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那麽請樓上的百裏公子替璃兒主筆好了，想來百裏公子的聲譽在座的都清楚吧？”弄衍一邊說著，一邊望向樓上。

且不說百裏卿，就算是百裏家的任何一個人站在這兒，都是沒有人敢說一個“不”字的。要是在這個時候再提出質疑，那麽就是對百裏家的不敬了。

梓月不吭聲，百裏卿就優哉游哉地從樓上走了下來，他心裏多少對弄衍這樣安排的用意也是知道的。

在夏冬醫館的時候，雲璃經常有不認識的字來請教他，剛開始他以為是他的字太草了，雲璃看不慣，後來發現哪怕是沈子瑜寫的藥方，雲璃都有不明白的地方。

一個連字都認不全的女人，能作詩嗎？

梓月從在座的人裏又挑了一位俊朗的給自己主筆，男才女貌這樣看上去才舒心。

待雙方都準備好了，弄衍下了命令，可以開始作詩了。

梓月腦子還在轉，就瞧見雲璃已經俯下身子和百裏卿說起了什麽，而百裏卿低著頭已然在白紙上寫了東西。

她一著急，隨意在腦海裏思索了幾句句子，就匆忙出口，她沒功夫去斟酌用詞，因為她的餘光發現另一邊的兩個人是匆匆忙忙一點都沒有要停下的意思。就算雲璃要以數量取勝，她也斷然是不能輸的。再者說了，本來就只有一炷香的時間，就算她再怎麽想，也出不來多好的詩句。

“月姑娘，這詞句當真不用再仔細瞧瞧嗎？”為她主筆的公子看著這字句之間都快打結了，眉頭忍不住地皺在一起。

“好哥哥，要不你幫我添上兩筆吧？”梓月哀求著，那公子臉上也有了不忍之色。

弄衍根本不擔心這一局雲璃會輸，剛開始的時候她打算要是梓月做點小動作她也可以裝作看不見，不過，她一上來就被人擺了兩道，怎麽可能甘心？

如今，雲璃和百裏卿配合默契，這紙上寫下的墨寶可都是精品中的精品，但是梓月不知道呀，她輕敵，就是致命傷了。

清了清嗓子，弄衍站了出來，柔聲道：“現在二位姑娘在比試，就請冉湘給在座的諸位來一個曲兒助助興吧。臺上的兩位公子想必都是人中龍鳳，也不會因為私人原因就幫助兩位姑娘作弊的，所以我也沒找人來盯著，一句話，誠信第一。”

等弄衍把話都給說完了，梓月身邊的男子臉色一僵，實在不好意思下手去幫著梓月改寫詩句。

雖然春秋閣是個青樓，但今日來春秋閣的未必就是好色之徒，這裏頭不乏來湊熱鬧的。

而且，下面這麽多雙眼睛看著，都是大家族出來的，要是有個好歹，身敗名裂不在話下。有了這一層顧慮，那位公子只好放棄了幫助梓月的念頭，安穩起來。

弄衍註意到一邊的梓月瞪了她幾眼，不過這眼神實在沒什麽威懾力，她才不會在乎。

一襲大紅色的袍子，襯得冉湘有幾分妖媚，雖然那臉蛋上的青澀和妖艷的紅色不相符，可衣服穿在美人身上，怎麽著都是美好的，穿什麽好不好看也就是取決臉好不好看而已。

冉湘作為春秋閣的花魁，出場的次數實際上是少之又少的，物以稀為貴，弄衍從來不會因為想要多賺錢就把她每天都拉到臺上來表演表演，也可以說，現在這樣的機會是十分難得了。

雖然比試的內容十分無趣，大多數人都是為了給自己長面子才掏錢進的春秋閣，但如今有冉湘出來唱曲兒，他們心裏也算是寬慰了許多。

冉湘的嗓音不錯，一出口就給人一種繞梁三日不絕的錯覺，她的聲音空靈，嗓子裏帶著些許清澈，這麽好的嗓子和梓月相比雖然有差距，但只要不是太計較的人都不會覺得有什麽。

冉湘本身底子不錯，加上這首歌被弄衍改了改，增加了一點流行元素進去，不禁就耳目一新。

臺下的人聽得高興，冉湘也唱得起勁，這首歌弄衍改調以後就直接交給了她，但一直沒讓她唱過，現在看起來效果這麽好，她又怎麽會不高興？

一曲還沒結束，到了副歌部分時，坐在二樓的沈子瑜幾人又十分配合得開始跟著節奏打拍子，於是參與的人就越來越多，到後來甚至能聽到外面的掌聲也是有的。

這邊熱鬧，梓月心裏就更加不能忍受了。這種無形間的壓力不但讓她顏面盡失，還讓她擡不起頭來。

弄衍看著時間還早，又隨隨便便拉了幾個看好戲的下來給冉湘做鋪墊，唱了幾個曲兒。到最後，疏瀾也被弄衍找了下來，彈了一首拿手的。

但是，在疏瀾表演的時候，不少人都註意到了一個現象——先前動作沒有停過的百裏卿把筆擱在了一邊，而他邊上的雲璃也是一臉正經地在聽。

剛開始梓月還以為雲璃是沒了靈感，但等到疏瀾的表演結束，雲璃再次埋頭苦幹起來。

梓月的眼睛微微瞇起，盯著疏瀾的後背，有一些念頭在她心裏發芽。

幾場表演下來，春秋閣的氣氛是越來越好，弄衍看了看時間，及時說道：“一炷香的時間到了，請兩位公子停筆。”

