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上眼睛，他都能看到那個噩夢中那個渾身是血的自己。從前他都一味受著，經年累月，早就習以為常，直到她闖入他的夢境。自那次以後，他便覺得不能再受著了。他向她暴露了他的恐懼，此前從未向任何人鬼暴露過的，恐懼。

我可以進去嗎？他站在門口，心中問道。你會讓我進去的對吧，阿夜？

洛星夜眼睛睜得大大的，嘴角露出了一絲無奈的微笑，正要開口時，客棧樓下卻忽然傳來一聲女子的驚叫！

玉離魂也給嚇了一跳。他正和她說著話呢，是哪個在樓底下鬼叫！

門一下子打開了，映入眼簾的是沒穿鞋的她。“我們下去看看！”她不等他回話，徑自繞過他，飛身下樓去了。

“阿夜！”他即刻跟著下去。

“救命，救命！”

洛星夜一眼便看到是之前那個紅衣丫頭，與那店主二人正被一群搶劫犯打得抱頭。她站在原地立住了，玉離魂隨後趕到，看著眼前的情景，目光淡淡。

洛星夜心道：看這些搶劫犯的穿著打扮還挺精致，為何會出現在這偏僻之地，打劫這看上去就沒多少家底的父女二人？倒還不如來打劫我唄。若非劫財，那便是劫色。那丫頭生得雖不算十分好看，卻也有幾分姿色。

“救命啊！”尖叫聲再次傳來。就在其中一個壯漢要扒開她衣領的時候，一道冷冽寒光打來——

其餘四個壯漢只聽得同伴一聲慘叫，即刻停了手，不可置信地朝那慘叫的同伴看來。只見他的一只手掉在了地上，鮮血淋漓。

尖銳的慘叫蔓延開來，刺破耳膜。那姑娘見狀也驚叫著連連後退，拽起她父親便往後邊跑去了。幾個壯漢不約而同地朝旁觀的兩位看了過來，其中一個扛刀的走在最前面，嘴角掛著一抹嘲諷的笑。

洛星夜冷不丁看了玉離魂一眼，只見他渾然不動聲色，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就好像剛才什麽也沒發生、他什麽也沒做一樣。

倒的確是這小鬼的做派。

“你是鬼，鬼！”扛刀的壯漢指向他。

“鬼啊！”幾個壯漢嚇破了膽，斷臂的壯漢登時沒膽子來算賬了，撿起地上的手，哆哆嗦嗦就同其餘幾個一起跑了。

洛星夜方才本要出手，玉離魂卻先她一步。那紅襖姑娘和店主此時從後邊跑回來了，見著他們二人，即刻連連拜謝。

“二位大恩，連珠做牛做馬也要報答你們！兩位恩人可有什麽吩咐之處？盡管開口！”

“是啊是啊！二位救了我們父女，此恩定要報答！”

洛星夜笑道：“沒事，舉手之勞。”

玉離魂沒說話，只悄悄抓住她的小臂。

“真的沒有麽？”連珠看著她，忽問道：“二位可是要去忘憂深潭？我可以帶路！”

“哦？”

“這條路是通往忘憂深潭唯一的路。所以連珠鬥膽一猜，兩位恩人想來也是想去那裏看精靈的吧？”連珠起身說話道。

她說的不錯。但洛星夜總覺得有點奇怪，卻也說不上來是哪裏奇怪。這也是她方才看到她被欺淩時，沒有即刻出手的原因。

既如此，那就姑且先應了她。她心想。

“爹，”連珠這時轉身對那老爺子說：“您年紀大了，就讓女兒帶恩人們去吧。”

老爺子看著她，微微啟唇，似放心不下，連珠又笑道：“沒事的爹，您就放心吧。”

雷聲隆隆，大雨下了一宿。樹底下站著一個身量苗條、體格風騷的紅衣女子，撐著一把紅傘。不時出現的閃電映亮她面龐的一瞬，足以讓人驚訝——那張臉，不是別人，卻是方才被人欺淩的連珠姑娘。

四個壯漢並那一個斷了手臂的，在一個時辰後去而覆返，恭敬站在她身後，紛紛齊聲道：“見過宮主——”

女人回轉過臉那一瞬，撕掉了面皮，露出她原本罌粟花兒般的臉，倏忽一笑，竟真如天真爛漫的小女孩一般。而後，用小姑娘甜細的聲音說：

“諒你們還算有用，滾吧。”

屋內。

“你不想睡了？”星夜困得眼皮子開始打架了，一眼瞥見玉離魂卻精神抖擻，不由伸手推他一把，說道。

玉離魂把她拉到窗邊，“你看。”

“看什麽呀？”洛星夜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如此答道，語氣中帶著俏皮，笑看著他。

玉離魂見狀亦笑了。“阿夜。”

她這時候似忽然想到之前他敲門的事了，“你剛才找我，是什麽事？”

“啊……你知道的。”

