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梅花醉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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漪華和果果回了藍田閣後，漪華摸著她的手，由衷地讚嘆道：“果果，你這心態可以啊，我佩服你！”
“啥？”
“剛才在昔邪面前的表現啊，你越耿耿於懷，他那樣的人越志得意滿；你不放在心上，他就沒辦法啦！”
果果越聽越迷糊，呆楞道：“漪華，你在說什麽呀，昔邪是誰啊？”
“啊？”漪華摸上她的額頭，奇道：“發燒了？沒啊！失憶了？”
果果依舊一臉呆萌，解釋道：“我沒有失憶，我記得你是漪華，記得你把我救到了凡間的家裏，記得咱們爹爹，也記得魔雲宮……”
“那妖森林呢？”
“記得啊，我在妖森林出生的，後來跑了出來，不過……” 果果撓撓頭，茫然道：“我好像忘了為什麽逃出來的了，也忘了爹娘是誰……”
這個漪華記得，她的爹娘對她不好，她才逃出來的。
果果沒說完，漪華拉上她就往外跑，“漪華，這麽急要去哪裏啊？”
“找杜仲，別人我信不過。”
仙君府邸的大門還沒有踏進去，裏面傳來模模糊糊的嚎叫聲：“我拆散你們，你們就要拆散我們嗎？你們在報覆我，報覆我！”
漪華豎起耳朵沒有聽清楚，問果果：“你聽見他說啥了嗎？”
狗的耳朵相對靈敏些，果果解釋道：“好像是失戀了，耍酒瘋。”
接著一陣瓦罐摔地的聲音，漪華失落道：“本想讓杜仲給你看看病，看樣子是不成了。進去瞧瞧吧！”
“我沒病。”果果嘟著嘴，很是委屈。
杜仲往日最珍貴的花花草草被酒罐子碎片砸得一地狼藉，盛放的花朵兒躺在地上，被酒水淹著，令漪華不禁搖頭感慨了一句“暴殄天物啊！”
杜仲沒好氣地看了她們一眼，鼓著腮幫子，“你們是來看我笑話的嗎？”
漪華和果果不約而同地以同樣的頻率搖頭。
“小漪華，你不能跟心愛的人在一起，我也不能了，咱們平了，呵呵。”
漪華恍然大悟：“你竟然喜歡半夏仙君。”
杜仲一臉蔑視地瞅了漪華一眼，不發一言，又灌了一口老酒，嗆得咳嗽了幾聲，心念一動，差點又落下淚來。
他在師叔祖面前發下的毒誓言猶在耳：“我以白斂師祖的名義起誓，我若沒按照你說的辦，就罰我一輩子遠離女色不能娶妻，罰我所愛之人跟別人成婚，罰我斷子絕孫。”
得，中招了。
漪華突然心生悲憫，誠懇地說：“我實在不知你喜歡半夏仙君，我若是知道……”
“閉嘴！”杜仲吼道，指著她說，“我不跟你說，我去找師叔祖，他是個幫兇，幫兇！”說完他便化作一縷光影消失了。
因為杜仲的欺騙，京墨和漪華不能在一起；因為京墨和漪華的推波助瀾、添油加醋，蘇葉娶了別人。
曾經在玉山其樂融融的仨人啊，一不小心竟然在感情方面相愛相殺。
“我們也去！正好讓京墨瞧瞧你腦子有什麽毛病。”果果無語，無奈地被漪華拉著往玉山飛去。
漪華要帶著果果，腿腳比較慢。杜仲酒勁兒正大，一溜煙兒就到了玉山，紅著眼睛惡狠狠地瞪著京墨，堂堂天尊被嚇了一跳。
杜仲雖然醉了，依然清醒地認出京墨面前擺著白玉杯裏盛的是自己當年埋在梅花樹底下的酒，睜大眼睛接連問道：“師叔祖，你怎麽知道我藏了玉梅醉雪？你怎麽挖出來了？你不是說這輩子都不會喝這種東西嗎？”
據說，每個喝酒的人，心裏都藏了一段傷心事。
京墨端詳著杯子，淡聲道：“突然想嘗嘗世間百味。”
雖是這麽說，聞到杜仲身上的一股子酒味，京墨嫌棄地揮了揮袖子，讓味道飄散。
“我要還喝！”杜仲嚷道。
京墨將杯子往自己面前一挪，無聲地拒絕了他的要求，輕輕一嘆，說：“你果然有斷袖之癖。”
“不是，我沒有斷袖之癖！”
“那是？”京墨歪頭。
