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

陳清昀瞇著眼睛直視太陽，面色沈靜如水，仿佛凝視著一朵溫柔的花。

他說過，羨慕江湖浪人自由自在的生活。可他沒有勇氣，也無法舍棄整個家族，去做自己想做的事。阿策如一把火點燃了他內心潛藏的渴望，也讓年幼的他認清了真正的自己。

白鶴敏銳的察覺到什麽，卻沒有表現出來，只是伸出一只手擋住他眼前灼烈的光線。淡淡地說：“對眼睛不好。”

陳清昀瞬間回覆了神智，低下頭，看什麽都有些模糊，總帶著一點陰影。“白公，我們恐怕要出趟遠門了。”

“嗯，我早就做好了一切準備。元朗那邊沒什麽好擔心的，他也能大概猜到我想做的事，知會一聲就行了。”白鶴明白他的未盡之意——西北比我們所了解的更為兇險，也許……會危及性命。他不怕死，這一點陳清昀是明白的，也就沒必要把話說得那麽透。

“這些事牽連甚廣，而且我們也沒有確鑿的證據，現在還不是打草驚蛇的時候。我通知了遠叔和他們家的老狐貍，不過，他們太受世人關註，想必會有自己的計劃。我們只是去探探路，不惹麻煩。”

這兩年白鶴因為遠山的關系對遠家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從前只聽過一些傳說，真正花心思去了解才知道遠家的榮耀都名符其實，卻也來之不易。想想不久之後可能跟他們並肩作戰，糾纏了趙家這麽多年的謎團有解開的可能，內心壓抑不住激動。

陳清昀將白鶴的反應收在眼底，淺灰色的瞳孔映著陽光。他不喜歡冒險，習慣的做法是通過層層遞進的觀察和分析，全面透徹的掌握細節，然後一針見血的解決問題。這一次好像是有些沖動了。

他很了解遠山，雖然是不世出的天才，但卻同遠叔一樣，骨子裏的耿直和敢為天下先的勇氣在某些時刻反而會成為被攻擊時的弱點。陳清昀並不想生命中再留下一個巨大的遺憾，他必須趁早趕過去，盡量多的掌握情況。

千裏之外——

在吃這件事上，遠山並不十分在意，行路途中一張餅、一壺水也能撐上大半日。因此尋找美食這件事上，自然也沒什麽敏銳的嗅覺。不過韓明瀟顯然善於此道，按她的說法前一日才到的長河，卻已然找到了曲折小巷裏的隱蔽老店。

小火慢燉了幾個時辰的牛肉湯香味從陶罐裏溢出來，四十多歲胖墩墩的老板在揉面，高湯鍋裏細細白白的面條在翻滾，老板娘用長長的筷子在湯裏撥弄。

韓明瀟深吸一口氣，語調輕快的喊道：“老板，兩碗牛肉面。”

遠山也在小方桌上坐下，感覺平日早晨沒有今天這樣餓。

“你上次在信裏說這裏有個神奇的先知，查得怎麽樣了？”

遠山將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大致說給她聽。

“也就是說你打算去找怪物被豢養在何處？”

“嗯。”遠山這時才有些後悔之前頭腦一熱就答應讓她跟著自己了，明瀟雖然不是養在深閨的弱女子，但終歸沒有歷經過江湖艱險。現在自己連對手的情況都還全然不明，除去已知的兇獸，還有更多未知的威脅，那極有可能將她置於險地。即便他有豁出性命保護她的覺悟，也並非就能確保她的安全。

韓明瀟眼睛盯著老板娘的長筷子，一邊頭也不回地說：“不用顧慮我，碰到危險我一定丟下你就跑，跑得遠遠的再躲起來，等你來找我。”