或許只有你陪著我，我才不會在雷雨天重覆從前的噩夢。

“噢。”她拉著他到床上，一把抱住他，“好吧。看在你方才替我出手的份上，就再幫你這一回。

快睡吧，天要亮了。”

“阿夜……”睡夢中似乎又聽見他在喃喃地叫她。

“怎麽了？”她睡眼惺忪、有氣無力地嚶道。

“謝謝你。”

這是他第一次對一個人說謝謝。洛星夜正要睡著，沒力氣應他，一動不動。窗外雨仍下著，隱有雷聲，她感覺他又往自己懷裏鉆了一點。

然後，再鉆了一點。

於是她伸手抱住他的後腦勺。

“雨聲也可以很美，小玉，希望以後的下雨天，都能勾起你美好的回憶而非噩夢。”

“怎麽可能改變呢？我這樣很多年了，久到自己都已記不清。”他看著她美麗的睡顏，聲音竟不自覺變得溫柔起來，“你能以後一直都對我這麽好嗎……沒了你的雷雨夜，我該怎麽過呢。”

洛星夜驀地一下睜開了眼睛。

她不意他正在看她，目光很深情。

他以為她快要睡著了，聽不清自己說的話，故而大膽，卻沒想到……

“我也想。”她伸手拍拍他小豆腐一般的臉。

“可你最近對我忽冷忽熱的，我不知哪裏惹到你了。”他大著膽子說，一瞬間竟顯得很委屈。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企圖翻身卻被他抓住手腕。

“真是個傻子。”她說。

“什麽？”他楞了一會兒，鼓起勇氣說，“其實你問的問題，我一直有在想。你說你喜歡我，你會闖入地牢救我，為我背叛長清山，不顧名節為我療傷，還有……還有走入我的噩夢，為我驅散夢魘。如果這就是喜歡的話，那我……”

他說著頓住，發現她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如兩汪滿載星光的大海。

“你怎的？”她眼睛裏閃著星星看著他，那麽明媚動人，充滿了期待。

“我、我也會願意為你做同樣的事情的，所以，”他不忍辜負了這雙明眸，亦想為這些時日纏繞他心靈的思緒做個結論，“所以我想，我應該也是喜歡你的。”

“我倒是不用你為我做那麽多。我比你厲害，能照顧好自己，哪裏像你，”她露出小女兒嬌羞的情態來，一下子從床上坐起，“哎，你要是能照顧好你自己，就是對我最好的啦！”

“你聽見我的話沒有啊？”他也跟著她坐起來，早就睡意全無。她的答話好像絲毫和他剛才說的最後一句話沒有關系，這讓他有些心急了，“我說我也喜歡你，洛星夜！”

“哦。”她微微揚揚眉毛，點了點頭，“我聽到了。”

“你聽見了，你……”他盯著她，“你就這反應啊。”過了半天，吞吞吐吐道：“我都從沒想到過會喜歡上一個人族呢……不。遇見你之前，我連喜歡是什麽都不知道！”

“哦，那你想讓我有什麽反應呢？”她笑看著他。

而後，她忽然上前，在他唇上點了一下。

然後就很快地轉過頭去，不再看他，卻獨個兒偷笑。

所幸夜深，他瞧不見她臉上兩片紅雲，也不知自己臉上兩朵紅暈，只覺得耳根發燙。

“你這是……？”他疑惑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

她轉過頭，小聲：“你不會不知這是什麽意思吧？”

他眨著眼睛想道：“意思是……咱們剛才成親了麽？”

洛星夜無語凝噎。

“笨蛋小玉！”她大叫一聲。

“……”

“我怎麽跟你說呢。反正，這就是戀人之間做的事情。你剛才有沒有覺得心跳加速，臉頰發燙，不敢看我？”

玉離魂認真地想了一下說：“前兩個倒是有，第三個不對，我可敢看你了。”頓了頓又問：“是不是我們相互喜歡，就是戀人了？既是戀人，那以後要經常做這樣的事情。”說著欺身吻過去。

洛星夜被他壓在床上，忙一伸手將他推開，忍不住笑道：“大少爺，你不是讀過我們人族的書嘛，怎麽總傻得可愛啊。”

“我看的多是奇門遁甲和兵書一類，著實沒見過有講戀人的。”

星夜哈哈直笑，“罷了罷了，你這樣也挺好的。我喜歡就成！”

“阿夜，那等我們毀了帝修之靈以後，你打算去哪啊？”

星夜看著他，“我知道你在想什麽。長清山，鬼族，都不會同意我們在一起的。”

“管他們！”他說，“反正我們現在也逃了。大不了一輩子這樣浪跡天涯，也挺好。”

“說得對呀。”她嫣然一笑，露出兩個甜甜的酒窩，伸出手小小地給他鼓掌。

他永遠也忘不了少女這一夜的笑。那麽甜，那麽可愛。

她真是他見過的，最美麗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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