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多月前──

鬼鎮佩魯日的客棧裏，堤法撥開劉海，向克雷蒙德和納納展示自己額頭眉心處的一塊水滴形的青色斑點。斑點在他白皙皮膚的襯托下，看起來十分顯眼。

“這個就是受感染的血濃縮起來後形成的標記。”他解釋說，“母親和我花了兩個月時間將它集中，又花了一個月把它封存，就這樣控制住了傑歐瓦的血在我體內造成的劣化趨勢。”

克雷蒙德問：“那為什麼你會成為人類？”

“因為，封存住的不止是傑歐瓦的血，還有我身為吸血鬼的那一半血。”

“也就是說，人類的身份只是暫時的？”

“沒錯，母親告訴我，只要我不故意使用吸血鬼的力量打破封印，我就能一直以人類的身份活下去，直到我老死。”

“那……”納納擔心地問，“萬一你不小心打破了封印怎麼辦？”

克雷蒙德也有相同的疑問，緊緊盯著堤法的臉。

堤法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似的，坦然自若說：“一旦打破封印，封存的那部分血會在短時間內吞噬我的身體，到時候，我應該會死。”

納納驚訝地瞪大眼睛，只覺自己的聲音嚴重走調：“什麼？難道一次都不行？”

“一次都不行。換句話說，當我再次成為吸血鬼的時候，也就是我死的時候。”

……

────

納納被安置在流那蒂卡身旁，堤法將她暫時托付給他，自己則抱著孤註一擲的心情面向賽連。

此時此刻，納納的眼裏只看得見一副畫面。

自從克雷蒙德從空中跌落下來後，她的目光就如粘了他身上似的，一刻都不曾移開過。

他是怎麼了？……為什麼前一刻還游刃有餘地應對賽連的攻擊，下一刻就以這副模樣摔在她面前了呢？他的頭上、臉上、渾身上下布滿的紅色液體，難道是血嗎？他的還是賽連的？他那看不到起伏的胸口，是被衣服遮蓋住了嗎？緊閉的雙眼，是在做短暫的休息嗎？

為什麼還不快點醒來？站起來，向她走過來，然後溫柔地抱住她說些什麼吧！不，哪怕只是動一動眼皮、抖了抖手指也好啊！

克雷蒙德公爵大人！克雷蒙德！克雷！！

在心中吶喊了好幾遍，她實在忍不住了，猛地掙脫流那蒂卡的手，撲到克雷蒙德身旁。

看到他臉龐的一剎那，她的淚水奪眶而出。天啊！傷得好重……

她顧不上擦拭眼淚，憑著一股執拗的意志力，脫下他的外套，掀開裏面的襯衫。

一瞬間，她驚訝得倒吸一口冷氣：在他的心臟上，赫然插著密密麻麻的銀針，這本來是他的武器，卻被賽連利用來傷害了他自己！

“堅、堅持住，克雷……我現在就幫你拔下來！”

她一邊說一邊行動起來，一分一秒都敢浪費，可是她的手卻顫抖得完全不聽使喚。

冷靜一點啊！納納，現在說不定就是你改變命運的那一刻啊！她在心裏對自己說，將右手的五根手指放進嘴裏，使勁咬住，拼了命讓疼痛蓋過麻木。

然後，她捏住了其中一根銀針，快速準確地向外抽了出來。

緊接著，又是第二根、第三根……漸漸地，銀針和手指因滲出的血變得粘滑，她就改用牙齒，一根接一根把銀針叼出來。

當最後一根銀針抽離體內時，克雷蒙德猛然倒吸一口氣，好像哮喘病發作時那樣抽搐了幾下，隨後用力咳嗽起來。

納納的視線又模糊了，嘴角忍不住向下耷拉。

“克、克雷……”

克雷蒙德扳下她的腦袋，緊緊抱住她，在耳邊喃喃說：“對不起，納納，讓你這麼害怕，對不起……”

“嗚嗚──”直到這一刻，納納才疲憊地倒在他身上，放松地大哭起來。

聽到納納的哭聲，堤法的身體僵了一僵，賽連的銀杖向他當頭揮來。

“小心啊！”流那蒂卡上前推了他一把，代替他成為巫術的目標。頃刻間，熊熊大火在他身上蔓延，逼得他連滾帶爬逃進海裏。

堤法回過神，憤怒地向賽連攻去。

下一刻，賽連的銀杖輕而易舉刺中他，從前胸進，後背處，在他的胸口正中間開了一個血窟窿。

堤法慘叫一聲，彎下腰，被賽連一腳踢倒，毫不留情地踩在腳底。

“愚蠢的家夥，別以為殺了西番蓮，就可以藐視所有的碧骸。”賽連冷笑道，“我跟西番蓮可不一樣，我的身上沒有病，能力也不可同日而語。”

