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契約
關燈
小
中
大
玉離魂醒來時，發現自己手腕被鐵鏈所縛，吊在半空，血順著衣擺淌了一地。一片漆黑中點著零星的火把，照亮了桌邊坐著的一鬼。
淺衣淺發，不怒自威，正是他父親。
“她在哪裏？你要讓她做什麽？”他半睜著眼，發出幾個沙啞的音節。
玉清微微擡眸。“醒了？”
“你這一路可造化不少。右護法的事情還沒與你算賬。你現在該好好想想，要如何與鬼族眾鬼交代你犯下的事。”
“父親心中不是早有主意了麽？”他露出一個微弱又嘲諷的笑。
“玉離魂，我且問你，爹自小對你嚴格教育，是為了什麽？”玉清忽然嚴肅起來，離了椅子，向他走過來。
玉離魂面上神情全無變化，木然道：“為了提升我的資質，繼任鬼君，統領鬼族。”
“那你是否該為此恨爹、恨你的同族？”
“我不該，也不會恨，我應當感激爹。因為愛之深，責之切。爹不論說什麽、做什麽，都是為了我、為了鬼族。”
“我們對人族，該當如何？”
“人族罪大惡極，沒有無辜者。只要我在一日，便當以鏟除人族為己任。”
……
對這些自小被一次次問、一次次答的問題，標準答案早已印在他腦海，如夢魘一般抹除不掉。重覆的次數太多，以至從前他也一直篤信，事情就應該是這樣。
直到那一次在血池發現父母之間的秘密。
“你沒忘記啊，呵呵。”玉清露出一個模糊的微笑，“這是爹，是鬼族對你十幾年的教誨！可你現在呢？你竟與一個人族女子相愛。”
“她只是想救我而已。是我要愛她的，不關她的事，還請父親放了她。”
“哈哈哈哈哈……你在與我說笑話嗎？放了她？長清山將你關在第九十九層地牢時，也沒想要放了你啊？”
“請父親放了她。”他又認真地重覆了一遍，認真地睜大眼睛。玉清望著那雙眼，竟是有一瞬的不寒而栗——兩汪點漆墨瞳、不見底的深潭之中，射出了嚴寒逼人的光，此前還從未見過他這樣看著自己。
這小子，莫非是知道了什麽？
十八歲，他的滅世之力覺醒，那時無人可阻他。若到時他不能真正為自己所操控，將會有什麽後果？
他一直記得他的生日，那個不可說的日子。
白衣懷胎十月，他亦一直將她當他的仆婢般對待。她生下孩子後，嬰孩沒有給她看上一眼，就被他扔進了煉洗池。
一個人生下了他的孩子，這是多麽奇怪，又多麽厭惡的事情！但他也無從解釋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他恨她，他從沒有一刻忘記自己從丞相府中逃出以前那些不見天日的時光。但她與相府中其他人也是不同的，她願意幫助他，所以他才能利用她殺死她全家報仇。不過總之，她那一份善良與相府幾十年來對他們的壓榨相比，終究是什麽也不算的。
可他也沒有殺她，反是冒著被其他鬼誤解的風險將她帶到了鬼族。他要她臣服於他、為他生子。依古書記載，待他二人的孩子成年，得滅世之力。
每當看到玉離魂，他就會想起那個女人，想起自己過往屈辱的種種，想起那個在他眼中無比醜陋的香囊，想起她的最後一根手指被自己吃掉時含淚的微笑，也想到他設計殺了她全家時她滿腔的憤怒。
玉離魂的十八歲生日，馬上就要到了。他必須用一個最保險的辦法，確保玉離魂會用滅世之力毀掉人族。
“你就這麽想讓我放了她？”玉清上前一步，與他逼視。
他亦知道這小子的性格，若真把他逼急了，事情就真難收場了。
“我如果答應你，你也必須答應我一件事。你可敢與我訂一血契？”玉清悠悠道。
“你放了她，鬼族誰都不許再傷害她，我什麽都答應你。”
“哦？是嘛？”玉清笑了，“哪怕我令你做的事，會讓她恨你一輩子？”
“不論何事。”玉離魂說:“來吧！”
“很好。”玉清拿出一把匕首，在自己指尖劃了一道口子，伸手向前將血貼在他胸口流血處，“我會永遠放過洛星夜。而你，十日後你年滿十八，要用你的滅世之力摧毀人族，一個人也不許留，報我鬼族血海深仇。”
玉離魂的眼睛猛然瞪大，“你既說永遠放過她，一個人不留是何意！”
“哦，我說錯啦？”玉清笑道：“那就改一改。除了洛星夜，人族其他所有人，你全都要替我殺光。明白了麽？
