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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錕铻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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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嘉靖年間。

陸子岡站在囚車裏,木然地望著前方。這裏是他呆了數年的京城,他知道等囚車轉到西四牌樓裏,他的生命也將走到盡頭。

西市是京城最繁華的街市,他之前也經常在那一帶流連,只是沒想到,最後一次去,是作為囚犯。

不久之前,他還是極受皇恩的禦用工藝師,卻不曾想,只因為他在一件玉雕的龍頭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便惹來殺身之禍。世人都說他恃才傲物,目無皇上,可是他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麽錯。

那人總說,伴君如伴虎,果然不假.......可惜,那間名為“啞舍”的古董店,他是再也回不去了吧?

也許因為最近處決的犯人比較多,所以一路上行人看到囚車的表情都很平靜,連多餘的目光都不願停留,很快地轉過臉去。只有幾個七八歲的小孩子,嘻嘻哈哈地跟著囚車跑著,只中還唱著清脆童謠:“平則門,拉大弓,過去就是朝天宮。朝天宮,寫大字,過去就是白塔寺......”

陸子岡看著那些小小的身影,恍惚地想到,他和她初遇的時候,她也就是這麽大。

他這一生,雕過無數美玉,什麽茶晶梅花花插,青玉山水人物玉盒、青玉嬰戲紋執壺......他有自信,他的手藝在這世間再也無人能及。可是無人知曉,那些流傳世間的精致玩物,都不是他最喜愛的作品。

他艱難地把手掌攤開,在自己布滿繭子的手心中,靜靜地躺著一塊晶瑩潤滑的玉質長命鎖。

上好的美玉,質地雪白細膩,色澤如晴朗的秋夜裏皎潔的滿月,又如記憶中她的白晳潔凈的膚色。他依依不舍地摩挲著這塊長命鎖,仿佛就像是在觸犯她的臉龐。

陸子岡註意到旁邊士兵貪婪的目光,卻也無從理會,只是低頭靜靜地註視著上面的紋路。

“長命百歲......果真只是個美好的願望啊......”陸子岡喃喃自語道。當初他用那麽虔誠的心情在這塊玉料上刻下這四個字,求的就是希望她能長長命百歲。

清晰的記憶浮現在眼前,他的音容笑貌,歷歷在目,仿若步在昨日。一旁的士兵收回了目光,心想並不急於一時。等午時三刻一過,這塊長命鎖便不再屬於這個人了。

玩耍的孩子們被大人叫住一,但清脆的童謠聲依然遠遠傳來:“......帝王廟,繞葫蘆,陸壁就是四牌樓;四牌樓東,四牌樓西,四牌樓底下賣估衣......”

陸子岡緊緊地把手中的長命鎖重新握住。

這是他一生最為珍貴之物,也是他此生,最後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四牌樓高高的屋檐已經近在眼前......二

二十年前。

陸子岡站在蘇州最繁華的觀前街上,深吸一口氣,緊了緊身上的行囊,踏著長滿青苔的青石板路往前頭走去。

他今年十歲,還是頭一次來到如此繁華的街市。看著周圍來來往往的人群,陸子岡低頭看了看衣衫襤褸的自己,自卑地把自己藏在街道的陰影裏溜著邊前行。經過一家餐館門口時,傳來濃郁的菜香,他一時忍不住停下了腳步,肚子咕嘟咕嘟直響。

“哪裏來的小乞丐?去去去!別擋著爺的路!”

