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素素恨鐵不成鋼似的, 戳戳她腦袋：“你啊你！”

芊芊不悅地擰起眉頭，葉素素哼哼一聲，大搖大擺走出門, 仰頭望向主殿前廣場上的擠成一團的乾雲弟子, 道：“你這是收的什麽弟子？”

放眼望去都可以做一桌滿漢全席了。

芊芊正正色，跟在她身後解釋道：“姐, 他們都是我徒弟。”

葉素素神色古怪瞧她一眼, 想了想, 道：“你喜歡與妖打交道, 我不管你，你自己有數，別引火上身就好, 妖到底是非我族類。”

芊芊受教地點點頭, 默不作聲。

眾妖將聞時舟團團圍住，睜大雙眼新奇地打量著。

這個人修的氣息真好聞。

聞時舟被逼著抵在闌幹上，闌幹下是縹緲的流雲與蒼山阡陌，他微微笑著, 略顯無奈。

芊芊看著他們狂熱的神色, 面色尷尬，把手虛握拳抵在唇上, 輕輕清了清嗓子。

眾妖聽見師父的聲音，立刻規規矩矩立在一旁。

聞時舟看見芊芊, 不動聲色施了一道凈塵術, 理齊衣袍上的皺褶, 這一切不過一瞬, 旁人根本察覺不到。

他淡然上前, 拱手作揖：“師妹。”

芊芊回禮, 喚了一聲“師兄”，便看向自己的姐姐，所以她找來的人是聞時舟？

她就是情商再低，與聞時舟探討問道，豈不是往他身上戳刀子？

她在心裏嘆口氣，帶他們去書閣。探討問道之事，無所不知的白辰前輩應當極為擅長。

白辰過慣了養老的生活，秋風一起，他便躺在書閣檐下的藤椅上，身上蓋著一條薄衾，手裏捧著熱茶。擋住他的臉，儼然與凡間那些養老大爺一模一樣。

聞時舟看見白辰，有禮地行了一禮。

白辰擺擺袖，寬敞的檐下多出幾個蒲團，茶幾上也多出幾杯熱氣騰騰的陳皮茶。

世上只有白辰喜歡吃陳皮泡出的苦茶。

待聞時舟與葉素素坐下後，芊芊便有些坐立難安，起身要走。

葉素素瞪她一眼將她強行摁在位置上。

芊芊無語的捧著臉。

葉素素道：“你現在修為倒退，再不解決，就會跌下乾元境，屆時，你以何護著乾雲仙門？”

芊芊一言不發，面無表情。

姐妹二人僵持許久。

白辰淺淺呷了一口澀甜的茶，道：“吾有話問時舟，你們自便吧。”

言罷，放下茶，起身飄向書閣。

聞時舟楞了楞，與她們拱拱手，跟著進去。

芊芊端著陳皮茶輕啜一口，望著緊閉的大門，思索片刻腦中靈光一閃。

“姐，”她放下白瓷茶杯，興致勃勃盯著她，“你隨我去一個地方。”

她突如其來的熱情讓葉素素有些發毛，上次混元仙府，她醒過來時，葉芊芊放在枕邊的鑰匙莫名其妙的消失不見，她資質不錯，且不強求飛升，機遇於她可有可無。

拿去秘境的時間，不如睡睡美容覺。

芊芊拿出一直存在儲物手鏈中的三生石，意味深長地看向葉素素。

自上次她破開三生石幻境後，三生石便與路邊普通的石頭無異。

除非用靈力喚醒它。

芊芊朝三生石輸入一道靈力，道：“姐，我帶你去一個秘境。”

葉素素看著色彩斑斕的三生石，人還沒反應過來，手臂被芊芊一扯，墜入三生石幻境中。

半響，書閣大門再次開啟，白辰看著空無一人的檐廊，驀地，瞥見茶幾上的五光十色的石頭。

他舒舒眉，過去舉起石頭打量。

聞時舟四下環顧，溫聲問道：“師妹走了？”

白辰搖搖頭，盯著石頭笑了笑，“她們在裏面。”

聞時舟緩步過去，靜靜端量著他手中不同尋常的石頭。

白辰道：“吾曾言，世間萬物，天已註定，她想借預知前事，改變身後事，難……”