嗯？該你了小子！我們正在進行血契呢。你是不是不想要她的命了？”
“我……”他的腦海中驟然閃過和她在一起的畫面，那些人間溫馨的場景……她喜歡這個世界，他卻要毀掉她喜歡的世界麽？
“我應。”大不了毀約一死。
兩人的血交融到了一起，已記住了這契約。
“毀約可是會被反噬得生不如死的。”玉清滿意地收回了手，饒有興味地看著他道。
“是啊。”玉離魂冷冷道：“我想父親是不願變得生不如死的，所以還請您現在就履行契約，放了她。”
玉清笑道：“可以啊。不過，你有沒有想過我放了她以後呢？她已經是長清山的叛徒，長清山她是回不去了。在外飄蕩麽？在這裏還有吃有喝。”
“她畢竟是洛玄的女兒。”玉離魂道：“放她回長清山。”
靜默了片刻，又帶血笑道：“父親，我知道您心裏在想什麽。您想等我滅了人族後再放了她對麽？”
他所言正中自己想法。玉清笑道：“是啊，不好麽？屆時你屠滅人族，難道要叫她在長清山眼睜睜看著？”
“如果要等那麽久才放了她的話，那方才的血契也沒有什麽意義。”玉離魂冷冰冰道：“我現在就毀了契約，爆體而死。”
玉清愕然。片刻後，雙目赤紅。“你、瘋、了！”
“是，我是瘋了。我不怕死的，您應該知道。”
“好！”他知道他絕不是在開玩笑，伸手一道法術過去，鐵鏈從中斷掉，玉離魂整個重重摔下來，頓覺兩條胳膊如斷掉了一般疼。
“為父這便帶你去，讓你親眼看著我放了她。”他恨恨道：“希望你到時也不要忘了你給我、給鬼族的承諾！”
被關在黑屋的時光裏，洛星夜腦中不自覺地想了很多事情。從她有記憶的地方開始，一直到此刻。
原來，這就是對他而言最輕的刑罰。被關在暗無天日的地方，沒有一絲聲音，沒有一樣物品，沒有一個人，什麽事情也無法做，不知時間，恐怖得讓人睡不著覺……
到目前約莫也不過過了一個晚上而已。而他被關一次，少則十日，多則百日。
我可以體味他全部的痛苦嗎？所有我體會過的，不過百分之一，而他卻感念至此。
一月之期也快到了……她輕輕取下發間的鎖魂簪，握在手中把玩。
它是這無邊黑暗中陪伴她的唯一物件了。手中握著它，就好像他還在她身邊。
或許我要死在這裏了。她閉上眼睛，安靜地想道。
但是我好不甘心……我還有那麽多事情沒弄明白，還沒找回我的心。我到現在，還是個無心之人。
從有記憶有意識起，我為了這個任務，刻意接近小玉，有心利用阿爾，背叛我生長的地方，定然也傷了父親和同族人的心。這些，都是我做下的。
如果還有幸能出去的話……我會回長清山，和父親道個歉。
反正，我也離死不遠了。
真短。
時光逆流盤逆流時光後，我只活了不到一年。
真的很想知道之前的一次我都經歷過什麽。可惜，大概永遠也不能知道了吧。
四周安靜，太安靜了，給人一種瀕死的錯覺。
沒有風聲，沒有雨聲。
她澀澀地張了張嘴，喉嚨中發出幾個斷續的音節——試了試嗓子，她想唱歌。這樣一片漆黑不言不語之地，待久了真會將人逼瘋。她著實想不出玉離魂是怎麽熬過來的。
這裏真的不好。沒有陽光，沒有笑語，沒有人情味。
玉離魂做錯了什麽呢？要生長在這樣的地方，受盡那樣的折磨，被父母和族人當做工具。想到這些，她心底升騰而起的這樣的願望更加強烈了——她想帶他出去看這世界，給他一份純粹無暇的愛。帶他去看風動春朝，月明秋夜，聽早雁初鳴，開花落葉；與他掃雪烹茶，讀書煮酒，講述人間溫情的故事……讓他對這個世界，不再是恨。
不同以往是為了攻克他的心防、引他愛上自己，這一回，她是發自內心的真的很想這樣做。可惜，大概是永遠也沒有機會了吧。
玉離魂，我受命讓你愛上我，卻未料自己也愛上了你。我雖然無心，卻動了真情。
是不是很可笑？
所幸，還有你的鎖魂簪陪我同葬。
“洛小姐。”外邊忽傳來一熟悉的聲音，驚她坐起。
是玉清。
莫非他又想到什麽折磨自己和小玉的法子了？
她警覺地坐起來，朝那聲音慢慢走去。
誰知道，黑屋的門卻打開了。
一絲久違的光亮透進來，幽如鬼魅。
映入眼眸的是玉清的鐵青冷面。
“洛小姐，你可以離開這裏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danmei.twking.cc）
