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將楚聽見湯藥兩個字差點當場慫成一只耗子，滿腦子跑的都是怎麽把這一遭給糊弄過去。

白無衣假裝沒看見他家將軍臉上的神情，拿著那半塊餅子從容地咬了一口，等著何大將軍自己開口。

何將楚醞釀了老半天，方才語重心長地道，“活寶貝啊。”

白無衣難得坦然地“嗯”了一聲。

這一聲嗯聽得何將楚差點咯出一口心頭血來，立馬就知道這小孩兒就在這兒等著自己呢。

何將楚帶著一張笑臉，循循善誘：“寶貝兒啊，你看現今藥材緊張，上次你去采購的藥也在銅山弄丟了，咱們就不要如此鋪張浪費了嚎。將軍就應當身先士卒，湊合湊合就行。為上者，多心系一下部下，他們比我更需要。”

何將楚一副“我願把這生的希望都留給別人”的大公無私無私奉獻的語氣。

白無衣眼皮子都沒眨一下地擋回去，“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將軍之事疏忽不得。再者說，副將軍已經派人去重新采購藥草了，我剛剛把親手擬的單子交到那人手上的。”

何將楚：…………

白無衣：“將軍要是過意不去，不妨把自家餉銀拿出來，分擔一下買藥的銀錢也是可以的。”

……

這是鐵了心的油鹽不進了？你這孩子，你是要幫我治傷還是為了純屬看樂子？

白無衣說完了便把那塊餅子擱到一旁，神情從容道，“將軍是自己脫還是要我幫忙？”

何將楚：“…………”

這麽覺得這話哪裏有幾分怪怪的？

何將楚一面心裏叨叨叨，一邊老老實實地自己脫了上衣去一旁坐著了。好在他身上傷口雖多，但沒什麽致命的傷處，要不然他也不能活蹦亂跳地撐到現在。白無衣幫人把傷口清洗了一下，又撒了些藥粉，弄得何將楚滿鼻子都是一股清苦澀然的藥味兒。

白無衣專註於手下的傷口，沒怎麽留意看何將楚的反應，反正這人刀山上滾過的，只要不抽風騙人一般不喊疼。何將楚正大光明地盯著白無衣看，盯得毫無意識，自己都沒察覺到。

白無衣拿著藥瓶的手已經率先褪去了些少年氣，雖是白皙但骨節分明，有時候還會伸出手指來把藥粉點勻。

藥撒到何將楚的胸口上這人也沒什麽反應，只把目光一路從白無衣的指節上滑倒了手腕上的紅皮繩處。

何將楚盯了半晌，方才回過神一般地笑道，“你這紅繩看起來倒是精巧，別人都是線麻染色而成，聊以寄思，所謂‘絲者，思也’。可我怎麽看你這個既不是線麻，又不像獸皮的。”

白無衣也跟著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紅繩。

何將楚說的再隱晦也架不住白無衣本來就已是驚弓之鳥，一顆心瞬間就吊了起來，勉強維持住了面上的鎮定，實話實說道，

“這東西從我有記憶的時候便有了，想著可能是沒見過面的爹娘留的，就一直帶著了。怎麽，將軍喜歡？”

何將楚心說我喜歡它做什麽？不過都扯到這個份兒上來了，只得道，“瞧著挺有趣的。”

白無衣當即準備把這紅繩解下來扔給何將楚，反正父母什麽的對他而言也是空泛，沒有眼前的事來的重要。

結果紅繩還沒解下來，何將楚先被他的動作弄了個措手不及。忙一把按下了，帶著笑道，“我就隨口說說，你怎麽這麽大方。送定情信物也不帶這麽著急的。”

白無衣沒接話，不過一張臉看起來繃得更緊了。

何將楚看著白無衣的臉色莫名有點愧疚，心道人家莫名其妙被自己抓來當軍醫不算，還扯進了別人的墳裏折騰了一遭，好不容易出來這兒還有自己這個多心的在這有一搭沒一搭地試探。

這小可憐的，怎麽就栽到自己手上來了。

可愧疚歸愧疚，他心裏的疑慮又實在放不下，一時間心裏糾結成一團。

兩人僵持了一會兒，何將楚偷偷嘆了口氣，心想自己大概是上輩子欠了這小孩兒的，不沾親不帶故的，怎麽就是狠不下這個心呢。

想完便轉了話題，問起別的來，“你後背的傷怎麽樣了？處理過了沒有？”

白無衣道，“我自己會處理。”

何將楚看著白無衣明擺著的疏離，笑著道，“你後背長眼睛了嗎，我怎麽不知道。你自己處理得了嗎就瞎逞能，過來趴著。”

白無衣：“…………”

何將楚拽人手，“過來，我不吃小孩兒肉。上個藥我還是會的，保證不弄疼你行了吧？”

白無衣當然是不會去趴著的。他現在對何將楚怎麽個想法自己都還弄清楚呢，恨是談不上，可再說對這人還有非分之想也覺得對不起自己，畢竟都丟過一條命的人了。

但那是前世牽掛了一生的人，現在再心如止水的沒多想，你讓他去脫了衣服趴著讓人上藥肯定是不行的，那帶著繭的手指塗著藥粉在皮膚上一摩擦，肯定要出事。

何將楚自己身上的傷已經處理了個七七八八，看著白無衣那個樣子就準備下手“動粗”了，反正他一向動手動腳地習慣了，半點自覺都沒有的。

誰知道還沒下手呢，白無衣突然來了一句，“將軍的紙筆借用一下，我先把藥方子寫了。”

何將楚：“…………”

完了，他怎麽又把這茬兒想起來了。

何將楚臉皮一厚，“不巧，我這帳中的墨錠用完了，還沒來得及補呢。”

白無衣心道正好，順勢就道，“那我回營帳寫了讓人給您送過來。”

說把是轉身就走。何將楚猶豫了一下楞是沒敢攔，就怕現在結怨將來吃苦。心中無比忐忑，想著這小孩兒該不會公報私仇吧。

公報私仇倒是不至於，不過藥的分量也不輕，一副治外傷的，一副療養經脈的，還有一副抑制笑百蠱但謊稱是能幫何將楚修身養性少作妖的。

前面兩副也就罷了，後面第三幅不知怎麽的成了重頭戲，幾乎每天都是在閻清卓的監視下喝的，少一頓都不行。

除此之外還有無數兄弟對圍觀此事樂此不疲，趕都趕不走。掰著指頭數服藥天數，紛紛表示若是將軍真不作妖了，一定要給小大夫立長生牌位。

何將楚一氣之下作妖作了個夠本，把夜間巡游體系好好整頓了一番，順帶以每日不歇息的架勢變著法兒的去各位兄弟頭上找茬，頓時軍營裏哀鴻遍野，紛紛恨不能去偷了白無衣的藥罐子給他塞下去以報仇雪恨。

但奈何他就是作上了天，該吃的藥還是要吃的。

何將楚在日覆一日的湯藥摧殘中，體會到他與白無衣那點兒以身相許的委身下嫁之情，以及與閻清卓多年的竹馬之誼，大概是都雙雙走到了盡頭。每每思及此處，不禁悲從中來，恨不能把那倆薄情寡義雙雙背棄自己的人抓去浸豬籠。

不過後來怕湯藥劑量再翻倍，沒敢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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