“我只是恰好喜歡他那個人而已……天下有那麽多美嬌娥，我沒有真喜歡過，可是蘇葉，看見他……看見他便覺得開心。師叔祖，你是不是覺得難以接受？”杜仲苦笑。
京墨同情的目光看向他，誠實地說：“有一點點。”
“誰規定男人必須喜歡女人！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就為了生孩子嗎？有些人一輩子都不懂喜歡，依然要娶個不喜歡的女子繁衍後代，這難道不更惡心嗎？”
京墨覺得他說的有些道理。
“我杜仲目空一切，連天帝飲歌都不放在眼裏，讓我喜歡的人寥寥無幾。我喜歡師叔祖，喜歡漪華，喜歡……”
聽到漪華的名字，京墨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可我最喜歡的是小蘇蘇……”說完這句的時候，杜仲已經一屁股坐在地上了。
京墨第一次見他這麽不正常，一時不知怎麽辦才好，於是給了辰砂一個眼神，讓辰砂想辦法去控制一下杜仲的淚水。他輕聲問：“蘇葉知道嗎？”
杜仲拍著胸脯，嗷嗷道：“他不知道，他拿我當兄弟，當兄弟，嗚嗚……”
京墨也跟著擺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風輕雲淡的聲音裏故意帶上十二分的惡毒：“你說這是不是報應……”
“不是！”杜仲斷然否決，“師叔祖，你要是和小漪華在一起，六界會亂，天帝會用漪華來對付你，你喜歡她會付出巨大的代價。我寧願師叔祖恨我，也不能讓你涉險……”
京墨的心一沈，手放在虛空處拉了他一把，道：“我知道，你起來，坐在地上成什麽樣子。”
這是杜仲這輩子聽師叔祖對他說話最溫柔的一次，忍痛抹了抹鼻涕，順手打了辰砂一巴掌：“你看什麽看，沒見過別人哭啊！”
“即便我理解，可男子喜歡男子世所難容，何況你是白斂兄長唯一的徒孫。即便蘇葉和半夏沒有成婚，你執意與他在一起，就不能受外界影響。”
京墨側耳一聽，“漪華和果姑娘來了。”
杜仲意識到自己方才哭得不像樣，袖子胡亂一擦，說：“我先躲起來，不要告訴漪華我在這裏。”
漪華喘著粗氣而來，四處望了望，掐著腰道：“杜仲呢？他跑得真快啊，我連他的影子都趕不上。”
果果來見這位天尊，拿出了十分的謹慎小心，恭恭敬敬地行了禮，京墨對她淡淡一笑，。
“渴死我了，咦，這個杯子沒人用過吧。”漪華敏捷地拿過杯子，拿起旁邊的壇子倒滿，吧唧一下嘴，讚道：“還挺甜。”
京墨伸出的手懸在了半空，又撤了回去，那可是他用過的杯子。
果果沒想到漪華在天尊面前可以這麽放肆，悄悄看過去，這般天容玉姿，漪華心心念念的男子不是他還能是誰？
“喵！”認出新來一只狗妖，辰砂叫喚了一聲。
“汪！”認出是一只凡間的貓有了修為，果果也叫喚了一聲。
據說狗和貓見了要打架的，這條定律在天尊面前也沒有例外，果果恢覆了原型，舉起爪子迎向了撲過來的辰砂，很快，一只狗和一只貓打了起來。
京墨沈聲道：“出去打。”
果果和辰砂一楞，是出去打，不是不能打，於是很乖巧地跑了出去，到外面打了。
漪華覺得味道不錯，又接連喝了三杯，京墨忍不住制止道：“這是酒，嘗起來甜，後勁卻大，你不宜多飲。”
“嘗起來像水果汁兒，定然是杜仲的手藝，他人呢？”
京墨淡聲道：“他哭得很慘，不好意思見你。”
躲在暗處的杜仲倒吸一口涼氣，今日的臉面算是丟了個盡。
漪華對於情傷是很有體會的，但她在京墨面前只能保持對他的尊敬，不能顯出喜歡來，於是大大咧咧地、一語雙關地嘆了聲：“自古多情空餘恨啊！”
京墨的心一抽抽，他知她意，她卻不知他意，她亦不知自己對她有意。如今她已嫁為人妻，他絲毫不能再提。
梅花醉雪入口清澈，慢慢便有一股梅花香味從喉嚨溢出，漪華看到杜仲的悲慘遭遇，不禁情緒泛濫，道：“半夏自請嫁給蘇葉，可見對杜仲無心，又何必傻傻癡戀與一個對自己無意的人呢？”