他輕嘆一聲，輕輕放下三生石，笑道：“你要不要進去看看自己的前世，看看吾可有猜錯。”

聞時舟莞爾一笑：“前輩的叮囑，弟子牢記在心，事非前定，弟子不會任憑擺布，也不強求，但求無愧於心。”

“好一個無愧於心！”白辰讚嘆一聲，挽挽袖口，請他落座，“葉芊芊若有此感悟，也不至於被心魔困住。”

提起芊芊，聞時舟的眸色不由的變得溫柔，“師妹，不同。”

白辰嘖嘖兩聲，無言以對，世上沒有比葉芊芊更薄情的人。

“師妹她們何時出來？”

白辰端著茶，幽幽道：“進了三生石幻境，能不能出來還是個問題。”

“我相信師妹。”聞時舟語氣篤定。

師妹是心智堅定之人，絕不會被幻境所迷惑。

……

葉素素挽住芊芊的手，打量著繁華的靈山市集，市集上有不少靈山弟子來來往往。

街口海攤主的雜貨攤仍在，紅染酒肆的夥計正招呼著客人往裏面請。

丹器閣前門庭若市。

葉素素挽緊芊芊，神神道道：“葉芊芊，這是怎麽回事，靈山不是滅了嗎？”

芊芊經歷過一次，握住她手腕，以給她充足的安全感，“姐，這是幻境，這裏面發生的事不必當真，你要不要去幻境中瑤華峰看看？”

葉素素猶豫一會，點點頭。

瑤華峰已經成為她半個家，殪崋狐死首丘，人回故鄉，肯定是想歸家啊。

芊芊牽著她的手，踏上靈山長階。階上落了不少楓葉，上面傳來竹掃帚清掃階臺的沙沙聲。

“葉芊芊，你看！”葉素素指了指上頭掃長階的小姑娘，美目中盡是驚恐，“是你！”

出了鬼了，這幻境也太詭異了。

芊芊淡定地解釋：“都是幻象。”

話音一落，上頭落下一道輕飄飄又驚訝的聲音：“姐？”

葉素素狠狠抓了抓芊芊的手臂，惶恐無措：“不、不是幻象，她認出了我。”

芊芊無語，她姐怎麽和蓮堯一樣一樣的，“我在這。”

葉素素定定神，看了看長大後漂漂亮亮的妹妹，再看看小時候面黃肌瘦的妹妹，莫名感嘆一句：“真是女大十八變。”

芊芊：“……”

葉素素恢覆理智，便開始嫌棄：“你日後要好好打扮打扮，神仙那都是鑲金戴玉，身著羽衣，你看看你那土氣的簪子，這衣裳也是幾年前的款式，都過時了。”

“……”她能說什麽呢？

葉素素嫌棄來嫌棄去，從儲物袋拿出一只流蘇花簪插在她發髻上，插完又覺得甚是單調，連連搖頭，“不行、不行，少點什麽……”

芊芊撒開她的魔爪，拽著她禦劍往瑤華峰飛去。

“放我下來，你膽兒肥了……”

上空響起葉素素罵罵咧咧的聲音，長階上的被無視的小姑娘目不轉睛望著她們離去的身影，直至消失，才收回目光，低頭繼續清掃長階。

兩人來到瑤華峰，“葉素素”正在院子生火做菜，口裏仍在罵罵咧咧。

“這該死的丫頭，怎麽就這麽挑食！”

“都是肉，哪有不好吃的？”

“不吃飯，你永遠都是個小矮子，醜丫頭！”

“醜丫頭！”

罵完，她揭開鍋蓋嘗了嘗味道，小聲嘟囔：“鹹了點，算了，再鹹，也比膳堂裏的菜好，死丫頭敢嫌棄……”她兇巴巴地對著空氣揚揚鍋鏟，隨即將鍋中的菜盛出來。

芊芊習慣了她的罵聲，倒是葉素素極不自在，為自己辯解：“這是幻境，都是假的，假的，你別往心裏去。”

芊芊轉頭看向她，發髻上的流蘇琳瑯輕響。

她淡淡道：“我知道。”