她語氣很輕快，遠山卻從中聽出了一些不同來。這番話很明顯是看出了他的擔憂，且著實為他著想才這麽說。

兩年前的明瀟心思有這麽細膩嗎？

他想起山洞裏舌戰群匪的潑辣小姑娘，面對惡靈毫無懼色的少女……這些影像和眼前的姑娘好像不大一樣。至於哪裏不一樣，他也說不上來。“嗯，不僅如此，要確定絕對安全了再躲起來。而且，若我三日內沒有去找你，還請你將這裏的情況詳細說明給清昀他們聽。”榆木腦袋遠山一本正經的強調。

傻小子。韓明瀟腹誹道。

“小姑娘，木魚多敲敲就能開竅了。”老板娘一手端著一碗面走來，笑著說：“我就敲開了一個。”

老板聞言沖她們露出一排大白牙，眼角的皺紋疊成喜悅的形狀。

韓明瀟回以笑容，“木魚”無知無覺的專心吃面。

父親同意她出這趟遠門，大哥韓旻功不可沒。兩年裏，韓明瀟難得一見的用功學習操縱靈力，雖然進益不大，但逃跑的功夫還是通過了韓爹的考驗。韓旻起初也是不同意的，女大不中留，妹妹那點小心思他怎會不懂。可是見她如此執著，且非同一般的堅持，他也明白了她的決心。即便不舍她離開家的庇護，想想瀟瀟可能會受到的傷害就覺得難受，他還是更想成全妹妹的心意。

那塊木頭，你願意啃就去試試吧，反正還有哥哥在你身後。

後來韓旻不時在父親耳邊旁敲側擊，灌輸給他瀟瀟已經長大了，應該去見見世面一類的念頭。也盡量細致耐心的為她制定練習計劃，在保障安全方面從來不因為心軟而放水，直到他覺得沒什麽問題了，才向父親提出讓明瀟去江湖歷練的建議。

“你長大了，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要有自己的決斷。要時刻記著家裏的人，別讓我們擔心。”出發前，韓連原斂著眉頭叮囑。

韓旻恨不得一路送到目的地，後來實在是有不得不去處理的事才掉頭回去了。

“好了好了，你說的這些都顛來倒去的重覆幾遍了。我記住啦，不隨便跟陌生人結伴，不惹禍，不搗亂，經常寫信，不委屈自己，想回家就回家……看，放心了吧。”韓明瀟一臉不耐煩的朝回程方向揮了揮手，示意啰嗦的大哥趕緊走。

可看著韓旻的背影一點點消失在道路盡頭，她忽然覺得鼻子有些泛酸。從沒有和家人分開過，往後獨自走的一段路，難免會擔驚受怕。她倒不怕什麽危險，只是來找遠山的計劃是她單方面決定的，遠山並不會停留在某地等她，她怕錯過，也怕未知的意外。

所以一路上她都匆忙趕路，來不及細細品味每個地方的風土人情，也來不及作任何思考。

當她終於趕到這座叫長河的小鎮，見到遠山在書信中描述的大漠孤煙、長河落日的景象時，激動之情無以言表。

在這個不大的小鎮蹲守了大半日，終於發現遠山和一個白胡子老頭並肩而行的身影時，一路風塵仆仆的疲憊仿佛都消失了。她不想上前打擾，只好默默在遠處看著。直到遠山回了住處，她才就近找了一家小客棧，仔細梳洗打扮，在公雞打鳴前就在遠山門前等著了。

矜持什麽的，都沒空考慮了。

現在遠山的木訥，對她來說反而是更舒適的態度。少女心中的感情純粹而真摯，只是遵從意願來到這裏而已，還有什麽其他的她也並未多想。能看著他，和他一起去做很多事，就夠了。

韓明瀟喝了一口熱乎的面湯，赫然發覺，這應該是出發後自己吃過最美味的東西。

遠山看著她的笑容，也不自覺彎起了嘴角。

作者有話要說：  終其一生，能找到一件用生命去熱愛的事物。這人世，也就不虛此行了。

感謝支持

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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