最後一句話沈沈地印入京墨的腦海裏，咀嚼了一番，才意識到原來漪華以為杜仲是舍不得半夏才借酒消愁。不急著糾正，他順勢問道：“若是半夏對杜仲有意，該如何？”
“我要是杜仲啊，就在天帝賜婚的時候勇敢地站出來，說老子看上半夏了，不能讓她嫁給別人！”漪華扶了下腦袋，覺得頭有點沈呢。
躲起來的杜仲心頭一顫，他不止為蘇葉與別人成婚而難過，他更加懊惱，懊惱自己根本不敢阻止他們成親，只能像個懦夫一樣借酒消愁。
京墨看出了漪華的醉意，給她倒了杯水，說：“喝點水。”
漪華喝了一口，還是忍不住嘟囔道：“杜仲釀的東西膩得慌。”
京墨的睫毛微微顫抖，望著漪華的眼睛，隱忍著幾多深情，道：“可是杜仲最喜歡的人還是與別人成婚了。”
杜仲一屁股坐在另一間屋子的角落裏，聽到這話暗暗恨道：師叔祖，你想表達自己的情況，幹嘛要拿我說事兒？
“杜仲這個廢物！”俗話說酒壯慫人膽，漪華垂了桌子一下，揚聲道：“去搶親啊！當著六界的面，把自己最喜歡的人搶回來，多霸氣，多爽快！”
“我……”京墨想說什麽，又說不出什麽，原本清亮的眸子裏閃爍著哀愁，又有一些別的東西。
悔，是悔意。
忍住一時沖動，那一天的理智換來的竟然是後悔。
“與六界為敵嗎？”京墨喃喃道，帶著憂郁和顧慮。
“若是為了你，我願意與六界為敵……”
京墨身體一顫，以為自己聽錯了話，或者是自己不小心把內心深處的話毫無顧忌地說出來了。
原來是漪華說出來的。
她竟然這麽說麽？喜歡他至此？
“砰”地一聲，漪華的前額摔到桌子上，儀態全無地睡了過去。
她果然是醉了。
京墨無奈地搖搖頭，過去將她抱起來，放到她曾經住過的寢殿的床上，溫柔地蓋好被子。
杜仲方才便是躲在了他的寢殿裏，他四仰八叉地窩在屋腳，也睡了過去。京墨一臉嫌棄地甩了床被子給他糊了過去，倒不是怕他著涼，而是怕他的酒氣汙染了屋子。
今晚他的清風殿居然有兩個醉鬼。
外面的小狗小貓打得差不多了，京墨無奈地朝外喊了一聲，對果果道：“漪華帶你過來，所謂何事？”
果果以為漪華和天尊討論了那麽久，一定是在關心可能失憶的事，沒想到漪華居然沒提。她只好老老實實交待：“天尊，漪華說我腦子壞了，忘記了一些事情，但我不覺得自己有什麽問題……”
這一晚，太子妃沒有回滄海殿，聽說太子妃去了杜仲那裏，生氣的飲歌親自去了趟杜仲的仙君府，撲了個空。
飲歌臉色冷峻，給整個滄海殿下了命令：“此事不得外傳，否則全部廢了修為貶到下界！”
第二天清早，杜仲在清風殿的犄角旮旯裏醒來，漪華還在大床上沈睡，果果趴在漪華的床邊睡了一晚，辰砂在看京墨畫畫。
杜仲幸災樂禍地說：“本仙君不回去沒什麽，太子妃夜不歸宿，嘖嘖，事兒大了。”
果果拽了漪華好幾下，被睡夢中的漪華拍了一巴掌，翻個身繼續睡去。
京墨在一旁冷眼瞧著杜仲，“都是你釀的好酒！”
杜仲非常耐心地一字一頓地解釋：“那是我埋在梅花樹底下，準備自己喝的。”
京墨瞅了他一眼，上前準備給她渡點氣，被杜仲一把攔下：“師叔祖，不可！小漪華只是喝醉了，睡個三天三夜就好了，你冒然把神力渡給她，睡夢中的她無法控制，有害無益。”
果果茫然，重覆著杜仲的話：“睡個三天三夜……”
京墨長嘆一氣，道：“要不就這麽送回去吧。”
“不行！”杜仲展開雙臂擋住，“師叔祖，你不要名聲，太子妃不能不要！”
京墨鳳目瞪著杜仲。
杜仲連忙解釋：“我的意思是，您品行高尚，沒有人會懷疑天尊，更沒有人敢懷疑天尊，但她呢？萬一被浸豬籠了怎麽辦？”
有些道理。京墨轉念一想，突然想到了一個解酒的好主意，上前一把將她抱起來往外面走去，對杜仲和果果道了聲“別跟著”。想了想，又對他倆吩咐道：“你倆先回天庭，串通好怎麽說。”
杜仲嘴角扯出一抹笑容，一身正氣的師叔祖也有今天，他變了。
抱在懷裏的人醉醺醺地地伸了下腰，險些自己把自己彈了出去。京墨皺眉，嗔道：“老實點。”