堤法在賽連腳下顫抖，被疼痛折磨得臉色發紫。

真礙事啊，這個脆弱的身體……他忍不住心想。人類的各種感官都很遲鈍，但偏偏對疼痛的反應比吸血鬼敏銳得多，這種強烈的反差，對於曾經身為魅藍的他來說實在很難適應。

賽連又用力往他背部踩了幾腳，提起腳尖，將他的身體翻轉過來。

堤法仰面朝天，感覺胸口的肋骨全部斷裂，肺部像被戳破的氣球一樣，發出“嘶嘶”的雜音。他已經發不出任何呻吟了，唯有一顆尚且完好的心臟，以微弱的跳動證明他還活著。

真礙事啊……他再次這麼想著，發覺眉心處的皮膚開始微微發燙。

“下次在挑釁之前，記得先掂量自己的實力……不過，應該也不會有下次了吧。”

賽連發出冷漠的評語，移開腳，似乎不願繼續在他身上浪費精力，轉頭掃視周圍剩下的幾個人，最後將目光停留在納納身上。

納納匍匐著，抱緊克雷蒙德的脖子，將頭貼在他的臉頰旁邊，口中喃喃說著什麼。

克雷蒙德牙根咬得生疼，十指握拳，想用最後一點力氣支撐著坐起來，無奈嚴重受創的心臟奪走了他的行動能力，他除了躺著之外，什麼都做不了。

賽連看著納納，淡漠地說，語氣輕松得好像在談論天氣：“天使，你還打算像這樣拖延時間嗎？”

納納像完全沒聽見似的，自顧自在克雷蒙德耳邊嘀咕：“沒事的，你不用擔心，他不會殺我的……”

“你看起來很善良，可實際上卻相當殘忍呢，天使。”

納納仍不理睬他，繼續輕聲呢喃著：“我不怕，克雷……我也許害怕過，但現在，我真的什麼都感覺不到了……是的，我會和你在一起的，我們永遠在一起……”

賽連並不著急。他慢條斯理地用衣角擦幹凈銀杖上的血，隨後往身後一拋。銀杖落在傑歐瓦真正的身體旁，在他的操縱下，開始繼續描繪未完成的巫術圖騰。

“天使，你有沒有想過，你的存在給你周圍的夥伴帶來了多大的不幸？”

他好整以暇地說，滿意地看見納納像是被戳到痛處一般，猛然擡起頭。

“我從一開始就說過，我不會殺你，只是需要你幫忙完成儀式而已。可你不但不感激，反而到處逃竄，做無謂的抵抗……結果你看，這些想要保護你的魅藍被你拖累成了什麼樣子？”

納納看了看堤法，又看了看克雷蒙德，咬著嘴唇默默流淚，原本就有缺口的心防，在這番話的重擊下愈加搖搖欲墜。

她想，並不是她不夠堅強，如果所有的威脅都是沖她來的，她絕不會像現在這樣輕易動搖……可問題是，現在受威脅的是堤法和克雷啊！她怎麼能夠不動搖，怎麼能對賽連的話無動於衷呢？！她做不到啊……

“看樣子，你還不至於太笨，你也明白我這話是什麼意思。”賽連遙望沙灘，見巫術陣完成得差不多了，滿意地轉向納納說，“好了，天使，現在該跟親愛的夥伴們說再見了。”

納納瞪著紅腫的眼睛，不知所措地看向他。

賽連不耐煩起來，忍著脾氣再一次用好言好語說：“做個簡單的選擇吧。你是要主動跟我走，還是要我先殺了他們三個，再把你強行綁走？”

“不、不要再傷害他們了……”納納吞咽了一下，最後抱了抱克雷蒙德，站起來毅然決然說，“我跟你走。”

克雷蒙德艱難地擡起肩膀，伸出手，徒勞地抓了個空後又無力地垂下。

賽連懶得理睬，扣住納納的手腕拉到自己身邊，直接騰空飛起。就在這一刻，他感覺腳下似有什麼在蠕動，同時一個低啞的聲音傳來。

“別小看我……還沒完呢！”

堤法大口喘息著，一手緩緩支撐起多處骨折的身體，斷斷續續說：“大家說好了要拼盡全力的，可我還沒有拿出真正的實力呢……哪怕只有一次也好，我想變強，我想得到力量……我想要用這雙手，保護我所愛的人啊！！”

聲嘶力竭的吶喊中，精神突破了極限，他的額頭更加滾燙起來，青色的斑紋好像丟入水中的顏料一樣，漸漸向四周暈開。

納納察覺到他要幹什麼，驚恐地大叫：“不！不要啊，堤法！”

