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夥計還在等著他們。見他們進門，剛才還撐下巴打盹的夥計立即跳起來，一張臉笑成包子褶兒：“客官累了吧？”雙手奉上熱茶，噓寒問暖，殷勤備至，仿佛見到了財神爺。

荀或淵感動得差點流淚:“這麽晚了還等著，真是賓至如歸。”

洛葭月笑嘻嘻地潑去一盆冷水:“那是因為我多給了十倍價錢，讓夥計留門。”

荀或淵一陣訕笑。不多時，兩人對坐在客房裏，累得不想說話。沒想到，都已經在莫家住下，竟然會接連出事。荀或淵從懷裏摸出一個瓷瓶，放到洛葭月手旁:“阿月，你還痛不痛？我們離開前，龔兄偷偷給我塞了這瓶藥丸，是解毒的。”

“放著吧，我已經沒事了。”洛葭月嘆氣，“真沒想到，董袖娘送來的東西會有毒。”

荀或淵說:“是不是殺連前輩的兇手下的毒？他是想毒死你，連前輩也是他殺的。”

“左右就是那些人。”洛葭月細細回想今天發生的一切，“就像我說的，我與董袖娘中毒後，龔九最先趕到，連紫應當差不多同時得到消息。她知道兇手也會出現，而且會落單，她覺得這是最好的報仇的機會，所以在路上攔下他，卻反被兇手重創。”

“報仇？報什麽仇？”荀或淵問。

“連紫心儀董瀾，所以她才會反覆回憶當天每個人的一舉一動。”

荀或淵又問:“那她為什麽，才發現破綻？”

洛葭月皺起眉頭，思忖許久，也想不出緣由。街上傳來梆子敲響，已是子時過了，便道:“不如，今夜先歇著，明日再去打探一下，看連紫前輩是否無恙？”

事已至此，也只有這一條路了。荀或淵又安慰了幾句，催促洛葭月快些休息，自己也打開門回房間。剛走到走廊上，一道黑影竄出，嚇得他嗷一嗓子叫出來。

“什麽事？”洛葭月還沒寬衣，當即沖出來，見荀或淵指著黑漆漆的夜幕，叫道：“有人！”

夥計聽到聲音也趕了來，走廊照得如白天般明亮。洛葭月看了看，道：“跑遠了，抓不住的。”

一場虛驚過後，洛葭月剛剛關上房門，敲門聲又響起來。荀或淵的聲音又急又忙：“阿月，有消息。”

荀或淵手裏握著一張紙條，上面潦草地寫了三個字——八裏洞。

八裏洞是個什麽地方？大費周章地跟蹤自己，就為了寫這個地方？輕飄飄的紙條在洛葭月手裏，仿若千鈞重。荀或淵很緊張地問：“阿月，這恐怕是個陷阱。”

“如果是兇手，要約我去這個地方，為何不約定時間？只是含糊地說個地方，不過是故布迷障。”洛葭月一臉無所謂，道：“這麽晚了，你快些休息。明日……明日，我們去看看吧。”

荀或淵當然不知道洛葭月有什麽計劃，但是聽她的準沒錯。好在，這次終於能躺在床上，閉上眼睡到大天亮。

孟承在莫家已經當了二十多年的總管，從孑然一身的壯年漢，到兒孫滿堂，他覺得這都該感謝莫都統。現在，當年年輕英武的莫都統已經是阿郎，但自己的忠心依舊不減。

昨日暖爐會發生的風波，孟承知道得一清二楚。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反覆敲打下人，嚴禁談論此事。但是，人老了，會不由自主地回想過去的事，比如那個沈默的葉雄，和他同樣寡言少語的娘子阿奴。

十五年前的暖爐會，葉雄死了，頭上凹陷下一大塊，血糊了滿頭滿臉。他的妻子阿奴，看著瘦小，沒想到力氣有那麽大。她說要為丈夫收屍，哪知一頭碰在太湖石上，登時就沒了氣。

沒想到天聾地啞的兩夫妻，竟然生出個能說會道的小丫頭。孟承瞇起眼，恍惚想起，他還去了那小丫頭的洗兒禮和周歲禮。葉雄阿奴沒有尊長在此地，所有生孩子的事都是左鄰右舍幫著張羅的。住在葉家隔壁的那兩口子叫什麽來著，對了，是個姓張的後生，他素日有些好賭，渾家陳氏倒是個賢惠的，成天忙裏忙外。洗三那天要用的棗子、蔥、蒜，都是陳氏準備的。一年後的周歲禮，雖然不如莫家辦得熱鬧，在這附近住的人家都去幫了忙。一歲的小丫頭已經能四處跑動，笑嘻嘻的，一雙眼靈活得像陽光下的湖水。她不抓那些花兒胭脂針線，一只手拿了小寶劍，另一只手拿了書。眾人都恭喜葉雄，說這小娘子定有大出息，誰能想到一年後竟然發生那種事。

小丫頭現在叫什麽名字？哦，是了，洛，洛葭月，在十一月出生的小丫頭。當年葉雄和阿奴死了，聽說陳氏把這孩子送走了。沒想到，十五年了，她竟然找上門。

當年的事，孟承已經下定決心攔在肚子裏。誰來問，都是一句話，不知道。想著，他對洛葭月挺有些不待見。過去的事，就埋在過去，何必挖出來？就算知道了真相，人死也不能覆生，何不讓活著的人，過得好一些？

這樣想著，孟承心裏又好受了不少。正在背著手，清點昨日暖爐會用的東西收進庫房沒有，有個小廝忽地跑來，沖自己道：“孟總管，你娘子在東角門上，急著找你。”

孟承皺起眉頭。這老婆子沒事做了麽，跑到後門來做什麽？他吩咐了手下幾句，慢吞吞地挪到後門，迎面碰上老妻驚慌的臉。

“你來做什麽？”孟承不耐煩地問。

孟妻一把抓住他的手，拼命地往外拖。孟承一把拍掉她粗糙的手掌：“什麽事，我還忙著。”

“潤潤，潤潤被人搶走了。”孟妻見左右無人，抖抖索索道：“那人要你去八裏洞，才肯把潤潤換回來。”

孟妻現在都記得那娘子的模樣，長得像天仙一般，說出來的話，比冬天的河水還冰。

“如果孟總管在半個時辰之內趕不到八裏洞，可別怪我不客氣哦。”

孟承渾身冰涼。洛葭月把潤潤搶走了？

潤潤是孟承孫女兒的小名，在前年的閏四月出生，長得玉雪可愛，是全家人的心頭寶。媳婦生在養胎，平時裏就是老妻在照看孩子。孟承握緊了拳，洛葭月竟然把孫女兒搶走，真是自尋死路……

“你回去，別聲張這事，我去救孩子。”孟承沈吟片刻，低聲吩咐，“如果……如果半個時辰後還不回來，就去告訴夫人，夫人知道怎麽做。”

孟妻六神無主，看著孟承往太平州北門外奔去，暗自緊張。要是過了半個時辰，人還沒回來，該怎生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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