她不僅老實了，還老老實實地鉆到他的懷裏，呼吸著冰雪般沁人心脾的熟悉味道，兩手一勾，就盤上了京墨的脖子。
“放開。”他沈聲道。
“不放，不放。”漪華閉著眼睛嘟囔。
他深呼一口氣，拿出天尊的大氣寬容，改成溫柔的語氣，提醒道：“你是太子妃。”
“我不是！不要當太子妃，還不如當寡婦！”小拳拳漫無目的地打著京墨的胸口，強烈抗拒著這個稱呼。
“住手。”京墨別過臉，斷不能被她打了臉，他看得出來，她很喜歡自己的臉的！
“不放手！”漪華蛄蛹了一下，兩只胳膊緊緊圈住他的脖頸，甜甜地喊了聲“娘”。
京墨神色一僵，壓著嗓子道：“不是。”
“都是我的錯，你不要不認我，對不起……我好想你啊，我好不容易才夢見你，你不要離開我……”她囈語著，雙手勾過京墨的脖子，臉便往他的臉上貼去。
京墨如臨大敵般，頭朝向另一側避開。
漪華半瞇著眼睛，一個勁兒地往他的懷裏鉆，又撒嬌道：“果果，來，親一親，好不好啊？”
“不好！”京墨斷然拒絕，高高地仰起頭避開她的臉龐，突然發覺自己的臉一陣不尋常的熱。
終於走到溫泉池邊，望著睡蓮朵朵霧氣蒸騰，他騰出一只手掰開漪華箍著他脖子的手，眼見著漪華又要吻上來，京墨當機立斷、如釋重擔一樣的將漪華往空中一拋，道：“進去吧你！”
望著溫泉裏濺起來的巨大水花，他長呼一口氣：多虧本尊有萬能的睡蓮溫泉啊！
緊接著發現了不對，漪華被扔進去後就沒有浮上來……他心一沈，不管不顧地跳了進去。
人很快就被撈上來了，漪華的身體軟軟地耷拉著，臉被憋得通紅，給她撥開淩亂的頭發，京墨擡起手掌，一道霧氣緩緩從手掌氤氳到她的胸口，感受到心頭傳來的熱意，漪華艱難地咳嗽幾聲，“哇”地吐出了一大口水。
然後，白眼一翻，漪華又暈了過去，軟塌塌地倒在京墨懷裏，不省人事。
“漪華，項漪華！”
“小公主！”
“太子妃！”
這是京墨天尊第一次嘗到手忙腳亂的滋味，搖晃著她的肩膀，又是納悶又是恐懼，在池裏喝了幾口水怎麽就沒氣了呢？
情急之下，京墨往漪華的嘴裏渡了幾口氣。
對，天尊只是為了救人，萬般不得已之下才給漪華渡了幾口氣，沒有別的，絕對沒有別的意思。。
她的呼吸漸漸平穩，但意識還沒有完全恢覆，只是沈沈地靠在她的懷裏，沐浴在萬籟俱靜的溫泉裏。
京墨右手環著漪華的肩膀，左手忍不住撫上她的臉頰。白皙光滑，吹彈可破，世人皆讚其貌，她是一種清純清新的美，卻美得驚心動魄，霧氣浸潤過後的臉龐白裏透紅，媚而不妖。
“我的漪華確實長得美。別人對你的美貌總是一見驚艷，我卻是在不知不覺地喜歡你後才開始不自覺地看你。”
他繼續自言自語：“你嫁給飲歌，我痛苦不已。後來參透，喜歡一個人不一定要擁有，愛如鏡花水月，不如為你做些事情。”
“可是參透有什麽用，這一刻，我不甘心了。”他又摟緊了她幾分，臉輕輕貼著她的腦袋。
漪華稍稍動了一下，並沒有醒來，京墨卻猛然從揪心中醒來。估計時間差不多了，便將她撈了出來，影子一掠便飛回了清風殿，把漪華在床上放好後，他對有了個疑問：去清風殿的時候，為什麽要用走的呢？
分明是貪戀她在自己懷裏的時光。
不到一刻鐘的功夫，一個神志清晰的項漪華醒了過來，探頭望向外面抱著貓的京墨，撓著頭道：“我在這裏睡了一晚上？”
“嗯，你在九重天不要輕易碰酒，尤其是杜仲釀的酒。”
尷尬一笑後，她道：“好像夢見了我娘，她抱著我，誇她閨女長得好看。”
京墨扔下辰砂，走到琴前面，修長的手指往琴弦上一搭，說：“空谷流水之音，提神醒腦。”
他要給自己醒醒腦子，懊惱剛才在溫泉池裏的失態。
“對了，果果，她好像失憶了……”漪華這才想起正事。
“北冥海的忘憂草。”京墨淡淡地說。
“嗯？”
京墨頷首，道：“你給她的玉生煙裏添加了忘憂草的汁液，會讓人選擇性失憶，忘記痛苦的事情，不過對身體無害。”
漪華倒吸一口冷氣，聽到對身體無害時才放下心來。她嗤笑一聲，心道：怪不得飲歌一直表現得這麽寬容，這是等著我失憶呢！
