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河慢慢站起來，反正四下無人，齜牙咧嘴地自己伸手揉了揉摔疼的屁股，好些了就在房間開始四處觀察。

這算是個簡陋的房間。

洛河轉了幾圈，發現好幾處粉刷的白石灰都開裂了，還有已經剝落的部分，露出裏面斑斑駁駁的磚墻。鋪滿房間的地毯不知是什麽動物的毛織成的，硬邦邦的，走多了腳底就傳來陣陣不容忽視的刺癢感，宛如洛河小時候出於獵奇心理故意赤腳走鵝卵石一樣酸爽。

但內裏的布置倒是非常溫馨，可以看到素白花瓶裏放著幾只向陽花，被子枕頭散發著陽光好聞的味道，地毯上也沒有什麽異物，櫃子上擺著各種草做的小物件。洛河猶豫了會兒，還是伸手拿了一個草蚱蜢仔細端詳。

作為一名在城市長大的孩子，這種草編的小玩意兒她只有在電視裏看到過，此刻實物活生生的就在眼前，難免有些好奇。大概過了五分鐘，她又小心地放回去了，百無聊賴地坐在床沿，開始整理自己的思緒。

按照自己平時看網文的經驗，她覺得自己十有八九是穿越了，剛才那小孩字臨走前讓自己好好呆在這裏，估計是去叫大人——很可能就是救了自己的人。想到這裏，她的心裏不免忐忑起來，自己也算是涉獵眾多網文的愛好者，理論知識再多，臨到實踐也不免緊張。

自己這是穿書，還是穿平行世界，是西幻，還是修仙，還是中國古代？看這裏的房子都會刷石灰了，總不可能是遠古異世吧？！

況且——洛河擡起了自己的雙手，這是一雙普通少女的手，也是自己最熟悉的一雙，可身上的衣服卻是陌生的白袍。她又轉了一圈，沒找到鏡子之類的東西，連黃銅鏡都沒有——自己這是身穿啊，還是魂穿啊？

想到這裏她不免嘆口氣，心裏湧起一股遺憾的情緒，樂觀地想：一朝穿越，自己睜眼見到的第一個人怎麽也不說句經典臺詞啊。

正想著，木門又是吱呀一聲開了。

洛河擡起頭，一名金發少女走進了房間，她的身後是抓著她長袍，只探出一個腦袋看著自己的熟悉女孩。

金發少女關上門，她的金發被編成長辮垂在一邊，肌膚是健康的蜜色，笑起來的時候露出的牙齒如編貝般潔白：“你醒啦。”

洛河：……哦

；

金發少女的名字是織羅，小女孩兒叫做林朝。

這是一個叫做善堂的地方，專門收容無父無母的孤兒，只要這些兒童成年後繳納之前所花費一定比例的金錢，或者在善堂達到相應的勞動時間，就可以恢覆自由。

“哦！我知道了！”洛河飛快地右手握拳砸進左手的手心，這是她想問題的一個小動作：“你們這是異父異母的親兄弟啊！”

織羅笑了笑沒說話，溫柔地摸了摸林朝的頭，明明是十六歲的少女，洛河卻奇異地在她的眼神裏嗅出一股母性的氣息。

她已經在運水隊工作三年了，略微有些積蓄。距離她的十七歲成年生日還有不到半年時間，雖然要支付給善堂的錢已經夠了，可是離想要進入她心目中的地方工作還差的很遠。

林朝還坐在板凳上玩草編的螞蚱，織羅看見坐在床上的少女正打量自己，烏黑的眼瞳裏是全然的好奇，柔順而長長的黑發乖巧地垂落在她的肩上，熱烈的陽光從窗外躍進整個房間裏，映地少女像是一朵盛開的茉莉。

洛河還坐在床邊半出神，就見正在撫摸林朝頭發的織羅不知突然想到了什麽，擡起頭對自己也露出一個包含母愛的笑容。

洛河：！！

她在穿越前已經二十歲了，猛然間看見一個十六歲少女對著自己散發母愛這種完全矛盾顛倒的情景不由有些毛骨悚然。

織羅：“走吧，一起去洗澡。”

洛河：……嗯？？？

；

這裏是一個叫做永輝城的地方，顧名思義為永遠照耀太陽光輝之城。

世界上大部分人都生活在這裏，相傳很久以前世界上有兩位神明。一位是掌管一切的光與熱，生與創造，一位是掌握一切暗與冰，死與毀滅之神。

那個時候，這片土地上還有許多國家。人類供奉著兩位神明，重覆著一代又一代成長與老去循環的同時，在這片大地上繁衍生息。突然有一天，掌管死亡的神明消失了。有人說是生之神打敗了死之神，將人類從死亡的威脅中拯救出來，也有人說死之神感動於人類的生生不息，選擇了自我毀滅。

但無論過程是什麽樣的，最終人類失去了‘死亡這一概念，月亮也不再出現，取而代之的是太陽的照耀。

所有人都歡欣鼓舞，因為活著是多美好的事情啊。人類用最美好的文字描繪它，用最美妙的歌喉歌頌它，用最誠摯的感情去祈禱永生的降臨，沒想到它竟然真的降臨了！

可惜很快人們就發現，這樣的‘永生’並不如他們所祈禱的那樣美好。

他們的靈魂寄宿於肉體內，而原本的死亡就是指肉體由於各種意外或者老化，而不能作為肉體的容器而存在時，靈魂逸出，消散於天地間。

可是他們的肉體並沒有停止老化，無論他們的肉體到了何種程度、甚至破損。他們的靈魂都像被人強硬地塞進肉體的殼子裏，無法逸出，無時無刻忍受著折磨。多麽饑餓也不會死、多麽幹渴也不會死、斷了手斷了腳也不會死、甚至被割斷了喉嚨也不會死、連都腸子流出來了也不會死。

