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念剛從謝書林手中碗筷便覺得鼻尖酸澀,卻終是將那不安的情緒強行忍下,只擡眼靜靜看著他。

這麽多年來，一切都在變,他卻似乎從未變過……仿佛永遠永遠都不會變。

看似清明如月,淡然如天,那樣真實,卻又那樣遙遠。總讓人想要靠近，卻又偏偏去疏離……這樣一個人，若當初沒有走進他的世界，又怎知他無聲的忍耐與陪伴是多麽的令人迷戀。

遇上他,是幸。愛上他，是命。只是這一生太多身不由己，終是不能與他相攜白首。

“書林。”

“嗯。”

“我沒想到還能在這裏見到你。”

“我也沒想到你還會回來。”

執念指尖緊扣碗底,埋頭道：“那你為何……為何還會來此處。”

“我不敢找你。”他發出一聲幽幽輕嘆，道：“我怕在沈燁身旁看到你，更怕就算找到了，也不能再將你帶回……那還不如抱著一絲念想，每日來此處看一看……也許你只是貪玩，只要等一等……玩開心了，你就會回來。”

沈燁與執念之間的關系早就傳遍了魔界，他又怎會不知？

只是明明知道她已在沈燁身旁，明明知道她不會再回來……卻還是忍不住期盼。

“若是我一輩子都不回來呢？”

“我不知你為何選擇回到沈燁身旁……但你若是真的快樂，我便祝福你。”

執念擡頭看向謝書林，所有想說的話都被哽回了心裏，只由得他口中祝福二字將自己的心一寸寸擊碎。

他總是這樣呢，什麽都由著她，當時如此，現在也是如此。

他不曾對她使用強硬的話語，哪怕她要離去，他也不曾阻攔……他總希望她能留下，一次次溫柔地說出請求的話語，可真當她離開之時，他卻不置一言。

這樣的尊重，這樣的忍耐……她又如何心安理得的接受？

她幾乎耗盡了所有的勇氣才能承受這樣的祝福，幾乎耗盡了所有的力量才將眼淚擒回……許久，她終是淺淺地笑了笑：“謝謝你。”

此時此刻，已是由不得她心軟。

“書林，信我一句話，蒼靈族必亡，我會將它親手毀滅，把雲天城贈與沈燁。”執念頓了片刻，堅定道：“這是我欠他的！”

“是你將守護結界打破的。”

“你怎麽知道……”

“感覺，破損處殘餘的靈力波動裏……”他本不信執念竟會將自己卷入這場紛爭，只是意外的發現胭脂在靠近那一處破洞時會有微微輕顫，似乎感應到了什麽……謝書林一時不願再說下去，便微微搖頭道：“感覺只有你可以做到。”

他知道，就算沒有執念，沈燁拿下雲天城也是遲早的事。更何況今時今日的執念比從前強了太多，強到他已經無法感應出執念的真實修為。

“沈燁承諾我，只要你歸順於他，便不會傷你分毫……”

沈默，只餘下沈默。

“或許我還可以爭取一下！讓你可以多帶幾個人一起！比如幾厘……”執念越發心虛的看著謝書林。

“幾厘不會離開雲涇，雲涇不會離開蒼靈，有些東西，值得用生命守護。”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執念總覺得謝書林的聲音在一瞬間變得十分冰冷。這樣直接了當的拒絕她不是沒料到，只是比起他此刻的平靜，更希望他可以生氣，然後失望或是悲痛地沖她發火……這樣她會好受很多。

可是，他只是將所有悲歡咽入心底，換做冰冷的口吻說著一個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事實……有些東西，值得用生命守護。他不止是為墨幾厘和雲涇說，更是在為自己說。

為了那些值得用生命守護的東西，他第二次將她拒絕。

“為了你所謂的信仰？”

謝書林緩緩搖頭。

信仰？他的信仰一直朦朧著，不是頭頂藍天，不是腳下大地，不是身上流淌的蒼靈之血……曾以為蒼靈族中大多數人的信仰便是他自己的信仰，最終才發現自己多麽愚笨。

“那又是為何？”

“我不至於淪落到需要靠你來保護，不需要你在沈燁面前替我求情……那樣只會讓我覺得自己是個廢物。”

“書林……”

“若是蒼靈族必亡，那沈燁就是我最大的敵人。要屈膝於他腳下，親眼看著他殘殺蒼靈族人，我做不到……要日日夜夜看著你和他在一起，我做不到！”謝書林聲音不禁微微顫抖起來：“一生一世為愛乞討……我做不到。”

