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或淵問：“大娘子既已不在，我們到她房間裏做什麽？”

婆子忙說：“荀公子不可這麽說。什麽大娘子不在了，不會來了，我們下人不小心說漏了口，都要被夫人掌嘴的。”

“不過是來看看，有沒有什麽線索。”洛葭月站在書桌旁，見桌上擺放的宣紙端硯一應俱全，湖筆擱在筆架上，仿佛主人只是暫且在院中玩耍，過一會便要回來。她再回身看著堆滿了書籍的書架，隨手一翻，多是郎情妾意的話本，好些書的書頁都翻得有些毛糙。

房間裏安靜得有些滲人，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響在每個角落。荀或淵打個寒顫：“這裏，真有些嚇人。”

“怕什麽，”洛葭月合上書，放回原處，隨意地打量屋中陳設，“難不成她在身後看你？”

荀或淵強忍懼意，拉著洛葭月的袖子：“阿月，走走，咱們再出去問問其他人。”

洛葭月笑笑，轉身走出院子。她問婆子：“且問娘子，大娘子是個怎樣的人？”

婆子勉強笑道：“做下人的，怎好說嘴？”

“無妨，我也不會告訴夫人，是你說的。”洛葭月順手摸出一只銀釵，塞到婆子手裏。婆子想了想，小心地觀察四周，方才低聲道：“大娘子人是個拔尖的，性子要強，聽不得什麽不順心的話。哎，這脾氣啊，和夫人簡直一模一樣。”

荀或淵說：“是啦，若不是表姨媽掐尖要強，這份家業早就垮了。”

“大娘子是夫人心尖上的人，她的丫鬟呢？”洛葭月問。

婆子不以為意地笑了笑：“那兩個小蹄子，仗著大娘子撐腰，也把自己當成二主子，背地裏不知道教唆大娘子做了多少事。大娘子高興起來，什麽都賞……”許是覺得這話不該說，婆子賠笑道：“不過是有些眼皮子淺的在說嘴罷了，娘子聽著便是。”

洛葭月道：“那具屍骨確定是青蘿。那個芷蘿呢？”

“那小蹄子被夫人狠狠打了一頓，找人牙子發賣了。”婆子道，“說來可憐，嬌花一樣的小丫頭，被賣給塔頭巷的殺豬匠，五十來歲的糟老頭子吶！前不久還有人見到她，長得跟老婆子似得。”

洛葭月道了謝，命婆子轉告沈氏，她得了空再來。說罷，帶著荀或淵一路走向後門。她留神觀察，從悠然居到後門，必須要途徑元忠和楊桐的院子，莫非元悠娘失蹤的那天，這一路上都沒人麽？

她舉目四望，見前面半射之地便是元府後墻，被遮掩在太湖石後。她回想這一路走來，小路兩旁或有垂絲楊柳，或有名貴芭蕉，星星點點的，若有心人藏身其中，在黑夜中，恐怕真還發現不了。

她一直懷疑，元悠娘是自己離開的。但是，她為什麽要離開？她是怎麽躲開眾人之眼的？又或者，到底是誰在幫她離開？她離開後，又去了哪裏？一個個的問題，都擺在洛葭月面前。恐怕，唯一最接觸真相的，就只有丫鬟芷蘿了。

到了塔頭巷，洛葭月兩人一路問到了茍記豬肉鋪。一見到芷蘿，兩個人都被嚇了一跳。眼前這位看上去有四十來歲，面黃肌瘦的婦人，與元慈娘身邊的管事丫鬟雲蘿真是天壤之別。

“找我什麽事，快說！”芷蘿頭發幹枯亂蓬，身上穿著破爛褙子，背在身後的嬰孩不住地啼哭，她攢著力氣拍打，極其不耐煩。洛葭月想，她的力氣再重些，那嬰兒當場便要斃命。

荀或淵拱手道：“芷蘿娘子，我們是元家……”

芷蘿臉色一變：“元家跟我沒關系，元悠娘死了沒了，都跟我沒關系！滾，快滾！”順手拿過一根竹棒，對著荀或淵：“快滾！信不信我叫當家的拿刀來殺你！”