陸子岡窘迫地避到一旁狹窄的小巷裏,看看左右無人,便掏出幹糧。他先是狠狠地聞了一下空氣中飄過的菜香,這才啃了一口手裏已經硬了的饃饃。

他歲數不大,卻也見遍了世態炎涼。父母五年前在太湖因船難雙雙溺水而亡後,他就孑然一身。親戚們誰也不願意養這個已經半大不小的孩子,最後他被叔父收養,結果也沒呆幾年,就被嬸嬸趕了出來。

他原本有個幸福的家庭,爹娘對他溺愛有加,可是那昔日的幸福,恍然就像是這春裏的太陽,明媚不已,可是伸出手卻什麽都觸不到。連殘存的溫暖都感覺不到。

陸子岡楞楞地收回手,重新握住冰冷的饃饃,低下頭掩住眼眸中的失落。

他曾無數次想象,若他爹娘那日沒有坐船,或者坐晚一班的渡船,那麽他現在肯定不會這樣落魄地站在蘇州街頭。可是命運,不是這麽容易就能猜得透的。

他知道叔父也不容易,本來家裏就窮,還有三個孩子,在他年紀還小的時候還能分他一口飯,但隨著家裏的孩子們越來越大,卻是真的養不起了。叔父雖然是琢玉師,經手都是精美的玉料,可是地位低下,玉料的加工費更是經過層層盤剝,到手的工錢所剩無幾。

陸子岡珍惜地嚼了嚼口中沒有味道的饃饃,仔細地都咬碎了才咽下肚,他年紀還小,田裏的活都做不動,所以這幾年一直隨著叔父學習玉雕。叔父說這次讓他到蘇州城,是要推薦他到古董店裏當學徒。可是這話說不定根本做不了準,畢竟叔父根本就沒有親自帶他來,只是給了他古董店的地址和店名,連老板的姓名都沒說。

也許,他是被拋棄了。

陸子岡看著手中剩下的半個饃饃,雖然肚子還是餓得慌,但他還是打算把這半個饃饃收起來。說不定,還可以當晚飯。

可是他的這個微小的願望也沒能實現,從巷子的陰影裏沖出來一個小孩兒,一下子撞到了陸子岡的後背,他手上的那半個饃饃直接飛出去,滾出了好玩才停住。

陸子岡沒去管那個莽撞的罪魁禍首,而是奔了出去,撿起地上的半塊饃饃,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的沙土。

“餵!那麽臟,不能吃了啊!”隨著嬌憨的聲音,那個孩童索性蹲到了他的面前。陸子岡首先看到的是一雙虎頭鞋,然後慢慢地擡起了頭。

一個玉雪可愛的女娃正笑盈盈地看著他,當空的太陽照射在她身上,形成了一層耀眼的金色光暈,美得令人難以直視。

這是他偷偷地珍藏了一生的畫面。

他楞楞地看著這個粉妝玉琢的小女娃,看著她頭搖晃的兩個小辮子,好想伸手去拽拽,卻突然發現自己的手指上沾滿了塵土,又自卑地縮了回去。

一只滑膩的小手一把抓住他向後縮的手,那手小得只能握住他的幾根手指,清脆如銀鈴般地笑聲響起:“走吧!我賠你一頓飯!”

陸子岡迷迷糊糊地站了起來,然後悄然反握住那只柔軟的小手。軟軟的,好像稍微一用力就會捏碎一樣。他放松了一些力道,卻舍不得放開。

這個小女娃大概才七八歲,個頭還不到他的肩膀,從他的角度看去,正好能看到她的發頂,兩條小辮子隨著她的走動一跳一跳的,晃得他一陣恍惚。

陸子岡被她從後門帶進了某家餐館後院,隱約還能聽得到前面嘈雜的說話聲。院子裏有一條半大的灰色土狗,看到他們進來並沒有汪汪大叫,而是搖著尾巴跑了過來,親熱地在他們腳邊轉悠著。

“你等等啊,我去給你做點吃的。”小女娃放開了他的手,蹦蹦跳跳地跑向一旁的竈臺,這裏應該是這家餐館的後廚,上面還擺著幾盤剩菜。

陸子岡咽了咽口水,上前拉住小女娃,期期艾艾地說道:“不用......不用麻煩,剩菜就可以了......”

小女娃揚起頭,如同上好墨玉般的眼瞳閃著笑意:“不行不行,我就要給你做!”

