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謝書林呢？”他的語氣雖是溫柔無比,卻隱隱帶著一絲陰寒。

謝書林呢……執念不禁微微一顫,竟是將他忽略了麽？他現在是在人界還是魔界……他是否已經看到自己留作訣別的玉簪……她選擇了幫助沈燁，便難免與他一戰,沈燁自然也不會放過他……可是,她還是忍不住說道：“放了他,好嗎……”

放了他？沈燁不禁冷笑,輕輕將執念推開些許，看著她的眼，目光中流露出一種嘲諷地神情，一如很久很久前的那個夜晚。不過他終是控制住了心中憤意,道：“我知道你會那麽說，但他必須死。”

“為什麽！”

沈燁閉上雙目，深吸一口氣……為什麽？她竟是問得出口。

“斬草要除根,他體內流著蒼靈族的血，所以他必須死。”

“就因為這個？”

怎會因為這個……沈燁苦笑：“我若滅了整個蒼靈族，卻偏偏獨餘他一人，他會不恨？”

“可是……”

“當年那個殺死親娘，從我族死牢中逃出的孩子，我一直記著……以一己之力守城數日，這樣的敵人活在世上，我怎能安心？更何況……”

“什麽……”

“如此巧合，你心裏有他。”沈燁似笑非笑地看著執念：“光憑這一點，他就必須死。”

執念苦笑，說到底，他還是很在乎呢。

“沒有一絲餘地麽？”

沈燁心中頓生濃烈的厭惡之感，他想說沒有，絕對沒有一絲餘地！若只是個螻蟻，生死與他何幹，隨她開心便是？可偏偏她為謝書林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戰他的耐心，這樣“動人”的感情，他有如何能夠容忍？看著執念期盼的眼神和深鎖的眉頭，他竟有將她徹底毀滅的想法……只有死人才不會背叛，所以，想留住她，只有讓她死……

沈燁被自己突如其來的想法嚇了一跳，連忙拋諸腦後，只淡淡說道：“有，若他能判出蒼靈族，歸順於我……”

若是不能，那便不怪他心狠手辣……若是真能將蒼靈族第一高手收歸手下，也是有趣得緊。

執念楞了片刻，終是堅定的望向沈燁：“只要你下令讓我出入自由，我會想方法說服他！”雖然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可她無論如何也要試一試。

沈燁不再多言，只靜靜地看著執念，那看不出太多情緒的一雙淡金色眸子將她看得頭皮發麻。

“你……”

“放你去找他，我還真不樂意。”

執念垂下眼睫，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恨自己嘴賤，硬是把話題引到了這上面。可仔細想想，還能逃避一輩子不成？

“隨你吧。”

執念喜出望外。

“不過。”

執念瞬間氣色萎靡，說話真的不要大喘氣啊……

“我要看到他把事做絕，再也回不了頭。”沈燁淺淺一笑：“不然怎知是不是詐降？”

“……我會盡全力的。”

沈燁面色冰冷，只因執念說為了那個人，她要竭盡全力……不管發生什麽，她始終都不忘回護那個人。若強行逼迫她做出選擇，怕是所做一切努力都會功虧一簣吧？或許本就應該多順著她一些，不就是一句“放過”，為何就不願說出口？

就算只是利用，也想將她徹底占為己有……

在執念面前，他終是越來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

當年綠蜥族第一次攻打雲天城的時候，整個雲天城都人心惶惶，可這日子久了，雲天城中的人也乏了。

他們以為自己真的受到了蒼天的庇護，以為綠蜥族再強也攻不破數重結界防護的雲天城……只是這一切都是他們“以為”，雲天城所謂的安穩終是在一夜間被打破。

那一夜數百只修為上千年的綠蜥沖入雲天城內瘋狂殺戮，剛從睡夢中醒來，突然被近了身的大多數蒼靈都在那一瞬間失去了反抗能力。他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敵人卻興奮而瘋狂地搶燒著每一條路過的街，絲毫不顧敵我的傷亡情況，直到一個時辰後這些入侵者才被徹底清理幹凈。

十年來沒事閑談一下綠蜥族與蒼靈族無數次的小打小鬧已經成了雲天城中人人都有一種習慣，仿佛每十天半個月綠蜥族不來鬧一次這日子便沒法過了，可真當綠蜥族沖入城中之時，他們才知道鮮血的味道多麽刺鼻。

“蒼靈族的人已經找到了結界破損處，開始修補了。”

“讓他們補吧，反正這次事情發生後，雲天城內不知要亂多久。”有人朗聲大笑起來。

“可不是麽，這次執念姑娘功勞極大！”

