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後，夜玄瞳在馬背上一路顛簸到了大漢國皇都。

皇都，鱗次櫛比的高堂與廣廈望不盡，縱橫交錯的八街與九陌到處通，比肩疊踵的行人張袂成陰，五彩繽紛的店幌飄瀉如瀑……

若說洛水古城是小家碧玉，玄國都城是大家閨秀，那皇都則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貴妃。

夜玄瞳牽著馬，一臉茫然地走在陌生的街市上。

一切對她來說都很好奇，都很新鮮。她每個鋪子細細瞧去，商品琳瑯滿目，只叫人眼花繚亂，不知該將目光栓在哪個鋪上。未待她目光落下，只讓後面趕來的人嚴實包圍，她只得抽身挪步，悻悻離去。

在街上漫無目地走了一陣，肚子咕咕叫起。她摸了摸袖管中的銀兩，微微一笑，那日她幸好在海老大身上摸去，否則這一路入京她非在路上餓死。她掂量幾下，還夠她應付幾日，便急忙尋一酒樓吃飽喝足。

待她填飽肚子，正要離身，忽聽一旁吃酒的富家子弟在談著什麽。話中居然提到了二皇子，讓她不得不豎耳細聽。

一白衫男子低聲道：“大家知道京城最好的青樓是哪個嗎？”

一藍衫男子急忙搶著說道：“那應該是暖雲閣，暖雲閣裏面的女子技法嫻熟，只讓進去的男人爽得賽過神仙，對嗎？”

男人搖了搖頭，咪咪笑著說：“不是。”

另一個穿著青紗裲襠的男子飲著酒，徐徐說道：“馥香樓，定是馥香樓！裏面的姑娘個個千挑萬選，都是極品，我猜就是馥香樓。”

“不是，不是。”

“那是哪個？”穿藍衫和青紗裲襠的男子齊聲朝白衫男子問道。

“是新開的一家，叫醉仙樓，大家可曾聽過？”

“沒有。”

“裏面頭號招牌是個叫醉紅塵的女子，這醉紅塵琴藝高超，怕床技也不耐。知道二皇子常去那嗎？每次去，這醉紅塵都被他點去。你們說這醉紅塵難不成是天仙下凡，只將二皇子的心給擄了去。看來，這醉仙樓值得我們去瞧瞧。”

“好，好，吃完就走！”

……

嵐居然也嫖妓？

他是個正常男人，嫖妓有何不可？可讓夜玄瞳聽去，萬般惱怒。

他一向自視清高，可這清高卻敗給了一個妓女，一個叫醉紅塵的女子。

她倒要看看這醉紅塵生得何種模樣，難道傾國傾城，將全天下男人的心都俘獲去？

她立馬起身，一路打聽著朝醉仙樓走去。

經過一幽巷，見某家後弄晾曬的男衫，她急忙扯去兩件。找一僻靜處穿上，發髻一換，跟個清秀小哥毫無區別。

走過幾條街，她終於尋得醉仙樓。

這醉仙樓坐落在京城寂靜一角，門前左右各有一汪清池，蓮葉浮水，紅蓮微綻，惹來蜻蜓點點。池畔有一湖石光潔無瑕，石後藏有一蒼翠仙柏，虬枝屈曲盤旋。

視線落在墻頭，見逾過墻頭的冬青樹枝葉稠密，石榴花團簇怒放，讓人看了就覺著紅綠相伴總相宜。

進入庭院，見身材清瘦，面容姣好的老鴇正四下招呼著客人。

她一雙細條子眼見夜玄瞳在院房內左右顧盼，便知她是第一次上門。她將她一番打量，心裏略思，這小哥生得龍眉鳳眼，面如冠玉，清秀儒雅，倒是少見。

她將素帕從肩頭一落，刺鼻的熏香四下飄散。

老鴇尖細著嗓音，笑臉相迎說道“小哥，你是第一次來醉仙樓？你這俊俏摸樣定討姑娘喜歡。你告訴我，你喜歡什麽類型？媽媽幫你挑挑，你是喜歡嬌嗔點的，潑辣點的，還是正經點的？我這都有。”

“媽媽，我就點醉紅塵。”夜玄瞳笑著說道。

老鴇一聽，臉色微微一沈，沒想到他也是沖頭牌來。再看他一身藍衫布衣，不似豪門富家，皇族貴胄，她連連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夜玄瞳連忙將手中銀兩全塞進她的手裏，客氣地說道：“媽媽，這只是小意思，只要你安排我和醉紅塵，我可不是這個數說了算。”

老鴇掂量著手裏的碎金，微微一笑，有些勉為其難。見這小哥第一次上門，樣貌俊朗，她罷罷手，這就算了，下不為例。

她領著夜玄瞳朝樓上走去，腰肢闊擺，風情萬種。

“小哥，我可以領你去醉紅塵的房，可紅塵姑娘眼光高，一般客人她不接。看你模樣俊朗，為人倒也謙厚，怕這紅塵會相中你。若真被我言中，你可要……”

