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的呼聲一陣高過一陣。終於，在群情鼎沸之際，鳳琴攜著一抹紅綃，自空中翩然降落。

花雨繽紛。

此等場面的主角，往往是青樓女子。如今卻換了個男子來，但他的美艷卻絲毫不遜於女子。雖有團扇掩面變幻，然還是可以隱約看到端正妖嬈的五官。尤其是那上挑的眼角鮮紅的唇色，激得人浮想聯翩。

“他的眼睛有些奇怪。”洛星夜對玉離魂道，“你有沒有覺得……很熟悉？”

玉離魂本就無意去看那舞臺上的人，純是為了陪她的興致才進來。此時聽她如此說，才向舞臺中央那表演的公子看去。

人群一片叫好，更有大把金銀直接向舞臺拋灑。一時間金銀錢雨，笙歌妖嬈，流光四溢。

洛星夜看著，眼中並無半點笑意。心中猜疑愈盛，她對他說：“如果是鬼的話，指不定是來抓我們的。”

話音未落，人群中忽聽得一聲女子的尖叫。

鳳琴公子翩然走下舞臺，到了人群中央，引得一片花癡如潮。各色姑娘皆湊了上去，手裏有捧著花束的，有拿著香果的，正一片嬌聲笑語……誰知忽有個姑娘載倒了，發出一聲可怕的叫喊。

真是豈有此理，本長清山少主在此，哪容得鬼吃人！

“他是鬼！”洛星夜飛身而起，擲地有聲。“所有人，馬上從後門撤離！”

場面剎那安靜，安靜如塵。

幾個遠觀的女子未看得真切，登時怒了，“你是哪裏來的人！竟敢汙蔑鳳琴公子是鬼！真是罪該萬死！”

但下一刻便有幾個離鳳琴近的女子慘叫起來，哀聲連連。

“你先走，我來斷後！別讓他們抓到你！”玉離魂毫無預料，因而她一陣掌風推向他，就直接將他推出了門外。

“洛星夜！”玉離魂快給她這一舉氣死了，即刻想再闖進去，卻被潮水一般湧出大門的女人們抵住無法前行。

“難得這裏竟有個明白的仙子。”鳳琴眼波脈脈，聲音依舊是如三月酥雨般溫柔，眼中卻閃著獨屬於鬼的精光！他擡手，用纖纖玉指抹了抹唇角的新鮮的熱血，“不錯，味道真不錯。”吃著吃著，舔舔手指，對人群笑道：“一群螻蟻，連保護你們的靠山也不記得了？眼前這位，可是長清山少主啊！”

“啊——”在場的人徹底慌了神，驚叫聲一浪高過一浪。方才還歌舞升平的人間綺羅香，轉瞬間就變成鬼吃人的鮮血地獄。

“小蘇，咱們快跑！”一個女孩子拉起她同伴的手，正要隨著人潮往大門湧去。

然而她伸出手，抓到的卻是十分濕冷的東西，不知是什麽。“小蘇？！”她驀地回頭。

“啊——！！”

一聲慘叫劃破空氣。

她的同伴“小蘇”，正眼裏閃著精光，口角流水地看著她。下一刻，她迅速伸出利爪，掏出了她的心。

人群大駭。

在場的人已分不清這裏還有多少真正的人，多少又是披著人皮的鬼。一場鬼吃人大戲就此開幕。

但是別忘了，還有一個仙族在場。

“長清山少主，果然長得好生漂亮！傳聞不虛啊！可惜了！”鳳琴游移過來。

洛星夜並不答話，只運起仙法來。霎時間，藍光大盛，正想吃人的鬼頃刻間便斃命了幾個，流出黑色的血。

“沒有用的，小姑娘。”鳳琴瞇眼笑道：“我再吹個小曲，一會兒這裏所有的人都會變成鬼。你正救的人，馬上就會轉來吃你。一個人，可抵擋得住麽？”