淺衣淺發，不怒自威，正是他父親。
“她在哪裏？你要讓她做什麽？”他半睜著眼，發出幾個沙啞的音節。
玉清微微擡眸。“醒了？”
“你這一路可造化不少。右護法的事情還沒與你算賬。你現在該好好想想，要如何與鬼族眾鬼交代你犯下的事。”
“父親心中不是早有主意了麽？”他露出一個微弱又嘲諷的笑。
“玉離魂，我且問你，爹自小對你嚴格教育，是為了什麽？”玉清忽然嚴肅起來，離了椅子，向他走過來。
玉離魂面上神情全無變化，木然道：“為了提升我的資質，繼任鬼君，統領鬼族。”
“那你是否該為此恨爹、恨你的同族？”
“我不該，也不會恨，我應當感激爹。因為愛之深，責之切。爹不論說什麽、做什麽，都是為了我、為了鬼族。”
“我們對人族，該當如何？”
“人族罪大惡極，沒有無辜者。只要我在一日，便當以鏟除人族為己任。”
……
對這些自小被一次次問、一次次答的問題，標準答案早已印在他腦海，如夢魘一般抹除不掉。重覆的次數太多，以至從前他也一直篤信，事情就應該是這樣。
直到那一次在血池發現父母之間的秘密。
“你沒忘記啊，呵呵。”玉清露出一個模糊的微笑，“這是爹，是鬼族對你十幾年的教誨！可你現在呢？你竟與一個人族女子相愛。”
“她只是想救我而已。是我要愛她的，不關她的事，還請父親放了她。”
“哈哈哈哈哈……你在與我說笑話嗎？放了她？長清山將你關在第九十九層地牢時，也沒想要放了你啊？”
“請父親放了她。”他又認真地重覆了一遍，認真地睜大眼睛。玉清望著那雙眼，竟是有一瞬的不寒而栗——兩汪點漆墨瞳、不見底的深潭之中，射出了嚴寒逼人的光，此前還從未見過他這樣看著自己。
這小子，莫非是知道了什麽？
十八歲，他的滅世之力覺醒，那時無人可阻他。若到時他不能真正為自己所操控，將會有什麽後果？
他一直記得他的生日，那個不可說的日子。
白衣懷胎十月，他亦一直將她當他的仆婢般對待。她生下孩子後，嬰孩沒有給她看上一眼，就被他扔進了煉洗池。
一個人生下了他的孩子，這是多麽奇怪，又多麽厭惡的事情！但他也無從解釋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他恨她，他從沒有一刻忘記自己從丞相府中逃出以前那些不見天日的時光。但她與相府中其他人也是不同的，她願意幫助他，所以他才能利用她殺死她全家報仇。不過總之，她那一份善良與相府幾十年來對他們的壓榨相比，終究是什麽也不算的。
可他也沒有殺她，反是冒著被其他鬼誤解的風險將她帶到了鬼族。他要她臣服於他、為他生子。依古書記載，待他二人的孩子成年，得滅世之力。
每當看到玉離魂，他就會想起那個女人，想起自己過往屈辱的種種，想起那個在他眼中無比醜陋的香囊，想起她的最後一根手指被自己吃掉時含淚的微笑，也想到他設計殺了她全家時她滿腔的憤怒。
玉離魂的十八歲生日，馬上就要到了。他必須用一個最保險的辦法，確保玉離魂會用滅世之力毀掉人族。
“你就這麽想讓我放了她？”玉清上前一步，與他逼視。
他亦知道這小子的性格，若真把他逼急了，事情就真難收場了。
“我如果答應你，你也必須答應我一件事。你可敢與我訂一血契？”玉清悠悠道。
“你放了她，鬼族誰都不許再傷害她，我什麽都答應你。”
“哦？是嘛？”玉清笑了，“哪怕我令你做的事，會讓她恨你一輩子？”
“不論何事。”玉離魂說:“來吧！”
“很好。”玉清拿出一把匕首，在自己指尖劃了一道口子，伸手向前將血貼在他胸口流血處，“我會永遠放過洛星夜。而你，十日後你年滿十八，要用你的滅世之力摧毀人族，一個人也不許留，報我鬼族血海深仇。”
玉離魂的眼睛猛然瞪大，“你既說永遠放過她，一個人不留是何意！”
“哦，我說錯啦？”玉清笑道：“那就改一改。除了洛星夜，人族其他所有人，你全都要替我殺光。明白了麽？
嗯？該你了小子！我們正在進行血契呢。你是不是不想要她的命了？”
“我……”他的腦海中驟然閃過和她在一起的畫面，那些人間溫馨的場景……她喜歡這個世界，他卻要毀掉她喜歡的世界麽？
