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真好！”一道女聲忽然破空而下。

隨著這聲音之後而來的是一抹玄色身影，婀娜妖嬈，一襲淺笑。

“少主！”“阿夜！”

閃電之間，她聽到兩個異口同聲。下一瞬，小鬼的身子竟已擋在她面前，胸前為一把利刃穿透，血流汩汩。玄衣身影見狀大怒，劈然過來，婉辭給這一陣疾風掀倒在地，發出一聲痛呼。

“可惡！”一擊不成，又來一掌，卻見玉離魂擡掌與她對上，口角仍流著血，目光卻沒有絲毫慌亂。

此刻的時間已接近他成年。體內的滅世之力正在逐漸覺醒。玄衣女子陡然意識到了這點。

洛星夜怔然。擡眸一瞬，待看清那玄衣女子，才明白過來！此人雖換了衣服，易了氣質，但是仍能瞅得出來……

她，就是連珠！

之前那個看上去怯生生，文靜靜，甚至有些嬌柔的小姑娘，竟轉瞬間搖身一變，成了罌粟花一般嘴角帶著邪惡笑容的妖嬈女人。不……後者，才該是她的本來面貌吧。

正想運法術幫他，卻驚覺內力竟一下子都提不上來了。她此刻變得如未修仙的凡人一般。看來方才連珠那一擊，雖有小玉擋了，餘波也足夠她受。連珠究竟是什麽人！

然而不及細想這些，她只覺得再這樣下去，他會堅持不住。

既然功夫已失，只能靠嘴皮子了。

“你是何人！？”她提起全部力氣，向連珠質問道。

連珠果然手上有所停滯，但也並未分心太多，道：“殺你的人。”

“你敢動她一根手指頭！”玉離魂怒喝。

洛星夜冷笑，揚聲道：“殺人不講理由，見人不報真名，莫非你是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

連珠果為她這句所激，笑罵道：“老娘做事需要講什麽理由？愛殺便殺！至於老娘的名字，你愛知道也無妨。老娘姓寒，名湘江，乃無語宮宮主是也。”

寒湘江？她從未聽過這個名字。她是人，還是鬼？看她所用術法，竟是人鬼兩族的術法參半。究竟是什麽樣的人可以做到這一步？一時之間，她竟推不出她的由來。

無語宮，不是已在江湖上消失百年了麽？它存在之時，聲名也並不好，慣有恃強淩弱之名。

琉璃盞燈芯內從未記載過這個人，炎也沒有於她說起過她！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一切變得撲朔迷離起來。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她對他們的算計，自客棧相遇就開始了。那幾個壯漢搶劫欺負她，也不過是自導自演的戲碼，為了以報恩為由，和他們一同前行。

“小子，”寒湘江把目光對準了玉離魂，笑道：“我諒你是個大才，日後還有大用，可以不與你計較。我只要你身後那女人的命。你讓開，我就饒了你。”

玉離魂大笑，眼底盡是輕蔑嘲諷，“你、也、配？”

星夜能看出，他的支撐已快到極限……玉離魂在近於極限的時候，可以祭出他體內最強之力，但會付出慘痛的代價，重者傷及性命。

“不要妄動！”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忽然傳來耳邊。洛星夜心中驀地警鈴大作。

那是只有她一人能聽見的聲音，卻在此刻讓她感到無來由的恐慌！

果然是炎。

“我萬沒想到，事情竟會發展成這樣。不要妄動！就這樣，若讓他為護你而死，倒也很好！算你完成任務！”

“你！”

“洛星夜，別忘了你是誰！”

星夜這回冷笑了，看向炎的眼神裏沒了往日的溫度。“我是誰？呵，炎，你有真正告訴過我，我是誰嗎？！”

天色驟然大暗，一絲光亮也無。冷雨潑灑，寒光破亮。

洛星夜大驚，不可置信叫了他一聲，“玉離魂！”

耳邊轟鳴巨響，整座樓為鬼道的力量震垮碎裂，卻有烈火浮起在她和婉辭頭頂周圍，從空中砸下的木頭砸不到她們身上。

但其他人鬼就不是了。地上殘缺的屍體橫陳，血流蜿蜒，又被砸下來的木頭灰塵掩埋了大半。

刺骨北風迎面呼嘯而來。

她一仰頭，只見他們的陣地轉移到了空中。

原來這就是他鬼族少主開啟滅世之力的前奏……她一時間說不清言語，只見眼前有連天的烈火之光，炫目迷離，房屋傾頹，樹木攔腰折斷。她似乎還聽到了寒湘江的慘叫聲，他斷了她一條胳膊……

果然厲害，果然厲害……她遙遙地看著他，目光迷離。

不愧是上一次屠殺整個人族帶領鬼族稱霸的鬼。

玉離魂已要支持不住，但他毫不在意，繼續抽空身體裏最後的力量。他要殺了這個女人，盡管她的實力是他目前見過的最強大的。便是父君來了，也未見得是對手。

沒有誰可以傷害他的女孩，誰也不可以！就算他死了，也不可以！

如果不是他，我現在已經死了。她安靜地看著，內心想道。

無事，他的滅世之力就快覺醒了。哪怕現在受了重傷，痛苦無比，待那力量覺醒時，也能恢覆如初。

可是，明明知道這些，為何她還是會覺得心痛。分明心痛難當，卻又覺得心口空空，氣無所出，情無所依，因此越發難受，一片迷茫不知為何有這種感受。她看著他，呼吸緊窒，雙目中幾要掐出淚來。

從某種程度上說，他是極單純的，而自己是極算計的。她能看出，他現在是真心想要保護她，哪怕為此隕身。

“少主，少主咱們快跑吧！”婉辭爬了過來，顫抖地攀上她的手臂。

“你走吧。”她定定道：“我不會逃的。”