“那就先送你去見閻王。”洛星夜杏眸森冷，招式頃刻變幻，眼見就要放大招，鳳琴陡然道：“住手！難道你不想要她的命了？！”

她果然停手。順著望去，見到了兩個被綁的，其中一個竟是……

婉辭？？？！

一路循著各種蹤跡，婉辭終於帶著她的貓兒找來了這附近，卻途中被寒湘江手下的人識破了身份，寒湘江遂把消息賣與鬼族前來追玉離魂和洛星夜的鬼。

雖然鬼君與長清山主定了契約，不得傷害他們其中的任何一個，但真正執行起來，底下的鬼或者仙徒，沒一個願意聽話。

倒不是因為主子威嚴不夠，而是因為不論對哪一方來說，敵方少主所做下的事情，都已是十惡不赦了。

婉辭現在欲哭無淚。近幾日她經歷了兩次驚嚇，上一次還是她的貓兒忽然消失的時候。她生平第一次那麽著急，找啊找啊，哪裏也找不到她的貓。找了三天三夜以後，就在第四天早上她要暈倒在路上的時候，出現了一個男人……準確說，是一個男鬼。

她竟然和一個男鬼，同床共枕了那麽多日，什麽都被他看去了……

她開始覺得很心灰意冷。沈修看她這樣，忽覺得有些對不起她，便說要跟在她身邊贖罪……婉辭道不需要，還是要去找洛星夜。沈修便說，我或許知道她在哪。

我如何知道呢？因為洛星夜一定和玉離魂在一起，而我早已在殿下身上附上了追蹤氣體。那可是紫凝護法給我的秘寶。

我此行的目標就在他啊！怎麽能跟丟呢！？

那好。待我找到洛星夜，你就馬上給我滾蛋！

好，我保證。

但是現在……

沈修自然不必太害怕他們，因為他只是個附贈品罷了。鬼族真正綁的是若婉辭——她既與洛星夜關系匪淺，又是人族若家剛尋回的小姐，還是長清山曾經的仆婢，價值可大了！

作為得到這個消息的回報，這些鬼也答應了寒湘江一個條件。這個條件答應得很順利，因為那也是他們想要的。那就是，洛星夜必須死。

“你怎麽會在這裏？”

好久不見。婉辭看著她，心中既是懊惱，又是後悔。沒想到非但沒救成少主，反成了她的拖累。

“少主，你已經放了我自由身，還幫我找到家人，我們兩清了！我現在和你沒有任何關系！快殺了這些鬼！”

“有意思。”鳳琴看著她們二人，忽一揮手，在場的小鬼們就都停下了。

“你要怎樣肯放了她？”洛星夜暫收起了術法，冷冷道。

另一個鬼從若婉辭身後出現，扼住她的喉嚨脖頸，笑道：“想要人，您自己過來便是！”

“阿夜！”熟悉的聲音忽破空而來。

“玉離魂？”她蹙眉道：“你怎麽回來了。”

小鬼們忽然又都活動起來，開始津津有味地吃人，門被關住，場面一片大亂。

鳳琴登時變了個面目，冷然道：“殿下終於肯現身了嗎。”

洛星夜乘那挾持婉辭的小鬼不備，忽一個暗器打過去，對方吃痛一聲將人放開，她便一個閃身移到婉辭身邊，正要拉起她的胳膊，腕上忽一劇痛。

一個躲在暗處的鬼不知從哪竄出來，照準她手腕咬了一口，血香四溢。

“阿夜！”

深色衣袍隨著玉離魂自空降落的風揚起，他墨發如瀑，神冷如冰，唇角帶著一抹淺淺挑釁的冷然笑意，一雙深不見底的墨瞳，忽然變成赤紅。

鳳琴的鬼身忽變得不可控起來，抽抽搐搐，骨扇也叮咚落地。其他的一眾鬼，忽如得了某種天意的指令一般，齊齊地放開了手上正在啃食的人，只朝鳳琴湧去。人群如蒙大赦，登時湧向大門，大門卻怎麽也弄不開。