看得見時，觸不到，觸得到時，卻求不得……而終於得到之時，卻怎麽也留不長久。

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命，習慣了孤獨，習慣了疼痛，習慣了失去。細細想來，也只有這些才是真正陪伴他上千年，一直不離不棄的……而那曾經擁有過的短暫歡愉反倒都像是一場夢，是假的。

“與我為敵，這就是你的決定？”

謝書林不語，只起身走到門前，擡頭望天上雲卷雲舒，思緒不知飄往何處。

執念放下手中碗筷，走到他的身旁，輕聲問道：“你在看什麽，你又在想什麽？”

“我也想有那麽一次可以率性而為，像墜蘭一樣，雖失去了所有，但終能與暮羽攜手走到生命盡頭……我想了很久，或許我也可以這樣。你說你不喜歡這片天，那我便做你一人的天；你說雲天城不是你的家，那我便陪你四海為家。只是當我想通這一切時，你已經不可能再回到我身邊了。”

“這麽多年都過去了，我怎麽還是總想著得不到的東西呢。”

“當年一直責怪母親不曾將我一起帶走，才讓我變成現在這副模樣。而當初將你棄下時怎就沒想到會有今日……你一定很恨我吧……那麽懦弱，那麽沒用。”

執念不語，聽他這樣淡淡地說著，不知是在說給誰聽，聲音那麽輕，卻句句扣在她心上。

上一次像這樣靜靜聽他說那麽多話的時候，彼此都還在雲天城。

她將胭脂送給了他，又劈手將他手中玉簪搶過……這一切仿佛就在昨天，卻終是物是人非了。

“我剛踏入人界時很詫異，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那麽多人界的傳說在地界流傳。那裏的陽光比地界灼熱太多，天地靈氣也太過密集，根本不適宜魔族長久生存……我想，也許是因為魔界中八成地域都是暗無天日，毒煙盤怪樹，天邊鳴雷忽降，很多人並沒有機會生活在日夜分明，有藍天有白雲的地方，所以才會向往人界……可是當我路過一處又一處城池，看過一處又一處風景時才知道人界並不如我想象中那麽簡單。”

“那人界又是什麽模樣？”執念從未去過人界，只是一直心存向往，聽說那裏有一年四季，不像地界裏風霜雨雪皆是在短時間裏匆匆交替，之後便久久再難遇到一次。

“我說不出那裏哪兒好，山還是山，水也還是水，可我卻無時無刻不想著有朝一日能帶你去看看……看看那些城鎮中平平凡凡、熙熙攘攘的人群與沿途上眾多的風景……看看那被大霧繚繞的西涼，那裏五族共存、以女子為尊；看看那了無人煙的北俱，入眼千裏白雪皚皚……忘了說，我去時人界恰是八月，路徑洪山便看到了連綿百裏的血罌粟，將整座山都染紅了”

“書林，別說了。”

真的夠了，她已是不能再聽下去……她的心已經不能再有片刻動搖，她的腳步也不能再有半分退縮。

“我多想帶你去看一看……”

“我做不到。”

她做不到。

做不到陪他離開地界，做不到去看那些平平凡凡、熙熙攘攘的人群與沿途上眾多的風景。

那被大霧繚繞的西涼，了無人煙的北俱，八月詭紅的洪山……她都不能一一路過。

或許，在有生之年她可以將這些風景統統看遍，可是沿途上陪伴她的人也絕不是謝書林。

“你多久走？”

“既然你還未思考便已將我徹底拒絕，那我也不必多留了……”

謝書林轉身凝視執念許久，開口道：“多留幾天。”

“……”

“想見見小憶嗎……”

執念微微發楞，半晌後遲疑道：“蘇憶？”

“嗯。”

“他……快十歲了吧。”

“嗯。”

執念不禁閉上雙眼，也只有這樣才能將淚水鎖回眼中。

那孩子快十歲了……她與謝書林分別也有十年了。

十年的時間究竟有多長？

十年，對於妖或是魔都太過短暫。在數千年的生命之中，十年光景恍若瞬息，短暫到連一個早成笑話的諾言也無法遺忘。

可偏偏在這如此短暫的年月匆匆於指尖流逝之時能將心口裂縫無限擴大，讓思念與怨憤無限拉長……明明是短暫的年月，卻要將那日日夜夜痛苦消磨，偶有歡愉，卻都不長久……這可算得上漫長？

她苦笑，也不知這十年究竟是短暫還是漫長。亦或許，好短暫，也好漫長。

“你要帶他來見我嗎？”

“你願意見他嗎？”

“當然。”執念瞇著眼笑了起來，眼中流露絲絲晶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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