葉素素微微笑了笑，擡手將她耳前的碎發挽至耳後，帶著長姐的慈愛與溫柔：“知道就好。”

芊芊淺淺“嗯”了一聲，靜了片刻，問道：“姐，你以後會一直留在瑤華嗎？”

“當然，瑤華有我師父，再說，我可是你姐！”她叉腰，高傲地揚起下巴，“輩分比你高，你是掌門，我可不能比你低了去，我在瑤華的話，就可以說，乾雲掌門是我妹，一派掌門是我妹，聽起來多風光！”

她說的有些道理，芊芊無可奈何：“你開心就好。”

葉素素輕哼一聲，揚目看向院中，不知不覺間，桌上已經添上了四道菜，只剩最後一湯。

不一會，金烏躍空。

桌上擺起了四菜一湯，鮮香四溢。

葉素素不知道自己做的菜這麽香，“葉芊芊，幻境中的東西能吃嗎？”

“不能。”

葉素素頓時有些失望。

隨著日光升起，院中“葉素素”的身影被拉長，漸漸與院門口的細長身影重疊。

小姑娘的腳步聲幾近於無，悄步走到桌前，平靜的看了眼桌上熱騰騰的飯菜，將收集而來的甘露放在桌上，轉身便走，不做絲毫停留。

添置碗筷的“葉素素”攥住她幹瘦如柴的手臂，冷聲道：“你走什麽走，吃飯！”

小姑娘看了看她怒容，面無表情坐在桌前。

“葉素素”將碗筷放在她面前，小姑娘沈默寡言，拿起筷子扒完碗裏的飯，丟下一句“我吃飽了”，起身就走，一桌菜動都沒動。態度甚是氣人。

“葉素素”脾氣爆，瞬間被點著了，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

“葉芊芊，你存心氣我是不是？——這一桌子菜，你沒看見嗎？”

小姑娘面無表情，頭也不回的說道：“我不需要。”

“葉素素”氣的怒不可遏，大聲喝道：“葉芊芊，你到底要怎樣！”

“我沒有怎樣。”

“葉素素”蹭地站起來，怒氣沖沖，大聲喝罵：“葉芊芊，人你也殺人，仇你也報了，你還想做什麽，葉芊芊，他再不是，那也是……爹啊。”

小姑娘擡頭，眼裏全是仇恨，“是他殺了我娘，我要報仇。”

“葉素素”氣的咬牙，“還報仇，滅他祖孫三代，行呀，你有本事你去啊！”

小姑娘也忿恨地磨牙，聲音中充滿恨意：“我要滅他滿門！”

說罷，轉身往外走。

“葉素素”見她如此沖動，揀起燒火棍，對著那道單薄的背影，喊道：“葉芊芊，你給我站住！”

“你要是敢出這個院門，就別叫我姐！”

她置若罔聞，步履不停，跑出院門，漸漸消失在山道上。

“葉素素”眼冒怒火，大罵道：“葉芊芊，你就是個頭蠢牛、臭石頭，你……好啊，以後我們斷絕關系，你再也不要叫我姐！”

人已徹底消失，“葉素素”罵咧咧掰斷燒火棍，擲向那條山道，”你以為你很厲害！”

藏匿在暗處的兩姐妹，看著她們不歡而散，忽然沈默。

葉素素看向平靜如水的妹妹。

後來，那個小姑娘真的提著劍，去了那人府上。

無一活口。

芊芊感受到姐姐的目光，緩緩道：“殺人償命，若他們的來世找我報仇，我也不後悔，我只後悔，沒有早點修煉。”

早點修煉，就能保護娘。

葉素素輕輕嘆一口氣，“你現在的心魔只是問道？”

“嗯。”她點點頭，“我又不是什麽好人，天道偏偏讓我去辯善惡，真煩。”

葉素素被她給逗笑了，她妹可從來不會流露太多情緒，看來這事已對她影響深刻。

“芊芊吶，”她忍住笑意，伸手揉揉她的腦袋，眼神輕柔：“你永遠是最好的，相信自己。”

“一時迷失不打緊，不要違背本心，否則做什麽都不會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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