而那個咬了洛星夜一口的小鬼，忽然仰面倒地，七竅流血。

“你不能如此！”鳳琴見狀大喊道：“我奉鬼君之命來將你帶回，殺這妖女！殿下此舉是想和鬼族徹底決裂嗎！”

洛星夜驚詫擡眸，看到玉離魂正置身群鬼中央，周身源源不斷向外散發著圈狀的紅色光暈。她知道他一定發出了某種指令，鬼族少主指令之下，群鬼束手聽命！

局勢陡轉。上一秒還春風得意的鳳琴，此刻卻成為了自己人的眾矢之的。

玉離魂卻連解釋的廢話也不想和他說，只睜著一雙赤紅的眼，目光不知看向何方……好像是在看著她。

婉辭有些害怕地抱緊了她的手。

過來了，過來了……越來越近了！緊接著，鳳琴的慘叫聲被淹沒。耳邊傳來咀嚼骨頭的聲音。

玉離魂笑道：“父君與長清山有過約定，不會殺長清山少主。今日所為全系你一人主張。死於同族之手，已是算你便宜。”

退後一邊的人群忽開始沸騰了。“這位公子是……！”

“大家小心！他不是修仙的！”

“不是修仙的，卻能號令鬼族！他、他！”人群大駭，甚至有人抽出刀劍向他砍去。

當然這些是傷不到他的。

一道藍光屏障忽然支起，刀槍不入。

——是她第一次在地牢見他時，贈與他的藍色絲巾。

人群不可置信，“長、長清山的東西！”

“長清山的東西，怎麽會在一個鬼的身上！？”

“偷來的唄！”立時有人說道。

“說得對！肯定是偷來的！鬼族沒一個好東西，定是覬覦我人族的財寶，偷來據為己有！”

“他竟然敢偷長清山的東西！還讓自己同族相殘！”

“是啊，這絕對不是個好東西！看著是救咱，肯定別有用心！說不準等會過來對付咱們！我們現在人多力量大，大家快一起上，宰了這個鬼！”

“大家一起殺了他！不然他等下要來殺我們！”

“殺了他！”

偷？！

他第一次被關黑屋，就是被汙蔑偷東西。父親不聽他辯解，直接就給了他最嚴厲的懲罰。

對人族深深的厭惡之情忽地又一次席卷上來。他看在她的面子上幫助的人，竟轉瞬就汙蔑他偷東西！他方才才救了他們的性命！

他們可以想殺他，可以厭惡他！但不能張口就汙蔑他！

玉離魂忽一轉身，袖子甩過處劃出一道紫光。方才嚼舌的幾個人，登時斃命。

“小玉！”洛星夜正要跑去，卻被婉辭死死拉住。

“不要……不要！”

“他沒有偷！是我送給他的！”然而四面喧響已將她的聲音淹沒大半。即便有少數幾個人聽到，也沒有人信她——

長清山少主攜鬼私奔的事情，在這短短小半年時間內，已被寫了十幾版的話本了。

洛星夜連連搖頭，面色蒼白，自語道：“不，他沒有吃過人的，他沒有的……雖然他是個鬼！”

若婉辭拉住她，“少主難道不知！鬼一旦有了吃人的開始，便再不會顧忌任何了……鬼怎麽可能永遠都不吃人呢！少主您在癡人說夢啊！”

“正因他還從未吃過人，我才！”她甩開她，腳步奔了兩三下，卻赫然停住。

手頭一道術法赫然消失縮回去。

目光一片迷離。

此刻一應鬼吃人的咀嚼之聲、鮮血流淌的腥氣，亦或是婉辭強拉著她胳膊想把她帶離此地，都全然化為無物……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流淚。

迷離的淚，不明緣由。

那個小鬼，像他其他的同族那樣，吃起了人。嘎吱嘎吱……

他第一次吃人。她看到他漂亮修長的手變為利爪，一眨眼的功夫，就掏出了一個人的心臟……

她甚少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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