“我應。”大不了毀約一死。
兩人的血交融到了一起，已記住了這契約。
“毀約可是會被反噬得生不如死的。”玉清滿意地收回了手，饒有興味地看著他道。
“是啊。”玉離魂冷冷道：“我想父親是不願變得生不如死的，所以還請您現在就履行契約，放了她。”
玉清笑道：“可以啊。不過，你有沒有想過我放了她以後呢？她已經是長清山的叛徒，長清山她是回不去了。在外飄蕩麽？在這裏還有吃有喝。”
“她畢竟是洛玄的女兒。”玉離魂道：“放她回長清山。”
靜默了片刻，又帶血笑道：“父親，我知道您心裏在想什麽。您想等我滅了人族後再放了她對麽？”
他所言正中自己想法。玉清笑道：“是啊，不好麽？屆時你屠滅人族，難道要叫她在長清山眼睜睜看著？”
“如果要等那麽久才放了她的話，那方才的血契也沒有什麽意義。”玉離魂冷冰冰道：“我現在就毀了契約，爆體而死。”
玉清愕然。片刻後，雙目赤紅。“你、瘋、了！”
“是，我是瘋了。我不怕死的，您應該知道。”
“好！”他知道他絕不是在開玩笑，伸手一道法術過去，鐵鏈從中斷掉，玉離魂整個重重摔下來，頓覺兩條胳膊如斷掉了一般疼。
“為父這便帶你去，讓你親眼看著我放了她。”他恨恨道：“希望你到時也不要忘了你給我、給鬼族的承諾！”
被關在黑屋的時光裏，洛星夜腦中不自覺地想了很多事情。從她有記憶的地方開始，一直到此刻。
原來，這就是對他而言最輕的刑罰。被關在暗無天日的地方，沒有一絲聲音，沒有一樣物品，沒有一個人，什麽事情也無法做，不知時間，恐怖得讓人睡不著覺……
到目前約莫也不過過了一個晚上而已。而他被關一次，少則十日，多則百日。
我可以體味他全部的痛苦嗎？所有我體會過的，不過百分之一，而他卻感念至此。
一月之期也快到了……她輕輕取下發間的鎖魂簪，握在手中把玩。
它是這無邊黑暗中陪伴她的唯一物件了。手中握著它，就好像他還在她身邊。
或許我要死在這裏了。她閉上眼睛，安靜地想道。
但是我好不甘心……我還有那麽多事情沒弄明白，還沒找回我的心。我到現在，還是個無心之人。
從有記憶有意識起，我為了這個任務，刻意接近小玉，有心利用阿爾，背叛我生長的地方，定然也傷了父親和同族人的心。這些，都是我做下的。
如果還有幸能出去的話……我會回長清山，和父親道個歉。
反正，我也離死不遠了。
真短。
時光逆流盤逆流時光後，我只活了不到一年。
真的很想知道之前的一次我都經歷過什麽。可惜，大概永遠也不能知道了吧。
四周安靜，太安靜了，給人一種瀕死的錯覺。
沒有風聲，沒有雨聲。
她澀澀地張了張嘴，喉嚨中發出幾個斷續的音節——試了試嗓子，她想唱歌。這樣一片漆黑不言不語之地，待久了真會將人逼瘋。她著實想不出玉離魂是怎麽熬過來的。
這裏真的不好。沒有陽光，沒有笑語，沒有人情味。
玉離魂做錯了什麽呢？要生長在這樣的地方，受盡那樣的折磨，被父母和族人當做工具。想到這些，她心底升騰而起的這樣的願望更加強烈了——她想帶他出去看這世界，給他一份純粹無暇的愛。帶他去看風動春朝，月明秋夜，聽早雁初鳴，開花落葉；與他掃雪烹茶，讀書煮酒，講述人間溫情的故事……讓他對這個世界，不再是恨。
不同以往是為了攻克他的心防、引他愛上自己，這一回，她是發自內心的真的很想這樣做。可惜，大概是永遠也沒有機會了吧。
玉離魂，我受命讓你愛上我，卻未料自己也愛上了你。我雖然無心，卻動了真情。
是不是很可笑？
所幸，還有你的鎖魂簪陪我同葬。
“洛小姐。”外邊忽傳來一熟悉的聲音，驚她坐起。
是玉清。
莫非他又想到什麽折磨自己和小玉的法子了？
她警覺地坐起來，朝那聲音慢慢走去。
誰知道，黑屋的門卻打開了。
一絲久違的光亮透進來，幽如鬼魅。
映入眼眸的是玉清的鐵青冷面。
“洛小姐，你可以離開這裏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danmei.twk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