她從他手裏搶走了那半個沾滿塵土的饃饃,扔給了那條灰狗,然後轉身去洗手了。只見灰狗嗅了嗅,一爪拍開那饃饃,嫌棄地趴回原本的地方。

陸子岡沒辦法,只得跟在她身後。看著她洗過手之後,搬來一張有她半身高的板凳,然後這個沒比竈臺高多少的小女娃便顫顫巍巍地踩著板凳,危危險險地揮舞著鍋鏟,陸子岡站在她在身後,他總覺得怎麽看怎麽危險,萬一不小心摔了下來......

還沒等他想完呢,就聽見小女娃脆生生地“哎呀”了一聲,眼看著就真的快要摔下來了,陸子岡不能多想,在她身後撐了她一把。

“嚇死我了,剛才真是謝謝你了!”小女娃驚魂未定地拍拍胸口,回頭對他甜甜一笑。陸子岡趕緊搖頭,想起剛才觸及她軟軟的身體要,臉上又一陣燒紅。

小女娃熟練地把冷飯下鍋 ,動作幹脆利落地敲了兩從此雞蛋,開始炒飯。竈火薰得她白晳的皮膚下透出好看的紅色,額頭凝結出細密的汗水,她一把抹去,繼而又專註於鍋中的炒飯。

那一本正經的表情,讓陸子岡不由地看得入迷了。

其實小女娃只是做一盤很簡單的蛋炒飯,但是隔著這盤盛得滿滿冒著熱氣的蛋炒飯,陸子岡看著那張閃閃發亮的笑臉,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暖湧上心頭。

“快吃啊!快吃!看看好吃不!我爹總說我做得不好吃!我以後可是要當廚娘的!他偏說我沒天賦!”小女娃急吼吼地往他的手裏塞了一個勺子,然後期待地等著他試吃的結果。

陸子岡舀了一勺放入口中。飯粒還有些硬,有些鹹,甚至雞蛋還有些不熟,但是......

“很好吃......”他很認真地說道。

小女娃立刻笑得燦爛無比,如當空的太陽般耀眼。

陸子岡瞇了一下眼睛,有點不太適應這種熱情。

“吶,你叫什麽名字?”小女娃捧著臉蛋,興致勃勃地看著陸子岡一口接一口地吃著飯,心中的得意憋不住地爬上了小小的臉龐。她爹總說她做的飯不好吃,說連小灰都不吃,活脫脫的狗不理。瞎說嘛!看這個人吃得多開心。

陸子岡把嘴裏的飯咽下去之後,吐字清晰地說道:“陸子岡。”

“爐子鋼?這名字怎麽這麽怪啊?”小女娃皺起了白嫩嫩的臉,就像是包子褶一樣,可愛極了。

陸子岡笑了笑,低下頭繼續吃飯。他也沒有問這個小女娃的名字,他雖然不大,但也知道姑娘家的名字是不能隨便說給別人聽的。雖然眼前的小女娃還不算是姑娘家。

小女娃似乎對陸子岡很感興趣,也顧不得陸子岡還在吃,連聲問他是從哪裏來的,要到哪裏去。若是其他陌生人問,陸子岡恐怕會心懷抗拒,但對著這個小女娃,陸子岡老老實實地把自己的事情都講了一遍。

“好可憐哦......”小女娃並不善於隱藏自己的感情,心中所想到的,就直接表現在了臉上。

陸子岡已經看出來這個小女娃生長在一個幸福的家庭中,雖然服飾並沒有多華貴,但幹凈整潔,說明她有疼愛她的爹娘。他不願因為他的事情而感到悲傷或者同情,笑著說道:“其實叔父也是為了我好,我以後想做個琢玉師,但一般人家怎麽會有玉料供我練習?也不可能有玉雕任我臨摹,所以叔父介紹我到古董店做學徒。”

這番話就是昨晚叔父對他說的,他當時聽得似懂非懂,以為叔父只是找個理由把他送走而已,現在心平氣和地回想起來,倒也有幾分道理。

小女娃眨了眨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用力思考了半天,問道:“捉魚師是什麽啊?摸魚?你日後捉到了魚,可以來找我,我一定幫你把魚煮得好吃!”

