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諾德環顧四周, 目光悲哀而肅然，又夾雜了一絲慶幸。

僅僅幾分鐘的時間，數百個子民悄無聲息地死去了。怪物出現的太突然, 騎士團甚至來不及做出反應，在得知消息的時候, 就已經有大批的子民死在了怪物的腳下。

所幸，其中沒有塞西爾。

如果不是博德告訴阿諾德這件事, 他還不知道怪物就出現在捷蘭巷的上空。所以在得知這一點的時候, 他瞬間手腳冰冷, 如墜冰窖。

阿諾德來不及後悔自己為什麽要答應她們赴約，他當即丟下身邊的一眾同伴，瘋了似的趕往捷蘭巷。

他不怕死, 他只怕塞西爾陷入危險，甚至……

阿諾德不敢想下去。他只能拼盡全力，像是要耗盡生命般不斷地加快速度，超出自己的極限，只為了盡快抵達那個地獄般的死亡之地——

終於, 他到了。

但他並沒有看到遮天蔽日的巨型怪物, 除了濃郁得一眼望不到頭的血霧，就只有滿地的血跡和殘肢。

這裏甚至沒有一具完整的屍體, 整條街道都像浸泡在猩紅的血肉裏, 充斥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阿諾德看著這死寂而絕望的一幕, 心臟仿若凍結。

塞西爾……你在哪裏？

他的雙眸慢慢睜大，湛藍的眼瞳無光無波, 像是死了一樣。他提著劍，一步步走在血泊中，臉上麻木得沒有任何表情。

突然, 他聽到霧中傳來輕柔的談話聲，隱隱約約不太真切，卻依稀可以辨別出是兩個女孩子在說話。

……是塞西爾嗎？！

阿諾德頓時重拾希望，他循著聲音的方向疾沖而去，撥開血霧，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少年正和莉娜、西奧多站在一起，而少年的懷中，則是他心心念念的女孩兒——

“……塞西爾。”

他聽到自己的心底發出顫抖的嘆息。

已經顧不上去思考更多了。一切都變得不再重要，他的眼裏只剩下那個纖弱瑩白的少女。

太好了，她還活著。

……太好了。

塞西爾摟著阿諾德的脖子，伏在他的背上，下意識偏過頭看向蘭尼。

本以為蘭尼會不高興，沒想到這個小家夥居然出奇地安靜。

他的臉上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的情緒，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塞西爾，在對上她的視線後，才輕輕眨了下眼睛。

那雙碧綠的眼眸在這片朦朧的血霧中顯得格外清澈，塞西爾看著他，忍不住微微勾起唇角，揚起一個淺淺的笑。

莉娜入神地看著他們兩個人無聲互動，情不自禁露出了滿足的姨母笑。

“塞西爾。”默默背著塞西爾的阿諾德突然開口，“那個家夥還在跟著我們嗎？”

塞西爾一楞：“誰？”

阿諾德沈默片刻：“……蘭尼。”

他居然還記得這個名字。

塞西爾抿了抿唇，低低地說：“哥哥……他救了我。”

“是真的！”莉娜看出阿諾德不喜歡蘭尼，連忙在一旁幫腔，“我也看到了，是他救了姐姐！”

跟在一旁的西奧多聞言，不由瞥了她一眼：你不是什麽都沒看到嗎？

阿諾德沒有說話，神色越發覆雜。終於，在長久的沈默後，他輕輕嘆了一聲氣。

“……好吧。”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收了收雙臂，托緊塞西爾的腿，慢慢向前走去。

一行人走了沒幾步，眼前突然憑空出現一個猙獰的裂縫——

“你這個人怎麽回事，什麽都不說就跑了，要是被塞西爾知道，還不得怪死我……”裂縫中響起懶散又不滿的聲音，一臉不耐煩的黑發男人從裂縫走出，正要繼續抱怨，在看到面前的幾人後，頓時變了臉色，“怎麽回事？塞西爾怎麽會在這裏？”

塞西爾擡起臉，無力地對他揮了揮手：“嗨，老博德。”

“嗨什麽嗨！”博德狠狠瞪了她一眼，隨即將可怕的視線投向阿諾德，“塞西爾也在這裏，你剛才為什麽不告訴我？”

阿諾德語氣平靜：“回去再說吧。”

博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身站到裂縫一側，語氣不善地說：“都進來。”

西奧多站在原地沒動，提高聲音喚了一聲：“阿諾德。”

阿諾德轉頭望向他。

“你們回去吧，我還有些事要解決。”西奧多邊說邊輕瞥一旁的莉娜，“照顧好她。”

阿諾德點頭：“我知道。”

西奧多沒有再多說什麽，微微欠身行了一個禮，轉身走入濃郁的血霧中。

莉娜默默看著他的背影，從頭至尾一言不發，黯然的目光看上去有種無言的悲傷。

眾人慢慢走進裂縫，一同離開了這個死亡之地。

回到宅邸後，塞西爾發現斯特拉已經站在大門前等他們了。

她看到塞西爾，張了張嘴，似乎是想說什麽，但看到大家都是一臉嚴肅的表情，最終什麽都沒說。

她跟在眾人身後一起走進會客廳，步伐緩慢而平穩，看上去全然沒有之前那麽艱難。

進入會客廳後，阿諾德小心翼翼地把塞西爾放到沙發上，不等他擺好塞西爾的雙腿，蘭尼便神情自然地坐到了塞西爾的身側。

阿諾德：“……”