“呃啊……”堤法捂著頭，頭痛欲裂。

“求求你，不要沖動！堤法，就算你變成魅藍也不是碧骸的對手，不要做無謂的犧牲啊！”

“……”

為了阻止他，她絞盡腦汁，口不擇言起來：“堤法、堤法！拜托你擡起頭，看著我！你看，我還活得好好的，我可是天使啊，他們是殺不死我的！所以拜托你，千萬不要解開封印……堤法，我是真的真的不希望你死啊！”

“不……太遲了……”堤法呻吟著，額前的封印標記模糊得幾乎看不清了。

“堤法！”

眼見他一意孤行，無論怎麼說都勸止不住，納納焦急萬分，向半空中向下張望，遠遠瞥見那群跪地祈禱的修女，突然心生一計。

在被賽連帶進巫術陣之前，納納利用最後那段自由的時間，朝著她們大喊：

“修女，諾桑修道院的修女們，拜托你們，快去救救那個正在掙紮的金發少年！他的體內住著一個邪惡的魔鬼，只有用你們純凈的力量才能將它壓制回去，你們務必用最快的方法令他失去意識，但是請不要傷及他的性命……快啊！魔鬼就要出現了！假如能夠制止它的話，我以傑歐瓦天使的名義向你們保證，天主一定會迎接你們上天堂的！”

她滔滔不絕說了一大堆，似乎只有最後一句話，稍許打動了那些固執的修女。

猶豫了幾秒，為首的院長嬤嬤終於將信將疑地站起來，提起肥大的修女裙，帶領修女們浩浩蕩蕩向堤法走去。

賽連帶著納納走進巫術陣，見她仍在吵吵嚷嚷地喊著堤法的名字，不耐煩地念了一道咒文，在巫術陣外設起一圈黑色的結界屏障，將他們單獨包圍了起來。

視線被阻隔前的最後一刻，納納看見院長嬤嬤從懷裏拿出一尊硬邦邦的聖子苦像，對著堤法的後腦勺用力敲了下去。

太好了，這樣應該還有救……

她心想著，終於放心地閉上眼，渾身虛脫地跌坐下來。

────

傑歐瓦俯瞰地上發生的一切，平靜而迷惑，仿佛一個事不關己的旁觀者。當納納、克雷蒙德和堤法等人在舞臺上努力表演時，他漠然坐在臺下，冷冷看著他們，對他們如此拼命的行為感到不能理解。

然後在某一刻，他聽到了一句令他在意的話，不禁疑惑地皺起眉。

那個嬌小的黑發女人說了什麼？以傑歐瓦天使的名義？……他的天使向來只有布瑞爾一個，她怎麼敢厚著臉皮說那種話？

但是莫名地，他卻又有一種奇妙的感覺，覺得這個女人似曾相識，並且在他的心裏占據了一個角落的位置。

不經意地，他又想到了那個名字。“納納……”

剎那間，無數個和“納納”有關的畫面在他腦海裏湧現，她所說過的每一句話，像山谷間的環流一樣從他耳邊呼嘯而過。

“你、你真的是那個傑歐瓦？”

“我明白了，所以你就一直跟蹤我，在暗地裏觀察我，對不對？”

“什麼？你能夠知道我腦子裏在想什麼？這也太失禮了吧，我好歹是女人耶！”

“對不起，我剛才太激動了，其實我是想好好跟你商量的。我希望你能幫助我們……”

“我以前曾經很害怕你，不過，不知道從何時開始，我好像找不到害怕你的理由了。”

“住手啊！不要再嚇我了，再這樣下去，我真的會死掉啊！”

“誒？都說了我不明白啊，你能不能用人類的語言再跟我說一遍？”

“其實，我並不是這個時代的人。我來自二十一世紀，也就是兩百多年後的未來。”

“嗚，我實在太失敗了！到頭來誰也看不到我的傷心，反而是傑歐瓦這個始作俑者察覺到了我的真心，實在是太諷刺了！老天是不是在故意捉弄我？”

“住手，傑歐瓦，不要做這樣的事。你不是答應過，要成為我們的盟友嗎？”

“傑歐瓦，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你沒必要再去追究布瑞爾的事，畢竟她已經離開你一千年了啊……”

“傑歐瓦，我寧可看你冷酷、邪惡、居高臨下地嘲笑整個世界，也不想看到你脆弱的一面，那樣會讓我覺得很難受。”

“傑歐瓦，對你來說我是誰？既不是你所愛的女人，也不是她的替代品，那對你來說，我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

“傑歐瓦……”

“傑歐瓦……”