……這時她餘光才看見她懷中護了一只貓。

洛星夜一瞬了然，卻沒有多說話。眼下這不是她關心的問題。

“你本就不該來此。回若家不好嗎？”

寒湘江並沒料到會受到這麽大的阻力。她與他對著，漸漸感覺自己竟然氣力不支，咬牙笑道：“好呀！天道也真是無聊。重來一次，還要如此作孽！”

玉離魂聽不懂她在說什麽，也沒心情弄懂。

“你這般為她，可她一直想殺你，你可知道？”寒湘江挑眉笑道，似乎心知這一句話拿捏住了對手的軟肋，或可令他驟然動搖，而自己便能趁虛而入。

“你竟敢汙蔑她，我必殺你！”

“哈哈哈哈哈哈！”一陣破空大笑，嘲諷至極。“到底是誰可笑，你總會知道！不過拼了命和我兩敗俱傷，對你能有什麽好處！？”

“我不需要好處，只需要你死。”

玉離魂冷笑著道，忽然又是一陣力道自對掌註入寒湘江體內。下一刻，她忽然折腰向後倒去，自空中下落。

他與她同時噴出一口血來。

“哈哈哈哈哈……”寒湘江噴血之時猶在哈哈大笑，於空中秀手一轉，眼前景象忽又巨變！“你別以為傷了我我就奈她不得！”

驟然驚變，兩人同時向對方望去！又是異口同聲——

“阿夜！”“小玉！”

在他們同時奔向對方之際，於他們之間轟然落下一道巨型石門，兩邊同時置身於石室山洞之內！

“哈哈哈哈哈哈！”寒湘江得意的笑聲伴隨著噴血的聲音傳來耳邊，“你們好好享受吧！既然我直接殺不死你，洛星夜，那便困死你！總之，你非死不可！”

“小玉！”她這時候心提了起來，想到他可能用光了所有力氣，忽又被封死在裏邊！

“阿……阿夜！”他顫抖著連走帶爬地奔向她的聲音傳來的方向，伸手攀上冰冷的石壁。她聽出來他聲音裏的虛弱了。剛才那一戰，他一心想殺了對方，已用完全部的力氣。此刻他連連吐血，雖穿著深色衣裳，卻也如剛在血池裏渾身淌過了一樣。

“阿夜你還好嗎？”

“我沒事！你、你怎麽辦？！”女孩焦急的聲音從那邊傳來。他聽著，卻不禁露出一絲笑容。

“阿夜你知道嗎，我……咳咳，我小時候就，咳咳咳咳……”他一連在那頭吐了多次的血，才又勉強說下去道：“我小時候，就想過……咳咳，很多種死法。”

“我可以死於火浴，死於絕望之野，死於洗血，死於黑暗，死於長清山的地牢……死於至親或是仇敵身邊，但我從沒想過，能和一個喜歡的人，死在一起。”

“你別說了！”洛星夜捶著石壁道：“你不會死的！我們都不會死的！”

“你知道嗎，那個女人……”他擡手抹了把唇角的血，“她剛才居然說，你想殺我。是不是、特別可笑……”

洛星夜心提了一瞬。許久後，輕聲回應道：“那你信嗎？”

熟悉的笑聲自那邊傳來，“呵，當然不信！誰都會想殺我，唯你不會。你是這世上對我最好的人，我疑誰都不會疑你的，咳咳……”

她的心難得的沈沈了。

過了一會兒，她說：“你先好好休息一下，別說話了，我來想辦法。我不知我的力量怎麽被封住了，那個女人太過奇怪……說不定過段時間就會恢覆了。”

“不必勉強自己。”他閉眼倚靠著，有氣無力地說道。此刻他身上之痛，讓他又想到了在長清山地牢裏的日子，在絕望之野的日子……他有一具特殊的身體——皮肉毀了可以再生，但若內裏毀了，就恢覆不了了。

所以，他覺著自己下一刻就會死了。於是他又小心地道：“阿夜……阿夜你在嗎？”

洛星夜正四處探查著出去的口子，聽到他有氣無力的呼喚，又趕忙過去，“我在啊，不是叫你不要說話了嗎？”

“不，我……”他挪了挪身子，想盡量再靠近她一點點，“阿夜，謝謝你喜歡我。”

“你住嘴！”她帶著哭腔呵斥他道：“你在做什麽？交代遺言嗎？你不許死！你也絕不會死的！聽到沒有？！”

“那如果我死了呢？你打算怎麽辦？”

“你！你再說，我真的生氣了！”

“……那好吧。”他難得地溫柔下去，溫柔地摸著石壁，好像就能觸碰到她。

莫名其妙、莫名其妙！這一切都偏離了預料的軌道！這突然蹦出的寒湘江是個什麽東西！？她如此這般不願他死又是怎麽回事！？不想他死，難道她想重蹈上一次的覆轍，讓同族們都死在他手上嗎？！她的心一時間失去了往日的理智，覺著越來越煩躁起來。

……他已然愛上自己！怎麽還會如上次的結局那樣，屠城喋血呢！？

等等……玉離魂十八歲成年那日，滅世之力覺醒！

他應該馬上就要成年了。

上一次，正是在那一天，他沖破長清山九十九層地牢，屠殺人族，血流七天七夜。這一回，若能熬到那一天，還愁他沖不破這小小的石室嗎？

……那一天就快到了，她還沒拿到鎖魂簪。

“小玉，你的生日是什麽時候？”算來應該快了，但她迫切想知道具體的日子。她得知道這時間。

一聲問話讓他睜大了原本疲憊的眼睛。

生日？多麽陌生的語匯。

“我從不過生日。”

“我知道，我只問問是什麽時候。”

玉離魂淡淡笑了，“我既不過，又怎會記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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