此，拿出你最快的速度來！”

皮鞭落在它背上，可此時完全被食欲所支配的魔狼已完全顧不得這一點點羞辱，它用力四足蹬地，耳邊呼呼風起。阿爾測試出它最大的速度，竟然與她的天馬阿俄裏恩全速飛行時相當，更感高興。

他們來到一處隆起的山丘，這裏的植物看上去都很奇怪，紅色的樹，黑色的草，沒有半點活物。

“想吃就自己動手采摘吧。”無需阿爾催促，芬裏爾已經躍躍欲試。

因為巨人腐爛的屍體，這裏的土地裏都是毒素，但芬裏爾並不害怕，它的胃液能消化最堅定的隕石。而這裏受到大地女神的庇護，少去的土會自動填滿，讓人無從挖掘。

芬裏爾用掃帚一樣的尾巴，飛快地掃著頂層的土，超過了填滿的速度，很快，山包逐漸變薄，露出森森白骨。阿爾樂呵呵地站在旁邊看，待它用無堅不摧的利齒啃穿層層禁制，取走了隨葬在這裏的青銅棒。

她指點芬裏爾，用巨人的骨頭搭成支架，燃起篝火在上面烤蘑菇。金色的巨人神魂在火中哀嚎，骨頭中滲出的骨髓使得噴香四溢。巨狼口水滴答地眼巴巴等著烤熟時，地下傳來轟隆悶響。大地女神蓋婭心痛得發出吼聲，從地下升起半個泥土形狀的頭顱。

“阿爾忒彌斯！你竟敢褻瀆我愛子的軀體！”阿爾拍了拍白色的狼頭，傳音給它：“那是大地母神的化身，十分滋補，但堅硬無比，你可吃得下？”

咬她！芬裏爾只有這一個念頭。它連奧丁也敢吃，對這些希臘神祗更加沒有畏懼。張大嘴，撲上去，它嘎嘣地一口，咬掉了巨大頭顱的半個腦殼。

蓋婭怒號的時候，阿爾抱歉地說：“尊敬的大地母神，我很抱歉。這是我朋友寄存在我這裏的小朋友。它是外來種族，請您看在它年紀幼小不懂事的份上，以您寬廣如大地一般的心胸寬恕它。”

蓋婭氣得發瘋，卻也沒辦法。她的勢力早在巨人之戰後就蕩然無存，而她已活得太久，越來越頻繁地陷入沈睡，已無力再插手地上變遷。

阿爾見她果然扔了些詛咒後就離去了，高興地摸了摸芬裏爾滑溜的皮毛：“好吃麽？”

芬裏爾連連點頭：“很有嚼勁，口感很好，就是力量差了點。她不是最古老的神嗎？怎麽力量變得這麽弱？”

阿爾哈哈笑著：“是的，我也是剛剛發現。”

她並不想在脫離奧林帕斯的同時，對它造成傷害，那麽能選擇的只有內部的顛覆。她從前世波塞冬和雅典娜失敗的例子裏獲得教訓，打敗宙斯一人遠遠不夠。他的強大並非在他個人的力量，而在於他始終將自己置於方方面面的權利糾葛中心。奧林帕斯就是他所構建的共同利益同盟。

他有一個強勢的母親，他為了獨占母愛，幾乎將蓋婭的兒子屠戮殆盡，對他僅剩的有實力的兩兄弟，也是有機會就下手。蓋婭實際上是宙斯最大的靠山，可她現在已經不足為懼。

他還有眾多的妻子，只是他的濫情導致她們沒有哪一個人把心放在他身上，大多守著自己的孩子度日。她現在最大的障礙，反倒不在奧林帕斯內部，而是神秘莫測的冥王。

阿爾用手去梳理芬裏爾脖子上的絨毛，它縮了縮脖子，卻沒有躲開，把最脆弱的地方暴露給了她。她已經得到他的信任了。阿爾揶揄地笑道：“你可真容易收買，只是一頓美食而已。”