陸子岡笑著解釋道:“是琢玉師,就是把玉器從一塊玉料裏琢磨而出......”他猶豫了起來,向一個只有七八歲大的孩子解釋什麽叫琢玉師,是很困難的,他身上沒有帶一塊玉件來做例子,他之前打磨的那些,都讓叔母收走了。

“玉?哎呀,那我身上也有一個!”小女娃終於聽懂了陸子岡說的是“玉”而不是“魚”,興奮地從脖子裏掏出一根紅繩,下面綴著一塊嬰兒巴掌大小的白玉原石。

陸子岡一看那潤如羊脂般的白色,立刻呆住了。他叔父雖窮,但蘇州玉雕本就是當世一絕,替人加工的玉料中也常有極品。他曾有幸見過幾件,其中還一件是要進皇宮的貢品,都絕然沒有眼前的這一塊質地上乘。

而且這還是沒有經過任何雕琢的玉料原石,若經過精心打磨......陸子岡馬上合攏她的手中,把那塊玉料蓋住,嚴肅地叮囑道:“小妹妹,別在其他人面前把這塊玉拿出來。”他雖然年紀小,但還是知道懷璧其罪的道理。

小女娃嘟起嘴,其實這事她爹也跟她說過,但她一時得意忘形嘛!“那你以後要成為一個琢玉師,替我雕刻一個好看的玉件哦!”

“好。”陸子岡笑吟吟地答應了,又不忘叮囑道:“那......在我成為琢玉師之前,你不可以把這塊玉交給別人雕琢哦,也不要隨隨便便拿給別的琢玉師看。”畢竟,如此稀世美玉,但凡有點眼光的琢玉師都能看出其價值不菲是,若是萬一動了歹心,那這個小女娃就......

“哦!”小女娃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對了,這玉是隔壁古董店老板送給我的哦!”既然是隨手送給她的,那麽肯定就不是很名貴嘛!小女娃不解地想著。

陸子岡本以為這麽名貴的玉料肯定是小女娃家裏祖上代代流傳下來的,卻沒想到居然是旁人送的。陸子岡下意識地問道:“古董店?叫什麽名字?”

小女娃歪頭想了想,笑道:“名字很奇怪呢!叫啞啥。”

啞舍?陸子岡忙翻出叔父交給他的字條,果不其然!

陸子岡從沒想到緣分竟是那麽奇妙的字眼。本是以為萍水相逢的一頓飯而已,沒想他要投奔的古董店就在這個女娃家餐館的隔壁。

也許,這也是命運吧。

出乎他的意料,啞舍的老板看起來非常年輕。他穿著一件繡工精美的長袍,有一雙細長的鳳眼,表情淡漠。那老板靜靜地聽他說完來意後,淡淡地點了點頭,帶他去後院收拾了一間廂房給他住。

陸子岡就這麽在古董店住了下來,他本就是一個不愛說話的人,老板更是沈默,古董店一天也不見得有幾個客人進出。這家陰沈沈的古董店確實配得上啞舍這麽名字。陸子岡一開始不大習慣這樣的氣氛,但日子久了,也就慢慢地靜下心來。一開始他有空還往隔壁的餐館跑,好幾次差點要脫口問小女娃的名字,卻每次話到嘴邊,不知為何就是問不出口。沒過多久,小女娃便隨著家人去了京城,這一別,恐怕就是一生了吧。

在陸子岡的心中,偶遇那個明郎愛笑的小女娃,是他生命中最美好的時刻。只是這也不過是投入湖水的一顆石子,雖然蕩起了漣漪陣陣,湖水終窮也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慢慢歸於平靜。

