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服都是買現成的，時間短，穿上有些不合身，空蕩蕩的，喜娘幫著緊了一下腰帶。這才恢覆一些元氣，對阿惹娘笑著說道：“這個啊不急，再過兩個月，腰身就起來了。”

這本是好話，預祝得子的意思，可是阿惹卻一彎腰，嘔起來，這下喜娘的臉色也好看不起來了。

阿惹已經有了身孕，沒辦法，她再不樂意，也要嫁過去，為了孩子吧。她捂了一下肚子，算是安撫自己。

這時鼓樂聲響徹，越來越近了，迎親的隊伍就在外面。

“女兒，好好過。”阿惹娘是要囑咐的，淚也流了幾滴。阿惹卻一滴淚沒有，按說此時應該哭嫁，只是她的淚早就哭幹了，大步走向門口，既然是她的命，她還等什麽。

門外的鼓樂聲音突然停下來，阿惹蒙在蓋頭下，也覺出一絲異樣，她忍不住 ，偷著挑起蓋頭下面的一角向外看，只一眼，就如雷轟的一般，差點暈在地上。門口站的人，不是吳公子，他怎麽來了？他怎麽才來！

清流顯然知道吳公子的身分，他穿著一身大紅，不客氣地向門口一橫，把吳公子攔在外面。

“我知道這時候不對，可是有些話想說，借步說話。”吳公子臉色蒼白，對清流做了一個手勢。

“你不用說了，人是我的，馬上就是進我家的門，至於你想要錢，那就等等，我早晚會還給你的。吉時到了，走吧。”清流說著一揮手，喜娘嫁起阿惹就要往外走。

“等下，我總要問阿惹一下，是不是她願意的，如果她被你們強迫了，那我是要帶人走的。”吳公子一向醜劇，現在說出話來倒拿出了些官家公子的霸氣，把阿惹聽得心裏一熱，又是一陣絕望，她按了一下小腹，萬箭攅心，她還有什麽臉進吳家？

“吳公子，你不要再鬧了，這都是定下來的事兒，再鬧也只是丟人。”阿惹娘總算緩過神兒來，走到吳公子身邊哀求道。

“你們糊塗，這是阿惹一生的大事，怎麽能就這樣草率決定了？不管，我一定要問阿惹要個答案！”吳公子的倔強，出乎阿惹的意料。

“我要嫁給清流的，你走吧！”阿惹的話一字一頓從蓋頭下傳出來，吳公子如受重擊，呆了半晌，竟不再說話，轉身向村口走去，看那背影，清流都沈默了。

“快快，別誤了吉時！”喜娘打圓場，鼓樂隊也醒過味來，樂器七上八下的響起來，先是不成調，越來越順，最後又是激昂的一片，阿惹的腿軟得厲害，剛一句話已經用盡了全身力氣。她是被回上花轎的，腳下像踩著一團雲。喜樂把雲擡起來，吹得高高的，飛到天上，阿惹突然覺得，漁村這個她，也死了，只剩下一個軀殼。

漁村的生活就是如此，即便是家裏有錢了，吳公子也沒說收回退婚的錢，日子還是要節儉著過。清流娘早就不在了，家裏是爺仨個，原來是小清溪做飯收拾家務，阿惹嫁過來，就沒有讓小清溪伸手的道理，說出去要讓人笑死，長嫂如母，她不能做個後娘。

發現阿惹變化的是清流，別人不過是浮光掠影，三分看七分猜，把這對小夫婦的大概給梳理下來。可是清流不同，他夜夜摟著的是個冰冷的身體，這冷是從心底浸上來的，捂也捂不透。

“阿惹，你是恨我那夜做的混帳事吧？我是情不自禁，找了你那麽久，以為你死了。沒想到聽說你活著，卻移情別戀，是個男人都會發瘋的，你原諒我吧，為了我們的孩子，以後我全都聽你的，你說什麽是什麽。”清流借酒蓋臉兒，在阿惹的面前矮下半截，這一跪，要是放在重前，阿惹要開心死了，現在一點感覺沒有，她連扶都懶得扶，支著腰，把龐大的身子挪到床邊，坐下就拉針線盒過來，裏面有一雙虎頭鞋，再有兩個月孩子要臨盆了。

“你要別扭到什麽時候？”清流有些下不來臺，站得很急，像一座塔，把蠟光遮個嚴實。阿惹皺了一下眉，移過去一些，把錢穿過針眼，認真的表情一絲不茍。

“我沒有別扭，只是身子重，不舒服。”阿惹輕描淡寫的說道。

“你累了就不要做活了，明天我跟爹說，不行就找個幫傭。”清流仔細看了看阿惹憔悴的臉，這才覺出心疼來。

“別說了，到時會有人說閑話，漁村這麽多女人生孩子，哪個不是幹活幹到生的，我憑什麽就矯情？”阿惹說的是實情，連她親娘都不心疼，別人更不用說了。昨天她抱怨一句洗衣服累，阿惹娘就把生阿惹前一直織漁網，直到見紅才被送回家的事講了第三百遍。

“我的阿惹就得矯情，我的女人。”難得笨嘴拙舌的清流說句情話，阿惹跟沒聽到一樣，一針一線縫起來。

這要是在吳家，只怕吳夫人早就把她供起來了，一家子的傭人隨意使喚，什麽燕窩人參的補起來，是她的命薄罷了。若是吳公子再早來兩個月，怎麽會有這些事。阿惹又是一失神，一針紮到手指上，血珠跳了出來。

清流並沒有出去，在屋子裏晃來晃去的看阿惹的臉色，見狀忙過來把她的手指往眼前拉，阿惹硬生生搶回去，把血珠一甩，跟沒事兒人一樣。

清流一跺腳蹬蹬下樓去了。樓下是清流爹和阿惹爹在對飲，每日如此，這樁婚事最得益的就是他們兩個人。

阿惹頭胎爭氣，生了一個大胖小子，眉眼清秀像阿惹，細看又哪裏都有清流的影子。兩家老人喜不自禁，這次不由分說找來了幫傭，裏面打點著，清流家喜氣盈盈。

阿惹的奶水很足，又不用起來做事，養在床上胡思亂想的時候就更多了。

“嫂子越來越美了，只是……”清溪還小，不知如何形容，其實阿惹這叫失魂落魄。初為人母的阿惹美得讓人不敢直視，整個人如一朵嬌艷的花兒，被魚湯補得圓潤可人兒。可是精氣神兒卻丟了，像木雕泥塑一般。

孩子出世後，清流也變了一個人，他越來越像他阿爹，樓下喝酒的變成了三個人。有時阿惹從後面看過去，恍惚就是三個老漁民在推杯換盞。清流原本挺拔的背，也有些駝了呢，滿臉的於思，也不收拾，再不是當年那個俊美的少年郎。阿惹想，人活這一世就是這樣的吧，踩著別人的腳印。一步一步向前走，她又何嘗更像阿惹娘了，難道村子裏有些老人兒說起閑話時，說阿惹娘剛過門時的風采綽然，原來這些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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