老鴇說畢，朝夜玄瞳瞟了瞟媚眼，意思很明顯，錢少不了。

夜玄瞳嗯嗯兩聲，心想哪有多餘銀兩，全都給她還不夠，真是獅口大張。這醉紅塵不過是個妓子，陪人把酒言歡，何須高價買得。

老鴇將醉紅塵的房門輕輕一推，嘎吱一聲響，就聽一含嬌細語飄來：“誰啊？請進。”

老鴇迎笑說道：“紅塵姑娘，你瞧，這客人可不是一般俗夫，今日你一個客人未接，這位怕是對了眼。”

醉紅塵從一山水屏風後走出，裊裊婷婷，步生蓮花。

若是眾人看去，這紅塵生得姣如秋月，燦如春華，肩若削成，腰若約素，尤其是那雙秀眸好似從潭水裏剛打撈上岸的碧月，百媚叢生。

夜玄瞳心裏卻嗤了起來，縱使她再楚楚動人，千嬌百媚，不過是一落塵妓子。嵐不過是和她聊聊無味的情愫，排遣一時的乏味，怕過一段時日，這新鮮也就過了。

可妓子也是人，她們這生的踏入哪是她們生來就自願的，多半是忍屈服從。

她心裏只覺不快，自己何必因這妓子自尋煩惱，暗生醋意，竟為了嵐？或許習慣嵐幼時對她的溫存，或許這份溫存不該送將別人，只由她一人獨享。

至於她對嵐的感情，她一時說不出，是兄妹之情，還是戀人之情？或許兩者皆有，或許兩者皆無。

其實這僅僅是幼時對嵐所懷敬意尚存，這敬意裏帶著懵懂少女對美好情愫的希冀，簡單而直白，一個男子不生任何情愫對一個女孩的好。

這本是純潔無暇，與世無爭！

可事實一次次將這美好破碎，以至於讓她落恨。

嵐，她心裏將這名字默默念去。

她輕輕哼去一聲，他不是將她無情地拋入海裏嗎？為何自己還對他念念不舍？

她不想放手，因為他曾是過去美好一部分，她在努力將破碎的美好拼覆完整，雖然這是不可能的。

“小哥，小哥……”醉紅塵叫了幾聲夜玄瞳，竟發現她在出神，不知她在想什麽。她噗哧一笑，以為夜玄瞳初來妓館，頗為生疏，不知如何是好。

在紅塵看去，這夜玄瞳算是人中極品，少有的俊秀相貌，讓她看一眼便不能自拔。不要說讓這小哥破費花去錢兩，她免費招待也甘。

夜玄瞳聽得紅塵哧哧笑聲，她立馬轉變臉色，面帶笑容說道：“紅塵姑娘，望見諒，見你姣好姿容，賽似天仙，我一下沈醉回不過神。”

紅塵嗔笑一聲，努了努粉唇說道：“小哥，你這些讚辭，我聽都聽膩了。這醉仙樓的美人多得是，為何你偏偏選我？”

夜玄瞳微微一笑，雙眸含情說道：“這是您不同其他女子，縱有萬人媚，卻有一人長。”

“哦，你倒要說說我擅長什麽？”紅塵秀眉微微挑動，含笑問道。

“您擅長什麽，”夜玄瞳俯首立馬四處尋去，見屏風後隱約現出五十弦，她連忙說道：“都說紅塵姑娘的五十弦撫得好，誰聽了都不住誇讚，您說是嗎？”

紅塵掩袖淡淡一笑，便牽起夜玄瞳的手朝裏面走去。她低首朝她白玉小手一看，心裏啊呀一叫，這手生得比自己的還入目三分，水嫩潤潔。

紅塵挪出細頸蓮花凳，示意夜玄瞳坐下。接著她又端來茶盤，裏面擱著一玲瓏精致的蓮花青瓷壺，旁邊配有兩個蓮花杯。她翹起蘭花指泡了杯上好的清茶，端到她的跟前，一股濃郁香氣沁鼻。

“小哥，女子不才，不知你想聽五十弦配清歌一曲，還是讓小女子跳個袖舞瞧瞧？”紅塵雙眸含水，瀲灩的波光閃爍，含著一絲笑問道。

“那就五十弦配清歌，這應是你擅長的。”夜玄瞳淡淡地說道。

紅塵扭動細腰，端過五十弦，坐在夜玄瞳的跟前。

玉指勾弦，清脆一響，好似這聲從天而來。她再一撥動，一曲悠揚婉轉的調子彈來。她粉紅小唇開啟，附著調子唱出動聽小曲。

鳳兮凰兮儂儂依，時未遇兮四所求。

今有艷淑欲與棲，帷幔深兮情意濃

……

夜玄瞳聽得曲中大概意思，心裏不免冷冷一笑，這鳳與凰你儂我儂，而她只怕壞了她的興致。她不是她所求的凰，她與她一樣是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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