待他們把手中的筆放下，弄衍先是站到了梓月邊上，把這邊桌案上的宣紙一張張平攤開來數起了數，其中有好幾張都是因為墨團團得很明顯，讓人感覺很不舒服。

“七首，”淡淡地宣布結果，弄衍掃了一眼毫無韻腳可言的詩句，刻意搖了搖頭，擺出一副不看好的樣子，但嘴上還是說著恭維的話，“能在一炷香時間內完成七首詩，月姑娘還是厲害的，在數量上倒也是能夠在幾個城裏數一數二了。”

平平淡淡的聽上去像是在誇獎梓月，但底下很多人都開始憋笑，弄衍這不是在說梓月沒有真才實學空有名聲嗎？

梓月聽了這話臉色也不好，可又不能直面和弄衍對著幹，她就不信剛才在一炷香時間內有過停頓那麽長時間的雲璃會比她好！

眾人的目光盯著弄衍從舞臺的一端走到另一端，這時候，坐著的百裏卿站了起來，恭恭敬敬地把宣紙遞到了弄衍手上，弄得眾人一頭霧水。

百裏家在尚城怎麽說都是大戶人家了，一個大戶人家的公子哥兒對一個青樓鴇娘這麽彬彬有禮，豈不是讓人笑掉大牙嗎？底下紛紛有人嘲笑，說百裏卿是被雲璃迷住了，才做出這樣不著調的事情。

可百裏卿知道，這紙上的詩句，唯有以這種方式拿出來才能夠符合這些詩的價值。

弄衍同樣是當著所有人的面數的，當她數到第七並且停住的時候，坐在閣內的人都大眼瞪小眼，不知道她意欲何為。梓月在她停住的時候，心裏暗喜，想著如果兩個人的數量差不多，那還能夠拼一拼的。

“八，九，十……”可是就在剎那之後，弄衍繼續數了起來，直到“二十四”她才再次停住。每當她多報出一個數字的時候，臺下就會有吸氣的聲音，弄衍其實很懷疑這些人到底有沒有吐氣。她實在不忍心繼續看他們這樣了，於是，速度加快，公布了結果：“月姑娘，七首，璃姑娘，二十四首。這一局，春秋閣璃姑娘勝。”

二樓幾個女人聽到結論的時候都是一臉了然的姿態，但還是裝模作樣的先鼓起了掌，怎麽著她們都要給點面子捧捧場的。不過，這一輪的比試內容對她們來說的確是無聊了一些。

“稍等。”鏡水站起來，冷哼一聲，“弄衍，這數量我們是看過了，但是質量呢？要是她隨便胡謅兩句都能夠算數，那我們家梓月豈不是輸得太慘了？”

聽到她的話，梓月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驚呼起來：“就是啊，既然璃姑娘勝了，讓我們看看璃姑娘的才華也好。”

她們這樣不死心是情有可原的，雲璃搖了搖頭，梓月如果不和弄衍鬥的話，說不定還會有條活路。但到了這個地步她還要這樣，想來以後梓月進了春秋閣，弄衍也不會給她什麽好日子過了。

臺下有一位公子眼力勁挺好，瞧見了弄衍手中最後一張正對著他的詩句，便吟誦了出來：“月落烏啼霜滿天……”

他一出口，全場都靜默了，在聽到了下面的詩句時，所有人的反應只能用呆滯來形容。

鏡水不懂詩，但是梓月是懂的，她能夠感覺到這首詩裏特有的韻味。哪怕是用這一首來和她的七首相比，也是綽綽有餘了，更何況，雲璃還有其餘的二十三首！

百裏卿絲毫不掩飾對雲璃的欽佩，果斷地站了出來，將方才雲璃給她帶來的詩句一一念出了口。

“不可能！”還不等百裏卿念完，場內有一名男子顫顫巍巍地站起來，目露兇光，“一個樓裏的姑娘，一炷香的時間做二十四首詩，而且每一首都是精品，我還沒聽說過有那麽荒唐的事情。”

“荒唐？”雲璃最討厭的就是這種瞧不起人的人，隨即就發問道，“不知這事兒怎麽荒唐了？”

“你不過是一個青……”

“誰規定青樓女子不能讀書寫字，不能畫畫作詩的？別說我以前不是樓裏的人了，就算我是樓裏的又怎麽樣，只要我有這個腦子，我就能辦得到。”

“我相信，在座的人裏沒有一個會同意你這樣的說法。我好歹算是個秀才了，但我也不敢打包票說我能夠在短時間之內做出這麽多精品的詩句來。”

“你不能做到我就不能？”雲璃輕哼一聲，仍舊是慢條斯理地說著，“你不能生孩子，我能嗎？”

本來看到雲璃一副大義凜然就要英勇就義的表情，眾人還挺擔心的，可是此刻聽到她的問題，場下當即就有人忍不住笑了場。

月吟還擔心雲璃真的沒辦法應對得當，看到她這樣不卑不亢的，終於松了口氣。但轉頭看到其他女人的反應，好像這是理所應當似的。

果然，他果然是和一群不正常的人生活在一起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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