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嘉麗

如果你問我，一夜從尋人啟事上的市民淪為皇室重金追捕的要犯是什麽感覺。我想那應該是像鍋裏煮著青蛙的溫水忽然之間沸騰了，燙得你措手不及。

心裏頭絞著的繩子終於斷了，雷吉終於不再供著我，他下達的這個指令像是在對我說：“滴答！時間到！你已經錯過了乖乖現身投降的機會，所以接下來我們會對你趕盡殺絕。”

我站在原地很久，直到奈特醫生喚我我才回過神來。送走兩尊大佛後，醫館的大門終於鎖上，我跟著他們走到地下室。

他們看起來像是剛結束了一場密談，科林就坐在謝伊的床頭與奧提斯低聲交談。科林應該是身居要職的身份，因為他的到來這群受傷的男人終於打起精神。我的眼前是一群雅各布成員，這是一個皇室視為叛亂份子的組織。這個組織隨著攝政女王上位而隨之出現，開始與皇室公然作對，他們襲擊皇家侍衛，成立軍隊，發動政變，這是民間所流傳的雅各布組織。我聽過這個團體，但我驚訝的是自己心底居然沒有將他們劃分為真正的叛亂者。

這所醫館裏，我很確信，奈特醫生是支持雅各布團夥的，並且時常秘密為這個區域的成員提供治療。他和科林應該認識很多年，彼此不用多說就明白對方的需求，這種感覺就好比科林與奧提斯之間的默契。

“終於！你們總算將官兵引來，真是好樣的！”奈特在一旁諷刺道。

科林苦笑著解釋，“老兄，對於為醫館帶來麻煩，我很抱歉。”奈特一臉不想聽他廢話，示意他說重點。“你們做了什麽，這次鬧得這麽大？”

“我們殺了桑德領手下的騎士頭領，馬丁德克，在跑出來的路上與他的人發生了沖突。”

“馬丁德克？”奈特揚眉，“幹得好，那頭狡猾的狐貍。桑德領應該會暫時沒有動作了。”

“我們很快離開新謝爾區。”科林說。

“我跟你們一起去！”謝伊從床上蹦起，扯到背上的傷口後呲牙咧嘴。

“你連床都下不去，還要跟著人去冒險？”莉莉叉著腰教訓他。

謝伊急忙表態：“我可以的，我沒事了，我要和科林大人一起去！”

莉莉瞪著圓圓的眼睛不說話，生氣地轉身就走。

謝伊沒有註意到她的離去，依然抓著科林的手，“科林大人，我要和你一起去。”

奧提斯揍他，他捂著頭躲。依然不肯閉嘴。地下躺在床鋪上的大胡子坐了起來，“你小子別不懂事瞎摻和，這次算你命大，可不是次次都那麽幸運！”男人們都附和著出聲。

“我也去。”我說。一時之間地下室裏所有男人都看著我。

“你不可能。”科林斬釘截鐵。

“為什麽？”我盯著那張臉。他平靜地回視我的憤怒，“沒有為什麽，就是不行。”

我沒有察覺自己音量在逐漸提拔高，“為什麽不？我現在知道了你們的身份，而我此刻頭上懸著1000磅的刀，隨時落下，這樣與一個被懸賞的雅各布分子有什麽區別？”

他皺著眉頭看著我，“在奈特的醫館待著裏你不會被發現。”

失態了，斯嘉麗。我告訴自己，盡管滿腔憤怒已經宣洩而出，“Bastard（混蛋）！”我離開地下室。

這麽久以來我第一次哭得這麽傷心，好似所有東西都離我越來越遙遠。

這算什麽，我問自己。這種感覺就像是被拋棄一樣。我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只感覺渾身疲憊，心裏像被掏空，而我無能為力，因為在這裏，從離開奧特蘭多開始，我什麽都做不了，藏著掖著，遇到驚險的事情，與人周旋，小心翼翼，我沒辦法跟隨自己的意願做想做的事。就連現在，雷吉對我下達最後通牒，我要長時間過著更加掩人耳目的生活，卻還是無法留住想要待在一起的人……

你瘋了！斯嘉麗。我忽然擡起頭，被呼之而來的念頭嚇得魂飛魄散。你在想什麽？你到底在做什麽？

“嘿。”