老的連牙齒都掉光，只能喝水和粥也不會死，永遠地忍受著腐朽肉體的折磨。

與此同時，由於再也沒有人死去的緣故，糧食很快告急，各國之間開始爆發註定沒有結果的戰爭——因為沒有士兵會因此死去。

饑荒蔓延在整片土地上，那註定是一段混亂的歲月。所有人性中醜惡的一面都被血淋淋地展現在眼前，像是被撕開血痂、淌著膿水的傷口。

不知是誰先註意到，原先那些虔誠的死之神的信徒，都獲得了最初的死亡。

這個消息像風一般在人群中蔓延，“這是死神的覆仇！”有人這麽說。

人群又騷動起來，她們從廢墟裏重建了死之神原本被毀壞的神廟，在各地建起新的、更好的神廟，日夜祈禱死神的降臨。

直到有一天，一個穿著黑紗的人闖進了其中一個神廟。

期初並沒有人在意他，因為黑色是死神的代表色，為了展現自己信念的虔誠，所有人都披上了黑紗。

這個人沖進了神廟，砸碎了神像，在一眾人義憤填膺的眼神中喊道：“悲哀的異教徒們，不知垂憐的褻瀆者！虛偽的一切都是徒勞！死之神的目光中將不再看向你們中的任何一個！在腐朽的世界中悲鳴吧！”

說完，就舉起雙手，握著什麽東西送入了胸口，抽搐了兩下，倒在地上。

——他死了。

眾人從被他的話語所到來震驚中醒來時飛快的前去查看，那竟然是一枝銀質蓮花。銀白的蓮花栩栩如生，枝葉與花瓣卷曲自然宛如剛從水中采摘而來。另一頭則是長長的細尖的根莖，沾染了信徒的鮮血而顯得妖異非常。

在印象中永遠是不祥、腐朽的死神，信物竟然是這樣一朵無暇純白的蓮花。

“然後呢？”洛河問。

她們剛從這裏公共的浴池裏出來，借著模糊的水面，洛河確認這就是她自己的身體，只是隱約覺得年輕了幾歲，難怪織羅總是把她當成弱勢的一方來關愛。再加上她原本就是個宅女，膚色偏白，就與這裏的人差距更加明顯了。

洗了個澡通體舒泰，邊走邊聽織羅講這個城市的歷史。恰逢黃昏，陽光減弱了許多，微風穿過披散潮濕的發間，帶來清涼的氣息。她們穿的都是兩件套，上半身只著一件抹胸，下半身穿著一條紗裙，露出纖細的腰肢和手臂，綴著細小的金飾和各色寶石，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各種小裙子永遠是女孩子的最愛，更別說這樣一條好看的，閃閃發亮的小裙子。洛河只是稍稍扭捏了下，就痛快地穿上了，連初次帶著面紗帶來的不適感也被她拋在腦後，光顧著顯擺自己的裙子。

洛河轉來轉去，銀飾和寶石發出細碎的響聲此時此刻聽起來格外悅耳，她跟用力地旋轉腰身，飄起來的裙擺像朵展開的桃花。

險些被糊到臉上的林朝嘁了一聲：“沒見識。”

洛河拉拉裙邊，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覺得自己是有點過分，但對於林朝的惡言惡語不予理會。

倒是織羅在勸說林朝：“我是怎麽教你的，快給姐姐道歉。”

林朝反應更大了，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模樣：“是她先甩到我的？！”

洛河心覺不妙，她知道自己原本就分走了織羅的註意力，惹得林朝有些不滿，但她暫且也沒有別人可以信賴，打算過後再好好補償這個小家夥。誰知鬧這麽一出，不妥善解決恐怕不能善了。再說自己的確是先有錯，組織語言正打算道歉，在勸勸織羅，卻陡然發現四周的人群都安靜下來。

她飛快地話咽進肚子裏，跟隨著人群和織羅她們退到一邊。

走來的是一群侍衛，從他們的隊形來看，保護的是中間兩個人。年輕一人身著白袍，寬大的兜帽遮掩下來，只露出半個線條流暢的下頜，肌膚細嫩白皙，讓人忍不住想沿著輪廓細細撫摸。另一人則是中年人的相貌，長相剛毅端正，一派正氣浩然，又笑呵呵的，中和了這種逼人的威勢，宛如鄰家長輩。

所有人都自發地退到了兩邊，即使侍衛沒有推搡，也沒有人膽敢發出聲音。等一隊人漸漸遠了，才像沸水潑入了油鍋，驀然炸響。

人群漸漸散去，洛河豎著耳朵，從嘈雜的人聲中分辨出幾個出現頻率很高的名詞——城主，大祭司。

這兩人就是城主和大祭司嗎？

洛河帶著疑惑想問問織羅，可織羅還在望著那一行人離去的方向。林朝低著頭，看不清神色，洛河在這種無言中嗅到一股濃重的壓抑，本能地沒有選擇發聲。

過了一會兒，織羅的聲音再度響起。

“然後，城主出現了。他聲稱自己收到了生之神的神諭，建立了這座沐浴在生之神光芒下的永輝城。”織羅收回了視線，看向她。陽光從織羅的背後射來，她的小半張臉都藏在了自身的陰影下，但她的眼睛裏像是燃燒著一團火焰，劈啪作響，在陰影中熠熠生輝：“生活在永輝城的人再次得到了想要的死亡，而城主獲得了真正的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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