一瞬間，腦中的聲音嘎然而止，下一刻，關於納納的記憶如潰決的水壩奔湧而出，仿佛一雙無形的手，將他從臺下拉上了舞臺。

他的頭腦重又清晰起來。

精神一旦恢覆正常，身體的痛楚便一下子湧向四肢百骸，他低頭看著自己，看著全身上下大大小小數不清的傷，吃驚於自己居然失去理智到如此地步，竟連怎麼受的傷都想不起來。

更令他愕然的是，自從他由神墜入人界成為吸血鬼以來，這副從未出現過的黑色羽翼，竟然在他失去自我時，再一次從體內覺醒了……

他的身體到底怎麼了？

發覺身上黃金枷鎖的源頭來自於背後，他悄然轉身，望著始終在一旁牽制他的桑羅蘭。

“可惡……西番蓮那個笨蛋，怎麼可以就這樣死了呢？”桑羅蘭皺著眉頭，嘖著嘴，口中嘀嘀咕咕重覆著同樣的幾句話，始終對西番蓮的死無法釋懷。

他似乎還沒註意到傑歐瓦已經清醒了，兀自盯著地面上的事態，後悔剛才沒有下去幫一幫西番蓮。

“嘖，我怎麼想象得到，堂堂一個碧骸，居然會死在三個幾乎等同於人類的廢物手中？如果早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就換我下去收拾他們幾個了，反正這邊的傑歐瓦神志不清，根本就沒什麼好顧慮的……”

正自言自語得起勁，手中的鎖鏈分量忽然變輕了，他疑惑地擡眼，愕然瞥見傑歐瓦的指尖就在眼皮底下，急忙擺出下腰的動作，倉皇躲閃過去。

“怎麼了？”他收了收鎖鏈，像是牽著一條瘋狗似的，不客氣地咕噥，“精神錯亂得更嚴重了嗎？還是徹底發瘋了？”

傑歐瓦不動聲色地看著他，將計就計，反問道：“我為什麼……會在這裏？”

桑羅蘭觀察了他片刻，嘆了一聲，自言自語：“哎，看樣子是沒希望了。我早就對西番蓮和賽連他們說過，不要對傑歐瓦的覆活儀式抱太大希望，事實證明我是正確的。”

“覆活儀式？”

傑歐瓦看了看地面。在他的正下方，果然有個被黑色結界籠罩的巫術陣，內圈直徑約有三十英尺，深紅色的圖騰從陣中間延伸向外輻射，在沙灘上劃出了間隔相等的八條螺旋線。每一條螺旋線之間都畫有覆雜的圖案，並在精確的位置擺放了蠟燭。

他又重新面向桑羅蘭，聽著他旁若無人的抱怨。

“我早就知道，傑歐瓦的能力很強大，個性卻有很多缺陷，不適合做我們血族世界的統治者。但是我們卻還是出於本能地被他那種強大、炫目的力量所吸引，甘心情願對他俯首稱臣，發自內心地崇拜他……而崇拜的結果呢？就是他為了一個人類女人拋棄了我們整個血族。

我一點也不意外，因為傑歐瓦的個性就是這樣，大家只是被他出眾的外表和能力給騙了。所以我才會警告西番蓮，現在再覆活他沒有什麼意義。就算肉體恢覆之前的強大，他的精神還是沒變，把統治者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只會重蹈千年前的覆轍而已。到時候，他搞不好還是會為了一個人類女人拋棄我們啊！”

傑歐瓦靜靜地聽完，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問道：“這個人類女人，是指我的第二任天使嗎？”

桑羅蘭瞥了他一眼，懷疑道：“你想起來了？”

“唔……還沒有。”傑歐瓦說，“她是誰？現在在哪裏？你們想要對她幹什麼？”

見他還是神智混亂的樣子，桑羅蘭無奈地移開目光，看向賽連的巫術陣。

“你很快就可以看到她了。”他喃喃說，“再過不久，賽連就會用她的血開始儀式。”

“為什麼需要她的血？”

“因為覆活需要大量鮮血，光是你目前體內的那部分還不夠，而她身體裏有你的血，正好可以彌補這個不足。當足夠多的血流進你原本的身體時，你的靈魂就會在那具身體裏蘇醒了。”

傑歐瓦皺起眉，面露不悅，身體內的力量蠢蠢欲動，纏在身上的鎖鏈被他捏得咯咯作響。

在采取行動之前，他最後給了桑羅蘭一次機會，幽幽問：

“既然你覺得覆活沒有意義，幹脆下去阻止儀式吧？”

桑羅蘭禁不住嘆了一聲，郁悒地回答：

“事到如今，我怎麼可能再去阻止它？這是西番蓮未了的心願，我無論如何都必須代替他實現才行啊。”

“哦？”

聽見傑歐瓦冷淡而充滿譏諷的聲音，桑羅蘭立刻意識到，事情不對勁了。

☆、(29鮮幣)諸神的詛咒 第七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danmei.twk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