才數百人便將雲天城擾得雞犬不寧，最大的功勞竟都歸功於眾人眼前揚眉淺笑的女子——執念。

若不是事實擺在眼前，誰也不信她竟能將雲天城的防護結界破開一個空洞。不過她是借了毒牙之力才尋到一處靈力波動微弱的死角，將那重重結界破開一個小洞，勉強在沒人察覺的情況下進入了數百個綠蜥，他們從接受任務的那一刻便知道了自己必死，卻還是無比自豪地走入了雲天城。

殺！他們只用拼命的殺，殺到敵方人心惶惶，殺到己方鮮血流盡。

綠蜥族以此對蒼靈族正式宣戰，向整個地界宣布，三個月內血洗雲天、族滅蒼靈。

“可惜我現在並沒有什麽方法能大範圍破除雲天城的結界。”

“這樣就夠了。”沈燁將執念攬入懷中，柔聲道：“辛苦你了。”

執念在那麽多人的目光之下不禁臉紅，輕輕將沈燁推了推，卻聽見他倒吸了一口氣，聲音是極細微，卻還是被她聽見。又一不小心碰到他的傷口了……執念愧疚地擡頭看著沈燁，後者只是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你說要幫我拿下雲天城，那接下來你打算怎麽做？”

執念眼珠滴溜一轉，笑道：“這就需要阿慕姑娘幫助了。”

修衣慕忽被執念提名，難免有些驚訝：“不知執念姑娘需要阿慕做什麽？”

“做你當年對我做過的事。”

“……”

“不過不是現在，到時候我自會告知阿慕姑娘如何去做。”

修衣慕楞楞地看向沈燁，只見沈燁不置一言，便默默地點了點頭。

“大家這段日子只用時不時到雲天城外給蒼靈族施壓就行了。”執念再一次望向沈燁：“你說對不對？”

沈燁淡淡一笑：“你說三個月內拿下雲天城，那這三個月都聽你的。”

“我要去一下雲天城。”執念又忙道：“我自己去就好，不會有事的！”

沈燁沈默片刻，道：“嗯，多加小心。”

執念起身向那些名字都記不住的長老、高手們揮別，隨後轉眼消失在眾人視線之中。

她懷著一種覆雜的心情離開了未名城，化作一片枯葉，悠悠飄入雲天城中。那幾乎隔絕一切術法的防護結界竟也防不住她，此刻的她就像是一片真正的落葉，隨風飄零，微不足道。

可是她尋遍了每一個謝書林可能會去的地方，卻都沒有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心中不禁有一絲落寞。

她本該立刻回到忍不住向妖界飄零而去。

那一刻她心中有極強的願望，就是回到那昔日的小木屋中看看。興許那裏已是擠滿厚厚的灰塵，布滿密密的蛛網……她實在不知道此刻到那裏還能看些什麽，只是想去看看……看看自己走後，那裏變成了何般模樣。

只是當她終於來到那間小屋之時，竟發現這木屋竟是比當日離去時還要幹凈整潔。

她楞楞地坐在房門口的小椅子上，呆楞地望著天，思緒不知飄往了何處……她記得，有那麽一段平靜的歲月，她總坐在這門前，靜靜等著那麽一個人的到來……

——對不起，我給你不了你什麽。

——誰說你給不了我什麽？你幫我收過好多爛攤子，也幫我揍過好多人。想都不要想把我從你身邊趕走。

——我從來沒想過。

——就怕你想。除了你，這世上完全找不到第二個人能給我這麽隨便欺負咯。

——那我便給你欺負一輩子吧。

她終於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看見那雙蔚藍的瞳孔撞入眼簾。

兩人眼中僅有一瞬的驚詫。

隨後，她緩緩起身望著他，眸中神色沒有焦急，沒有惶恐，沒有陌生……他亦是不急不緩地走來，一如那年那月，那個她所熟識的翩翩少年。

他終是走到她的面前，兩兩相望片刻之後，伸出手將她牽入屋中，取出攜帶的飯菜，為她盛上……這一切如此自然，仿佛她從未離去過。

——若你願意，先把這裏當成家，等我殺了沈燁，等蒼靈族不再陷於戰亂之中，我就陪你去天涯海角。我們在經過每一處風景時都建上歪歪扭扭的小房子，總有一天，我們能把世界走遍了，到了那時候，無論走到哪裏都是家……

無論走到哪裏……都是家……

無論哪裏……

她不敢再去多想片刻，如今的她，只是沈燁身旁的說客，對於謝書林不能再保有任何一絲多餘的感情。

他還是他，承諾還是承諾，變得是那握不住的流年。

執念輕嘆，本想一生相守，情深緣淺，無可奈何。

如果想救他，就必須在心中放下他……只有這樣，沈燁才能放過他。

只是，如今的她，又要如何對謝書林開口？又有何臉面讓他歸順綠蜥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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