芬裏爾蜷在地上，瞇著眼睛，像吃飽後睡懶覺的大狗一樣溫順。它發現這位月亮女神和她聖潔、無垢的外表沒有半點符合。她明明性格狡詐無比，難怪它父親傾慕於她，他們根本是同類。

“這是我從來沒有嘗到過的美味，我相信跟著你會有更多好吃的。”它懶洋洋地回答。

“呵呵，是這樣沒錯。”阿爾輕笑著，誘惑地說：“要不要去冥府逛一逛？有更好吃的東西。”她要去試試，如果芬裏爾能幹掉刻耳柏洛斯，勝算就更大了一分。

芬裏爾立刻精神抖擻，支起身子，抖了抖脖子上的毛，讓女神站立在它寬闊的背脊上，風一般地在樹尖上騰躍，很快便來到海邊。

突然，它停頓下來，昂起的脖子陡然偏向一個方向：“女神，我聞到了很香的氣味。”

它興奮地用前肢刨地，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樣，阿爾只好同意，被他帶著來到一處海灣上。

陽光下的礁石上躺著一名青年男子，似乎是掉落海中，被海水沖到岸上。他衣衫襤褸，下巴上有著短短的胡子茬，除了落魄一點，看上去眉目俊朗，十分有男子氣概。

“希波呂托斯？”阿爾有些疑惑，忒修斯之子怎麽會淪落到這裏？

芬裏爾的狼頭湊過去又舔又嗅，口水都滴了下來，那男子醒了過來，一看到毛茸茸的狼頭和那張血盆大口，立刻嚇得清醒過來。

阿爾緊緊揪住芬裏爾脖子上的長毛，魔狼十分遺憾地回頭問：“他不能吃嗎？”

“尊敬的女神陛下！”希波呂托斯像找到了救星，“請救救我！”

這個人前世是她的信徒，相貌俊美卻崇尚貞潔，而為她所喜。但他命運十分坎坷，最後死在他父親忒修斯的手上。

因為是熟人，阿爾走過去彎下腰，手指拂過他的面頰，淡淡的銀光流過，淤痕與傷口立刻愈合。

對方千恩萬謝道：“美麗的女神，您的仁慈，我必當深銘在心。我，洛克希阿斯，定當將您的偉大事跡，傳唱到大陸各處，讓您聖潔的名字被人們崇敬和憧憬。”

“洛克希阿斯？”她認錯人了？阿爾挑起眉毛，“吟游詩人？”

對方朝她風度翩翩地鞠了一躬，表示確認，然後撿起旁邊的一把報廢的七弦琴，哀嘆不已：“這是精靈的手藝，可惜在風浪中損毀了，唉……”

他說自己登上了一艘從特洛阿德到希臘的船只，行駛到愛琴海上時，遭遇風浪。船毀掉了，他拼命游了回來，最危險的時刻也沒有放棄這把如同他生命的七弦琴。

阿爾仔細盤問他遇難的地點，發覺此人竟然游了幾十海裏，用一種古怪的眼神再次審視他。她用神識掃過他的身軀，是再普通不過的人類，僅僅擁有一點宙斯的血脈，在這個時代再正常不過。

可芬裏爾說他很香，就證明他實力很強，否則以他稀薄的神祗血脈，引不起它的食欲。

自從執掌德爾斐開始，阿爾不相信偶然，覺得此人出現在自己面前，一定有因果，於是對他說：“精靈能造出你的琴，必然能替你修覆。你願意隨我一起去精靈森林嗎？”

洛克希阿斯大喜不已，說他早已憧憬不已，請她務必帶他去。

“不去冥府了？”芬裏爾有點垂頭喪氣，阿爾安撫地摸了摸它的腦袋。回家未必不是好事。芬裏爾的實力已毋庸置疑，戰爭將起，去招惹哈迪斯也許是橫生枝節。

她帶著一人一狼回到精靈之森。與此同時，赫拉克勒斯從巨龍的花園帶回的金蘋果，也已經被厄裏斯偷了出來，扔進了海洋女神忒提斯的婚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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