老天爺讓他遇見她,已經是他從出生到現在發生過的最好的事了,最好的相遇後是別離,命運真是愛作弄人。那天起,陸子岡就很少出啞舍店門,越發的沈默孤僻下來。

陸子岡每日在啞舍的工作很簡單,只是需要打掃店鋪的衛生,擦拭擺件上的灰塵而已,剩餘的時間他可以對著那玉器端詳,甚至拿在手中任意把玩。

這家古董店裏的東西絕對都是珍品。

可是店裏的東西固然珍貴,卻還遠遠不及小女娃脖子上掛著的那塊玉料原石。那麽貴重的東西老板都能隨手送人?陸子岡知道擅自揣摩對方不好,但呆的日子久了,他也知道這家古董店裏有著各種奇奇怪怪的東西。

例如西廂房裏那根缺了口的蠟燭長明不止,例如櫃臺底下錦盒中的那把越王劍偶爾發出嗡嗡的劍鳴聲,例如老板身上的那條赤色紅龍栩栩如生......陸子岡想著想著,就忍不住把視線落到了在櫃臺裏看書的老板身上。老板穿著一身古老的漢服,卻意外地地沒有任何違和的感覺,就像是和這間古董店融為了一體。袖口上的龍頭隨著他翻書的動作,翻飛游動,宛若活物。

老板把手中的書本合攏,迎子陸子岡的雙目,淡淡笑道:“子岡,我聽說你希望以後做琢玉師?”

陸子岡立刻坐直了身體,恭敬地應了聲是。

老板瞇起眼睛想了想,起身道:“你等一下。”

陸子岡疑惑地看著老板上了二樓。他知道啞舍其實很大,一樓店面裏擺出來的東西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他雖然可以任意走動,但範圍僅僅是一樓而已。二樓他從來沒有上去過。過了不久,便聽到腳步聲傳來,老板手中捧著一個落滿灰塵的木盒走了下來。陸子岡見狀便從水盆裏擰了一塊抹布,動作麻利地遞了過去。

老板隨意地擦了一下木盒,然後朝著陸子岡的方向打開,“這是錕铻刀,送給你吧。”

木盒中靜靜躺著一把小刀,那迫人的寒光迫得他幾乎連呼吸都停止。這把刀全身漆黑,只有七寸長,線條流暢,刀光平滑光澤,刀刃鋒利平直,精致得幾乎像一把工藝品。最令人驚奇的是,這把刀不知道是用什麽材質做成的,刀身和刀柄渾然天成,通體黑色,刀身上還有著奇特的波浪型紋路。

“我這裏只有用來琢玉的铻刀,用來解玉的錕刀還不知道流傳到什麽人手上了。”老板知道陸子岡的疑惑,淡淡地解釋道,拿起那把铻刀給他看。

陸子岡果然在刀柄的底端看到了一個覆雜的篆體,他識字還不多,知道那應該就是“铻”字。

“《山海經》中的《海內十洲記·鳳麟洲》中有言:昔周穆王時,西胡獻錕铻割玉刀,刀切玉如切泥。”老板把手中的铻刀向陸子岡遞了過去,“你既然立志要當琢玉師,那麽這把铻刀你就拿去用吧。”

陸子岡呆呆地接過铻刀,入手沈甸甸的,冰涼刺骨,不似普通的鐵刃,更像是石質的。他愛不釋手地摩挲著刀身,感受著冰涼的刀身被他的體溫所傳導,慢慢溫熱起來,不由得追問道:“這不是鐵打的吧?”