我不用轉頭就知道是誰，那個讓我頭昏腦漲的人。

我吸了吸鼻子，轉過身，“對不起，我剛才太激動了。“一股腦地說，”我這幾天不在狀態裏，忍不住要發火……”

他又不說話了，我討厭他這樣看著我，就好像他已經看透所有事情。

他沒有回應我，只看著我身後的花海問，“你知道這片花園是為誰栽種的嗎？”我知道，我說“安娜。”一個也莫名讓我不開心的名字。

“是的，安娜。”他念這個名字，微不可探的氣息蘊藏著感情和眷戀，又聽到他說：“我的妹妹。”

我驚訝地看向他，他笑了，點點頭，“安娜是我的親生妹妹，也是奈特深愛的人。”

他在我身旁坐下，將雙腳伸出，鞋尖碰到最邊上孤獨的藍色花朵，“勿忘我是她最喜歡的花朵。”

他用了過去式，我猜到了，“她不在了，是嗎？”

“她過世了。”他的聲音幾近低語，“以一個最不應該的方式死去。”

那雙眼睛像蘊藏著湖海，被燈火照的很明亮，就像在野外屋宇裏洞開的窗子，那麽坦白，沒有塵垢，我從那片光亮裏看見自己，聽到他低聲問：“You want to hear a story?”

我在他身邊躺下，就像那時候在原野河邊的草地上一樣，他躺在我身旁聽著我說羅伯特的故事。

而此刻他贅述著故事裏的女孩，像是有一道曼妙的身影在星空裏向我們走來。我甚至可以想象出安娜的容貌，她應該是美得不可方物的，像精靈仙子一樣的俏皮女孩，因為所有說起她的人或者愛著她的人都那麽癡迷不舍，那個能夠讓冷酷的奈特為之交出真心的女孩。

那個活潑調皮的女孩，心系的對象居然是奧提斯，我聽到這兒想起奧提斯和奈特之間微妙的相處模式，心下了然。但不是所有的情感都是相互的，奧提斯對安娜沒有一樣的愛慕之情，安娜於他來說就像是她於科林一樣的妹妹。

所有不被愛著的人，會癡狂地繼續跟隨所愛著的人的腳步，不會為另一個可以為他掏出心肝的人駐足，好比安娜，也好比奧黛麗。

安娜，科林和奧提斯四處游歷，加入了雅各布團夥，而奈特是科林兒時的玩伴，成為醫生後在新謝爾區開設醫館，只因為新謝爾區是他們會經過的路上能夠生長勿忘我的土地。他為他們提供任務幫助，為她留下路途的芬芳，藍色的花朵，這樣的感情平淡但也讓人滿足。

直到安娜為了換取情報不惜嫁給了女王親信桑德領公爵的弟弟。所有事情開始走向地獄，科林這麽形容著。她繼續為雅各布提供線索和消息，不在乎婚姻裏的公爵弟弟是個暴力狂，他透露給安娜的消息好讓科林等人將信任之人推上權力者的地位後，所有惡心的爪牙開始伸向雅各布所有成員。所信任的統治者上位後一舉剿滅了雅各布團夥，因為權力背後的欲望和貪婪，導致各地稅收暴漲，皇室肆意搜刮人們的財物，任由皇家士兵擄掠無辜的百姓，這還是高貴的皇室嗎？做出這種事情的人還是一個國家應該擁護的統治者嗎？

不是人們背叛了皇室，是女王先背叛了這個國家的，科林說。

安娜因為所換取的假情報讓雅各布團夥差點被剿滅，終於反抗自己的丈夫，眾人是在房裏發現桑德領公爵弟弟與其妻子的屍體的。安娜死前不著片縷，被活活掐死，而桑德領公爵的弟弟則死在了她的匕首之下，身上被紮出的血窟窿，就好比那些死去的夥伴的鮮血。

她犧牲了自己，可上位者還在權利之座上佩戴著珠寶享用著珍饈，而雅各布剩餘的成員只得被迫消失匿跡，等待再一次的壯大保護所有的人們，讓可恨的權力者付出應有的代價。安娜的願望，本是希望以自己的力量換取所有人的安寧，她的死為所有人籠罩上了陰影，科林等人痛失所愛，奈特為此與他大打出手。