他很想將蘭尼趕到一邊，但一看到塞西爾那開心的表情，終究還是忍下去了。

“到底是怎麽回事，為什麽塞西爾會在那裏？”博德神情嚴肅地看著兄妹倆，目光令人無所遁形，“還有……塞西爾是受傷了嗎？”

塞西爾搖了搖頭：“沒有，只是差一點受傷而已。”

她不想說出真相，這樣只會徒增哥哥和博德的自責。

“沒有受傷，連鞋子都沒了？”博德直直地看著她，眼神銳利，“袖子也斷了一截。”

塞西爾啞口無言。

阿諾德面色凝重，正要說話，莉娜卻先他一步開口了。

“一切都是我的錯。”

她將前因後果以及變故發生的全過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在聽完莉娜的講述後，博德望向塞西爾的目光更加犀利了：“你是說……塞西爾被那個怪物吞下去了？”

莉娜顫抖著點了點頭，似乎是再次回憶起了那個可怕的場景，她鼻頭一酸，聲音再次哽咽：“都怪我太沒用，沒有第一時間保護好姐姐……”

博德沒有理會她的話。

他用審視的目光盯著塞西爾，輕輕說道：“被怪物吞下去……卻沒有受傷麽？”

塞西爾知道，博德已經開始懷疑她有沒有撒謊了。為了打消博德的疑慮，她主動伸出四肢，對他說：“你不相信的話，可以來檢查一下。”

博德抿緊沒有血色的薄唇，伸出修長的食指，在塞西爾的額頭上短暫地停留了一會兒。

隨即，他放松地嘆了口氣，倦怠地收回手：“暫時是沒什麽問題。”

聞言，阿諾德也松了一口氣。

“這件事的疑點很多了，很多地方我一直沒想明白。”他擡頭望向博德。

博德懶懶地向後靠去，雙手交疊道：“沒想明白的不止你一個人。”

“閣下知道這只怪物究竟是什麽嗎？”

博德搖搖頭：“不知道。我從來沒見過，也沒聽說過這種怪物。它不屬於歷史記載過的任何一種魔物，比起自然存在的物種，我更傾向於是新的異變者。”

阿諾德：“那麽龐大的異變者？”

“你也聽到那些監測者說的話了。”博德掀了掀眼皮，語氣憊懶，“這只怪物是由成千上萬只骷髏拼疊而成的。那麽有沒有可能，它原本只是一只普通的異變者，因為吃下了太多的人類，從而進化成這個形態呢？”

博德的這個假設不無道理。

阿諾德想了想，繼續問道：“那麽這只怪物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在捷蘭巷的上空呢？”

“也許是偶然，也許是被什麽吸引過去的。”博德意有所指地輕瞥塞西爾一眼，“當然，也有可能……是被人為操控的。”

塞西爾神色一變，藍眸越發幽深。

阿諾德的臉色也很凝重。如果真的是像博德推測的那樣，怪物是被人為操控出現的，那麽這對整個帝國，乃至整個世界，都是一個毀滅級的威脅。

“我明天就向陛下匯報這件事，請他展開調查。”

阿諾德說完這句話，懇切地看向博德：“閣下，今天非常感謝您的幫助。天色已晚，需要我送您回去嗎？”

“不需要。”博德靠在沙發背上紋絲不動，審視的目光在塞西爾和蘭尼二人的身上來回打轉，“最近這段時間，我就待在這裏不走了。”

阿諾德：“什麽？”

博德坐起身，直直地看著塞西爾，語氣認真：“我不放心這家夥。以防出現其他情況，我要住下來，密切關註塞西爾的身體狀況。”

阿諾德略有些為難，但很快，他的神情就舒展開了。

“好吧，那就麻煩閣下了。”

說完這句話，阿諾德站起來，自上而下地望向坐在塞西爾身旁的蘭尼，聲音冷漠，“你呢？需要我送你出去嗎？”

蘭尼微微擡起眼睫看他，碧綠的雙眸中沒有任何波瀾。

他對阿諾德的敵意少了很多——因為阿諾德為塞西爾流的那滴淚。

“哥哥，蘭尼哪裏也不去。”塞西爾一把抱住蘭尼，緊張地護著他，“外面那麽危險，讓他也住下來，不可以麽？”

“塞西爾，你一直在和他偷偷來往吧？”阿諾德無奈地說，“他來歷不明，我怎麽可能放心讓他留在你身邊。”

“他沒有來歷不明，他只是……總之蘭尼絕對不會對我做不好的事，我保證！”塞西爾懇求地盯著阿諾德，雙眸濕漉漉的，像一只可憐的小狗，“而且他還救了我一命，哥哥，我們怎麽可以把救命恩人趕出去呢？”

阿諾德深深地看著她，輕聲道：“你想留下他，真的只是因為他救了你嗎？”

“……”

空氣一時沈寂了下來。

博德懶懶地托著下巴，斯特拉心不在焉，莉娜則是一臉緊張地盯著兄妹倆。

在阿諾德的註視下，塞西爾咬了咬下唇，輕而堅定地回答：

“因為我喜歡他。”

一直安安靜靜的蘭尼聽到這句話，終於眨了下眼睛。

少年長長的睫毛低垂下來，眸底浮起剔透的光。隔著朦朧的陰翳，莉娜可以隱約窺見，他的眼眸既濕潤，又柔軟——

看上去溫柔而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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