老板很滿意陸子岡毫不掩飾的喜愛,在他看來,這要比铻刀在暗處落灰要好得多。“有沒有聽說過一句話?‘他山之石,可以攻玉’,錕铻刀,就是他山石所做成的。”

“他山石?”陸子岡用手指碰觸著刀刃。他自小就看著叔父琢玉,用行話來說,制玉根本就不叫雕玉,而稱治玉,或是琢玉、碾玉。琢玉的工具,並不是刀器,而是一點點用觸玉砂摻水,用圓盤或者圓輪一點點地磨。若這把刀真的可以切玉如泥,那麽可就真的是把利器。

“我這裏還有一些玉料,你拿去好好練習吧。”老板又拿出一個盒子,因為他的動作,盒子裏叮咚一陣脆響,能聽得出來都是上好的玉料原石。

陸子岡抿緊了唇,手裏握著已經與他體溫同樣溫熱的铻刀,艱難地開口道:“老板,我......”雖然懷疑老板有時會隨意送珍貴的物品出手,但真面對這一刻時,陸子岡卻覺得難以接受。在他成長的幾年間,他學到的是等價交換,這世間哪有一個人無緣無故地對另一個人好?

老板像是看透了陸子岡心中的隱憂,輕笑出聲道:“別以為我是白給你練手的。我要你成為這世上最好的琢玉師,多面手,替我打磨一塊玉石。”

陸子岡怔忡了片刻,堅韌地點了點頭道:“好,我會努力的!”老板斂去笑容,嚴肅地叮囑道:“好好用這把铻刀,使用的時候要小心,不要讓铻刀沾到人血,更不要用這铻刀殺生。”

陸子岡再次重重地點了點了頭。

接下來的日子,陸子岡便埋頭鉆研雕玉技術。這並不輕松,有道是,黃金有價,美玉無價,每一塊玉石都有獨特的紋路,若稍有不慎,刻壞一刀,那整塊玉都算是毀了。

陸子岡不是沒有失敗過,每當他心灰意冷時,總會想起小女娃第一次給他做炒飯吃時的畫面。

雖然只是一件很小的事,但他就是難以忘懷。

老板說,要他替他雕一塊玉,那小女娃脖子上也有一塊絕世的美玉,等他的技術磨練到能讓老板滿意的時候,是不是......如果再遇見那個小女娃的時候,他也可以為她雕一塊玉呢?

如果命運能讓他們再一次相遇,他一定......一定......

他捏緊手中的铻刀,再次專註到磨練到工藝上。

夜深,老板提著燈路過後院,看到陸子岡的廂房裏還點著燈。他往裏面看去,房內燈光昏暗,陸子岡卻渾然不覺,全神貫註地埋首案前,正仔仔細細一刀一刀地雕著一尊人像的眉眼,房間內四處散落著一些玉料,還有好些未曾完成的作品。

什麽玉壺、玉杯、玉玩件,雖然都是半成品,卻已讓人覺得精絕不已。他雕的馬,仿佛馬上就要飛奔趕來;他雕的魚,仿佛只要一入水便會靈動地游走;他雕的花仿佛只要靠上前去,就能聞到誘人的清香......

老板走進陸子岡房裏,為他加了點燈油,室內再次亮堂起來,陸子岡卻依然一副什麽都沒發現的樣子,像是整個靈魂都撲在了他手中的那塊玉雕上。

老板看著那有點眼熟的人像面容,悄悄掩門離去。

呵,他終究是沒有看錯人......這個叫陸子岡的少年,總有一天,會為他打磨出最好的作品.



十年後,京都皇城。

夏澤蘭攏了攏頭發,跟著李公公走進禦用監的後門。身為尚膳監一員,她也經常來禦用監的甜食房走動,但她今天來這裏倒並不單單為此。

禦用監在西華門外,是明朝四司八局十二監中占地最廣的一個內府衙門。禦用監和她所在的尚膳監,是油水最多規模最大的。尚膳監的“尚”是尊崇的意思。“膳”是飯食,尚膳監是掌辦禦膳、宮廷夥食、奉先殿貢品和皇城內各大內府衙飲食的部門。夏澤蘭在尚膳監並不是什麽大人物,只是憑著幾道家傳菜成了一位廚娘。