洛葭月一把抓住後退的荀或淵，順手從他懷裏摸出一串銅錢扔去：“說，把元悠娘失蹤前後的事都說出來。說完了，沒隱瞞，還有賞。”

芷蘿微怔，低頭看了看。洛葭月又道：“放心，茍屠夫那邊，我也給了賞錢。他不會想到找你要的。”

“好啊，”芷蘿轉身將銅錢藏在磚墻隱秘處，才轉身出來，順勢坐在石磨旁，開始磨豆子。石磨霍霍轉動了許久，她才開口：“你想知道什麽？”

洛葭月道：“大娘子失蹤前，去了哪裏？”

“基本都在家裏。只是五天前，她帶著我和青蘿去了平陽觀燒香。”芷蘿往磨盤上添了些豆子，“她想退親。”

果真是平陽觀。洛葭月頓時想到，清月那邊不知道打聽出什麽消息沒有。荀或淵則聞言大驚：“退親，為什麽？我那表兄，百裏挑一的人才，她她她為什麽想要退親？”

“你們覺得百裏挑一，她覺得不是。”芷蘿冷笑，“老虔婆好不容易給她找了這麽一門親事，她嫌不滿意，到處求神拜佛，想荀家退親。她也不想想，這麽好的男人她不要，有的是人要。”

這是自然。荀子憫娶了元悠娘，極其登對，琴瑟和鳴。洛葭月問：“她這是看不上荀子憫？”

“她說，荀子憫滿身銅臭，配不上高潔的她。”芷蘿笑得很古怪，“這些話，我都沒說過。說了也沒用，老虔婆只會認為都是我教唆的，定會將我當場就被打死了。”

幸好銀子使夠了，要不然這些話根本是聽不到的。洛葭月問：“在平陽觀裏，她是遇到了什麽人？”

“還能遇上什麽，不過就是清俊些的男人罷了。”芷蘿眼中滿是厭惡，“青蘿跟在她身旁的，我在廂房裏準備茶點。等了老半天沒見人，出去找了好久才遇到她們。只見青蘿和一個年輕男人說了兩句話，對方長什麽樣子沒看清。後來，我從青蘿口中聽了幾句，還有從元悠娘一副懷春的樣子，猜出來的。那年輕男人，差不多就是這位公子的身長。”她指著荀或淵說。

不知不覺間，芷蘿的話多了起來。自從元悠娘失蹤，芷蘿過的是生不如死的日子。她也許把元悠娘失蹤前後的事想了一遍又一遍。現今，終於有人肯聽她的話，芷蘿一遍遍說著，發洩心底的憤恨。

“從平陽觀回來後，她們兩個經常在一處嘀嘀咕咕。元悠娘偶爾還滿臉通紅，顯然是想男人。呵，她平日藏得好，老虔婆以為她女兒是個好的，哪裏知道背地裏還不如娼妓，呸！”

“是，平日裏我是仗著元悠娘作威作福，老虔婆也不大管。她是千金小姐，萬事不愁，她怎麽不想想，我和青蘿沒爹沒娘，總要為自己打算，總不能平白被人占了便宜。幸好當天我把平日裏的小巧物件藏在身上，沒被搜走。那些都是我的！我的！”

“那天晚上，元悠娘把我支出去，要我和二娘子說話。二娘子，還有雲蘿夢蘿都在屋子裏坐著。她讓我拖著二娘子，多說會話。我說了估摸有一炷香的功夫才回去。臥房裏沒人，我以為她過會就回來。哪裏知道，她竟然就這麽，不見了，連青蘿也找不到。早知道……早知道，我那天死也要守在屋子裏，被罵兩句，總好過現在……現在……”

芷蘿抹了抹眼淚，擡頭問洛葭月：“你們現在來問我，是元悠娘的失蹤有點眉目了麽？”

“眉目還沒有，不過有新的進展。”洛葭月想了想，“元府水池了發現了一具屍骨，推斷應當是青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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