只要漪華忘記那些痛苦的前塵過往，忘記天界和魔界的仇怨，忘記他曾經以她為人質逼死玥娘娘……飲歌便能輕松很多。
“果姑娘忘記的事情好像不多。”
漪華眼神溫柔：“是啊，她一直是一只快樂的果果。”又略微糾正：“她叫白果，你該稱為白姑娘。”
“但我沒有給果姑娘恢覆記憶，玉生煙裏的忘憂草量不多，剛好夠一個人失憶。你可以問果姑娘是否願意恢覆記憶。”京墨堅持用原來的稱呼。
“嗯，讓她自己決定。”漪華想了想，美目望向京墨，“如果我忘了你，你會幫我恢覆記憶嗎？”
京墨依然坐得端正，一派淡定地同她打趣：“忘憂草讓人忘記難過的事情，本尊讓你痛苦過嗎？”
漪華嘿嘿一笑，心裏卻有些沈，你沒有讓我痛苦，我卻自尋煩惱因你痛苦。
於是決定轉移話題。
“京墨，我的幻身術可以騙過天庭的人嗎？”
“能騙過仙侍仙人。”京墨眼神清澈。
“那出身於北冥海的天妃呢？聽說她法力不怎麽樣。”
“法力跟眼力是兩回事，星眠將畢生的心思都用在丈夫和兒子身上，你要是變成他倆的樣子，舉手投足稍有差錯就會被認出來。”
見到漪華有些喪氣，京墨不經意道：“她脾氣不好，易爆易怒。”
漪華心領神會，摸著下巴看了他一會兒，說：“你好像變了點兒。”
京墨歪過頭，去看窗外的藍天白雲，壯麗山川。
跑過去揉揉辰砂的腦袋，漪華笑道：“狗和貓見了面為什麽要打架呢？你們可以做朋友的。”
辰砂氣鼓鼓地別過臉，呼出的氣吹起了胡子。
京墨忍不住開口：“你不會還以為杜仲喜歡的人是半夏吧！”
“不然呢？難道他喜歡蘇葉啊？”漪華笑瞇瞇地回答。
京墨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漪華美目圓瞪，一臉不敢相信，京墨又朝她點了點頭。
漪華不知該說什麽好，語無倫次道：“這，這不合人倫啊！”
“不合人倫，卻真心喜歡，該當如何？”京墨望著她，眼眸像一汪清澈見底的湖水，這汪湖水沒有被人看透，卻先毫無遺漏地映上了跟前女子的臉龐，她強忍心緒，只當說的不是自己。
漪華別過頭，故意裝作對杜仲怒其不爭的樣子，“他，他早幹嘛去了，現在喝成酩酊大醉有什麽用！”
清澈的湖水變得幽深，京墨心頭一沈，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麽好。身為天尊，面對兒女情長，他也涉世未深。
“我……”京墨吞吞吐吐。
“怎麽了？”
“本想留你吃頓早飯，”京墨看著自己修長好看但不爭氣的手，說：“還是算了。”
方才醒來便聞到外面有一股稀奇古怪的味道，混著柴火燃燒後的餘味，明白了怎麽回事以後，漪華的眼睛裏像是突然被註了一道光，她燦爛地笑了起來，說：“大概是人間煙火配不上天尊之手。”
“我得走啦！”
“好。”
她翩然遠去，他長目相送，江山如畫，滿目山河，原來不及你眉間一點朱砂。
漪華，若強行把你奪回我身邊，會如何呢？
專心舔爪子的辰砂聽到天尊的喃喃自語，嚇得虎軀一震，爪子堪堪停在半空忘了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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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
“剛才在昔邪面前的表現啊，你越耿耿於懷，他那樣的人越志得意滿；你不放在心上，他就沒辦法啦！”
果果越聽越迷糊，呆楞道：“漪華，你在說什麽呀，昔邪是誰啊？”
“啊？”漪華摸上她的額頭，奇道：“發燒了？沒啊！失憶了？”
果果依舊一臉呆萌，解釋道：“我沒有失憶，我記得你是漪華，記得你把我救到了凡間的家裏，記得咱們爹爹，也記得魔雲宮……”
“那妖森林呢？”