至於禦用監,則是執掌制造皇帝專用物品的內府衙門。雖說是只服務於皇帝一人,但皇宮內各種物事,大到家具龍床,小到筆墨紙硯,哪個不是皇帝專用的?玉璽印章要禦用監制造,連裝玉璽的盒子都要配套齊全,還不能重樣。所用禦用監占地極廣,包圍東面是外庫和大庫,西面是花房,南面是冰窖,再往內中間是公廳,左右四面分別是四大作坊:佛作、燈作、碾玉作、木漆作。剩下分布的是其餘小的作坊,多得讓人難以置信。

每次夏澤蘭來禦用監走路都要走上很長的時間。和她一起的李公公在旁邊賠笑道:“夏姑娘,您這次幫了咱家這麽大的一個忙,真是感激不盡啊!”

夏澤蘭甜甜一笑道:“李公公言重了,拿錢辦事,我們一碼算一碼。”雖說尚膳監也負責內府衙門的膳食,但那並不都是每日從尚膳監送吃的過來,而是直接派人過來,內府衙門各自都有膳食,輪值而已。但這些輪值的人每日做的食譜都沒什麽變化,若是想吃小竈,就要去外面酒樓,或者私下聯系尚膳監單請她們這些廚娘。

李公公笑得越發燦爛起來,他就是喜歡夏澤蘭這種明事理的,省得以後糾纏不清,倒也麻煩。

“不過李公公,這次怎麽想起來請我了?”夏澤蘭疑惑不角,她在尚膳監算不上是什麽突出的人物,頂多算個打雜混日子的。

李公公嘆了口氣道:“這不是從蘇州請來一個琢玉師嗎?我們司正想為他接風,便想找個會做他家鄉菜的廚娘來。夏姑娘也不用多做,頂多就三四個人,做六個菜一個湯就夠了,材料咱家早就人備好了。”

夏澤蘭應了一聲,六個菜一個湯,說得輕松,但光決定做什麽菜就要下一番心思,還好是晚飯,她還能應付得過來。家鄉菜她倒是總做,不會有什麽問題。她看到李公公緊張的模樣,不禁笑道:“公公你還真是幸好請到了我,若是請到其他人恐怕還真不會做得那麽全。”

李公公這時才放下心,也絲毫不覺得夏澤蘭說得誇張,尚膳監內全才的人很少,光辦膳局就細分了湯局、葷局、素局、點心局、幹碟局等十多個部門,外加造酒、釀醋、制醬等等配膳局的部門,很多內官和廚娘就只單單會做一種菜。而他現在請的這個夏姑娘,聽說在進皇城前是一家餐館的繼承人,置備一桌蘇州菜應該不成問題。

放下了心,李公公自然話也就多了起來,兩人這樣聊著,走起路來倒也快一些,此時正值上午工匠們入皇城當值的時間,禦用監的人開始多了起來,李公公的人緣顯然不錯,官位也不低,時不時有工匠或太監和他打招呼。

夏澤蘭在皇城女子中年齡不小了,若不是父母相繼因病去世,她早該嫁人了。不過她借著沒有父母在高堂做主的借口,自己一個人生活倒也滋潤得很。

兩人越往碾玉作走,遇到的工匠就越孤傲,李公公有時候率先上前打招呼,對方都不予理會,更多的時候對方直接當他們兩人是空氣。

李公公苦笑道:“夏姑娘別介意,琢玉師就是這脾氣,若是有什麽得罪的地方,咱家在這裏先給你賠個不是了。”

夏澤蘭訝異地挑了挑眉毛:“怎麽?架子這麽大啊?”

她也知道有手藝的人往往會自視甚高,但這是在皇城裏,聚集的都是世間最頂尖的人才,很難說誰的技藝更高。而且,她總覺得,琢玉師不應該是這樣的脾性的,應該更溫柔......更老實......

李公公嘆氣解釋道:“夏姑娘你有所不知,尚膳監分工很細致,很少有同一樣菜由兩個人來完成吧?”