後來奈特清醒得很快，因為他們知道，只有繼續完成這個美麗的靈魂想要完成的事，才算大仇得報，外人眼裏看到的他好似大為振作，但只有與他一樣深愛著安娜的人才知道，心裏那片缺失，永遠都不會再被填滿。

她是像一顆星星一樣的人物，她用自己微弱的光芒，為迷失的人指引道路，讓人寄托願望的所在之處。可是她隕落了，在那一刻，科林沒有辦法原諒自己，奈特也無法向前繼續行走，所有來到新謝爾區醫館的人都會被這片藍色花海囚禁，因為他們禁不住要讓腐朽的靈魂有棲息之處，再次想起那道身影，只剩下心中的一汪死水。

我想，在和科林奧提斯一起四處游歷的路上她應該是一個很大膽活潑的女孩，我可以幻想她奔赴在奧提斯的身後跟他一起抓兔子，與自己的哥哥坐在星空下說起家裏的故事，在新謝爾區駐足的時候與奈特吃上一頓飯，當然，那一定是眼裏只餘溫柔的奈特。

我嘆出一口氣，為這個故事裏的所有人。她最後的決絕讓她無畏同歸於盡，以慘烈的方式結束她鮮活轟轟烈烈的一生，那的確不是善良的她應得的結局。

科林看向我，我沒有刻意擦去眼淚，片刻他又恢覆了往日裏的不正經，這是我能夠從一個人眼裏讀出的信息。他敘述故事的時候，眼裏的悲痛讓人想要擁抱他，輕拍他的背部，此刻他又將脆弱的科林藏了起來，只餘滿不在乎的面具。

他真的很好看也很溫柔，我心裏莫名其妙飄出這一句，但很快幻想總被他嘴裏說出來的話破滅。

“所以，即使從養尊處優的海思丁子爵女兒嘴裏聽見粗口，我也不會驚訝了，因為我自認見過很多的大風大浪。”他在諷刺我剛剛罵他的bastard。

他坐起來，表示那個與人交心的科林已經不在，現在眼前是那個熟悉的討人厭男孩科林。

我跟著坐起，“這不是你不讓我跟著你上路的原因！”

他忽然湊近，我瞪大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臉，他說：“我們可沒有在某個大小姐遇難的時候騰出身來救她於險境的工夫。”

“我不會耽誤你們的！”我氣鼓鼓的反駁。“我剛才差點被認出來了，待在醫館裏遲早會被發現，我說真的。”

“那我們就給你安排回家的路。”科林沒有理會我惡狠狠的表情。

我完全忘了剛剛自己是怎麽對他心軟的。“你倒是說說我為什麽不能繼續跟著你們！”

他湊得太靠近了，我幾乎能夠看到那眼眸裏琥珀，不自覺屏息，只聽到他說。“我們不會因為區區一個崴腳而停下來，或是因為一個人害怕蟲子就不走林裏，也不會因為你大半夜睡不著隔日無精打采而為你留宿多一天，你確定嗎？”

很好，他最後一句直接針對我。

可我能做的也只是咽下憤怒，屈辱低頭，忙不疊表態：“我很確定。”

“而且我沒有你說的那些毛病。”我加上這句。

他終於退回安全距離，狐疑地看著我，我不知道他有沒有答應我，至少那張臉上沒有寫著拒絕。

“就這麽說好了，我跟你一起走。”我清了清喉嚨提醒他說話。

他忽然伸出手，在我的頭上狠狠地揉了一把，讓我這幾天忙碌得沒顧上洗的頭發看起來更糟糕，他又咧開牙齒笑了，滿意地站起來，徑自回到了屋裏頭去。

我莫名其妙，卻只能在他背後大喊，“那你是答應還是不答應啊？”

沒有人回應我，只有滿腔的夜晚的味道，興許摻雜著一星半點的甘甜味，我站在醫館的花園裏，今夜在這裏的談話就像一個屬於我的夢，除了我們之外不會有人知道，如果有的話，我想那應該只有今夜裏天空上掛著的唯一一顆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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