“記得啊，我在妖森林出生的，後來跑了出來，不過……” 果果撓撓頭，茫然道：“我好像忘了為什麽逃出來的了，也忘了爹娘是誰……”
這個漪華記得，她的爹娘對她不好，她才逃出來的。
果果沒說完，漪華拉上她就往外跑，“漪華，這麽急要去哪裏啊？”
“找杜仲，別人我信不過。”
仙君府邸的大門還沒有踏進去，裏面傳來模模糊糊的嚎叫聲：“我拆散你們，你們就要拆散我們嗎？你們在報覆我，報覆我！”
漪華豎起耳朵沒有聽清楚，問果果：“你聽見他說啥了嗎？”
狗的耳朵相對靈敏些，果果解釋道：“好像是失戀了，耍酒瘋。”
接著一陣瓦罐摔地的聲音，漪華失落道：“本想讓杜仲給你看看病，看樣子是不成了。進去瞧瞧吧！”
“我沒病。”果果嘟著嘴，很是委屈。
杜仲往日最珍貴的花花草草被酒罐子碎片砸得一地狼藉，盛放的花朵兒躺在地上，被酒水淹著，令漪華不禁搖頭感慨了一句“暴殄天物啊！”
杜仲沒好氣地看了她們一眼，鼓著腮幫子，“你們是來看我笑話的嗎？”
漪華和果果不約而同地以同樣的頻率搖頭。
“小漪華，你不能跟心愛的人在一起，我也不能了，咱們平了，呵呵。”
漪華恍然大悟：“你竟然喜歡半夏仙君。”
杜仲一臉蔑視地瞅了漪華一眼，不發一言，又灌了一口老酒，嗆得咳嗽了幾聲，心念一動，差點又落下淚來。
他在師叔祖面前發下的毒誓言猶在耳：“我以白斂師祖的名義起誓，我若沒按照你說的辦，就罰我一輩子遠離女色不能娶妻，罰我所愛之人跟別人成婚，罰我斷子絕孫。”
得，中招了。
漪華突然心生悲憫，誠懇地說：“我實在不知你喜歡半夏仙君，我若是知道……”
“閉嘴！”杜仲吼道，指著她說，“我不跟你說，我去找師叔祖，他是個幫兇，幫兇！”說完他便化作一縷光影消失了。
因為杜仲的欺騙，京墨和漪華不能在一起；因為京墨和漪華的推波助瀾、添油加醋，蘇葉娶了別人。
曾經在玉山其樂融融的仨人啊，一不小心竟然在感情方面相愛相殺。
“我們也去！正好讓京墨瞧瞧你腦子有什麽毛病。”果果無語，無奈地被漪華拉著往玉山飛去。
漪華要帶著果果，腿腳比較慢。杜仲酒勁兒正大，一溜煙兒就到了玉山，紅著眼睛惡狠狠地瞪著京墨，堂堂天尊被嚇了一跳。
杜仲雖然醉了，依然清醒地認出京墨面前擺著白玉杯裏盛的是自己當年埋在梅花樹底下的酒，睜大眼睛接連問道：“師叔祖，你怎麽知道我藏了玉梅醉雪？你怎麽挖出來了？你不是說這輩子都不會喝這種東西嗎？”
據說，每個喝酒的人，心裏都藏了一段傷心事。
京墨端詳著杯子，淡聲道：“突然想嘗嘗世間百味。”
雖是這麽說，聞到杜仲身上的一股子酒味，京墨嫌棄地揮了揮袖子，讓味道飄散。
“我要還喝！”杜仲嚷道。
京墨將杯子往自己面前一挪，無聲地拒絕了他的要求，輕輕一嘆，說：“你果然有斷袖之癖。”
“不是，我沒有斷袖之癖！”
“那是？”京墨歪頭。
“我只是恰好喜歡他那個人而已……天下有那麽多美嬌娥，我沒有真喜歡過，可是蘇葉，看見他……看見他便覺得開心。師叔祖，你是不是覺得難以接受？”杜仲苦笑。
京墨同情的目光看向他，誠實地說：“有一點點。”
“誰規定男人必須喜歡女人！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就為了生孩子嗎？有些人一輩子都不懂喜歡，依然要娶個不喜歡的女子繁衍後代，這難道不更惡心嗎？”
京墨覺得他說的有些道理。
“我杜仲目空一切，連天帝飲歌都不放在眼裏，讓我喜歡的人寥寥無幾。我喜歡師叔祖，喜歡漪華，喜歡……”
聽到漪華的名字，京墨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可我最喜歡的是小蘇蘇……”說完這句的時候，杜仲已經一屁股坐在地上了。
京墨第一次見他這麽不正常，一時不知怎麽辦才好，於是給了辰砂一個眼神，讓辰砂想辦法去控制一下杜仲的淚水。他輕聲問：“蘇葉知道嗎？”