夏澤蘭點了點頭,菜肴多不勝數,很多都是一個人身兼好幾種菜式。李公公繼續說道:“你們尚膳監做菜,是要嚴格按照菜譜的,多一味配料都要研究許久,生怕對聖體產生什麽不良影響,所以其實到底是誰做的根本不是重點,有了菜譜,換一個人也無所謂。但是禦用監就不同了,各宮安置的床、櫃、膳桌、燈具等等,雖然都有著規制,但大體上還是可以任憑工匠自由發揮的,碾玉作更甚。暫且不說那材料了,你想那玉件做出來都是擺在桌子上供人使用把玩的,和那坐著躺著的桌子椅子能一樣嗎?”

夏澤蘭一聽之下便明白了,若是換了她,她也不大會註意桌子和椅子有什麽稀奇之處,但一個精巧的玉件就不同了,玉料本就沒有兩件是完全一樣的,再加上雕工就更了不得了,琢玉技術精湛一些的,做出來的玉器可說是天下獨一無二。菜可以吃過了再吃,總會有吃膩的一天,玉件卻越把玩越細膩,越有神韻,而且可以了流傳千古。

夏澤蘭琢磨透了之後,生出一絲仰慕之情,倒也覺得那些琢玉師孤傲得很有資本,忍不住摸了摸胸口衣服下面的那塊玉料原石。記憶中曾經有個人好像說過要成為琢玉師的,不過年月太久遠了,回想起來也只是幾個零碎的畫面,具體也記得不大清楚了。

從回憶中回過神,夏澤蘭發現李公公還在低聲地埋怨著,不禁順著他的口氣說道:“李公公真是操勞了。”

李公公頓時覺得夏澤蘭更順眼了一些,嘆氣道:“其實碾玉作的這些工匠們還算不錯了,也不是脾氣大了點,今次司正請來的這位是蘇州大名鼎鼎的琢玉師,他所作的每個玉件上都留有他獨有的款識,咱家在這碾玉界混了這麽多年,還頭一次看到如此囂張的人。所以夏姑娘,今日有勞您多費心了,務必別讓對方挑出毛病啊!”

夏澤蘭表面上點了點頭,暗地裏撇了撇嘴,這麽重要的一頓飯,就請她一個廚娘,怕是李公公擔心人請多了會讓其他琢玉師挑刺,不過連碾玉作的司正都親自出來作陪,今日這份外快倒是不下功夫不行了。而且這請廚娘單獨做飯接風恐怕是頭一遭,那個琢玉師肯定不是普通人。

兩人轉過一個拐角,進了一個自帶小廚房的獨立小院。夏澤蘭推開廚房門一看,所需的食材都新鮮幹凈地擺在那裏,省去了她洗摘的步驟,倒是準備得很周全。李公公還有事要忙,又交代一番,便匆匆地走了。

夏澤蘭先把最耗時的清湯火方 所需要的雞湯燉在火上,這道清湯火方是蘇菜名湯,光是第一種骨吊吊湯法,就要熬制雞骨一個時辰以上,更別提第二道的紅吊吊湯和第三道的白吊吊湯法了。她算過時間,正好趕得上晚宴。

用瓦罐把第一道骨吊吊湯燉上調味之後,夏澤蘭便開始在一堆食材中挑挑揀揀,選擇所需的食材,這頓晚飯其實倒是不難準備,但難就難在這間廚房不比處處都是竈臺的尚膳監,這裏只有兩個竈臺,幾個菜在差不多的時間上齊的話,那就要費一番心思了。

夏澤蘭從腰間解下了布包,露出一柄通體黑色的菜刀,刀刃泛著寒光,刀身上有著波浪般的紋路,在光線下仿佛有了流動之感。夏澤蘭的表情變得柔和起來。這是夏家祖傳的菜刀,從她父親傳到她手裏,都已經是十五代了。每當她做菜的時候拿起這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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