杜仲拍著胸脯，嗷嗷道：“他不知道，他拿我當兄弟，當兄弟，嗚嗚……”
京墨也跟著擺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風輕雲淡的聲音裏故意帶上十二分的惡毒：“你說這是不是報應……”
“不是！”杜仲斷然否決，“師叔祖，你要是和小漪華在一起，六界會亂，天帝會用漪華來對付你，你喜歡她會付出巨大的代價。我寧願師叔祖恨我，也不能讓你涉險……”
京墨的心一沈，手放在虛空處拉了他一把，道：“我知道，你起來，坐在地上成什麽樣子。”
這是杜仲這輩子聽師叔祖對他說話最溫柔的一次，忍痛抹了抹鼻涕，順手打了辰砂一巴掌：“你看什麽看，沒見過別人哭啊！”
“即便我理解，可男子喜歡男子世所難容，何況你是白斂兄長唯一的徒孫。即便蘇葉和半夏沒有成婚，你執意與他在一起，就不能受外界影響。”
京墨側耳一聽，“漪華和果姑娘來了。”
杜仲意識到自己方才哭得不像樣，袖子胡亂一擦，說：“我先躲起來，不要告訴漪華我在這裏。”
漪華喘著粗氣而來，四處望了望，掐著腰道：“杜仲呢？他跑得真快啊，我連他的影子都趕不上。”
果果來見這位天尊，拿出了十分的謹慎小心，恭恭敬敬地行了禮，京墨對她淡淡一笑，。
“渴死我了，咦，這個杯子沒人用過吧。”漪華敏捷地拿過杯子，拿起旁邊的壇子倒滿，吧唧一下嘴，讚道：“還挺甜。”
京墨伸出的手懸在了半空，又撤了回去，那可是他用過的杯子。
果果沒想到漪華在天尊面前可以這麽放肆，悄悄看過去，這般天容玉姿，漪華心心念念的男子不是他還能是誰？
“喵！”認出新來一只狗妖，辰砂叫喚了一聲。
“汪！”認出是一只凡間的貓有了修為，果果也叫喚了一聲。
據說狗和貓見了要打架的，這條定律在天尊面前也沒有例外，果果恢覆了原型，舉起爪子迎向了撲過來的辰砂，很快，一只狗和一只貓打了起來。
京墨沈聲道：“出去打。”
果果和辰砂一楞，是出去打，不是不能打，於是很乖巧地跑了出去，到外面打了。
漪華覺得味道不錯，又接連喝了三杯，京墨忍不住制止道：“這是酒，嘗起來甜，後勁卻大，你不宜多飲。”
“嘗起來像水果汁兒，定然是杜仲的手藝，他人呢？”
京墨淡聲道：“他哭得很慘，不好意思見你。”
躲在暗處的杜仲倒吸一口涼氣，今日的臉面算是丟了個盡。
漪華對於情傷是很有體會的，但她在京墨面前只能保持對他的尊敬，不能顯出喜歡來，於是大大咧咧地、一語雙關地嘆了聲：“自古多情空餘恨啊！”
京墨的心一抽抽，他知她意，她卻不知他意，她亦不知自己對她有意。如今她已嫁為人妻，他絲毫不能再提。
梅花醉雪入口清澈，慢慢便有一股梅花香味從喉嚨溢出，漪華看到杜仲的悲慘遭遇，不禁情緒泛濫，道：“半夏自請嫁給蘇葉，可見對杜仲無心，又何必傻傻癡戀與一個對自己無意的人呢？”
最後一句話沈沈地印入京墨的腦海裏，咀嚼了一番，才意識到原來漪華以為杜仲是舍不得半夏才借酒消愁。不急著糾正，他順勢問道：“若是半夏對杜仲有意，該如何？”
“我要是杜仲啊，就在天帝賜婚的時候勇敢地站出來，說老子看上半夏了，不能讓她嫁給別人！”漪華扶了下腦袋，覺得頭有點沈呢。
躲起來的杜仲心頭一顫，他不止為蘇葉與別人成婚而難過，他更加懊惱，懊惱自己根本不敢阻止他們成親，只能像個懦夫一樣借酒消愁。
京墨看出了漪華的醉意，給她倒了杯水，說：“喝點水。”
漪華喝了一口，還是忍不住嘟囔道：“杜仲釀的東西膩得慌。”
京墨的睫毛微微顫抖，望著漪華的眼睛，隱忍著幾多深情，道：“可是杜仲最喜歡的人還是與別人成婚了。”
杜仲一屁股坐在另一間屋子的角落裏，聽到這話暗暗恨道：師叔祖，你想表達自己的情況，幹嘛要拿我說事兒？
“杜仲這個廢物！”俗話說酒壯慫人膽，漪華垂了桌子一下，揚聲道：“去搶親啊！當著六界的面，把自己最喜歡的人搶回來，多霸氣，多爽快！”
“我……”京墨想說什麽，又說不出什麽，原本清亮的眸子裏閃爍著哀愁，又有一些別的東西。
悔，是悔意。
忍住一時沖動，那一天的理智換來的竟然是後悔。
“與六界為敵嗎？”京墨喃喃道，帶著憂郁和顧慮。
“若是為了你，我願意與六界為敵……”
京墨身體一顫，以為自己聽錯了話，或者是自己不小心把內心深處的話毫無顧忌地說出來了。
原來是漪華說出來的。
她竟然這麽說麽？喜歡他至此？
“砰”地一聲，漪華的前額摔到桌子上，儀態全無地睡了過去。
她果然是醉了。
京墨無奈地搖搖頭，過去將她抱起來，放到她曾經住過的寢殿的床上，溫柔地蓋好被子。
杜仲方才便是躲在了他的寢殿裏，他四仰八叉地窩在屋腳，也睡了過去。京墨一臉嫌棄地甩了床被子給他糊了過去，倒不是怕他著涼，而是怕他的酒氣汙染了屋子。
今晚他的清風殿居然有兩個醉鬼。
外面的小狗小貓打得差不多了，京墨無奈地朝外喊了一聲，對果果道：“漪華帶你過來，所謂何事？”
果果以為漪華和天尊討論了那麽久，一定是在關心可能失憶的事，沒想到漪華居然沒提。她只好老老實實交待：“天尊，漪華說我腦子壞了，忘記了一些事情，但我不覺得自己有什麽問題……”
這一晚，太子妃沒有回滄海殿，聽說太子妃去了杜仲那裏，生氣的飲歌親自去了趟杜仲的仙君府，撲了個空。
飲歌臉色冷峻，給整個滄海殿下了命令：“此事不得外傳，否則全部廢了修為貶到下界！”
第二天清早，杜仲在清風殿的犄角旮旯裏醒來，漪華還在大床上沈睡，果果趴在漪華的床邊睡了一晚，辰砂在看京墨畫畫。
杜仲幸災樂禍地說：“本仙君不回去沒什麽，太子妃夜不歸宿，嘖嘖，事兒大了。”
果果拽了漪華好幾下，被睡夢中的漪華拍了一巴掌，翻個身繼續睡去。
京墨在一旁冷眼瞧著杜仲，“都是你釀的好酒！”
杜仲非常耐心地一字一頓地解釋：“那是我埋在梅花樹底下，準備自己喝的。”
京墨瞅了他一眼，上前準備給她渡點氣，被杜仲一把攔下：“師叔祖，不可！小漪華只是喝醉了，睡個三天三夜就好了，你冒然把神力渡給她，睡夢中的她無法控制，有害無益。”
果果茫然，重覆著杜仲的話：“睡個三天三夜……”
京墨長嘆一氣，道：“要不就這麽送回去吧。”
“不行！”杜仲展開雙臂擋住，“師叔祖，你不要名聲，太子妃不能不要！”
京墨鳳目瞪著杜仲。
杜仲連忙解釋：“我的意思是，您品行高尚，沒有人會懷疑天尊，更沒有人敢懷疑天尊，但她呢？萬一被浸豬籠了怎麽辦？”
有些道理。京墨轉念一想，突然想到了一個解酒的好主意，上前一把將她抱起來往外面走去，對杜仲和果果道了聲“別跟著”。想了想，又對他倆吩咐道：“你倆先回天庭，串通好怎麽說。”
杜仲嘴角扯出一抹笑容，一身正氣的師叔祖也有今天，他變了。
抱在懷裏的人醉醺醺地地伸了下腰，險些自己把自己彈了出去。京墨皺眉，嗔道：“老實點。”
她不僅老實了，還老老實實地鉆到他的懷裏，呼吸著冰雪般沁人心脾的熟悉味道，兩手一勾，就盤上了京墨的脖子。
“放開。”他沈聲道。
“不放，不放。”漪華閉著眼睛嘟囔。
他深呼一口氣，拿出天尊的大氣寬容，改成溫柔的語氣，提醒道：“你是太子妃。”
“我不是！不要當太子妃，還不如當寡婦！”小拳拳漫無目的地打著京墨的胸口，強烈抗拒著這個稱呼。
“住手。”京墨別過臉，斷不能被她打了臉，他看得出來，她很喜歡自己的臉的！
“不放手！”漪華蛄蛹了一下，兩只胳膊緊緊圈住他的脖頸，甜甜地喊了聲“娘”。
京墨神色一僵，壓著嗓子道：“不是。”
“都是我的錯，你不要不認我，對不起……我好想你啊，我好不容易才夢見你，你不要離開我……”她囈語著，雙手勾過京墨的脖子，臉便往他的臉上貼去。
京墨如臨大敵般，頭朝向另一側避開。
漪華半瞇著眼睛，一個勁兒地往他的懷裏鉆，又撒嬌道：“果果，來，親一親，好不好啊？”
“不好！”京墨斷然拒絕，高高地仰起頭避開她的臉龐，突然發覺自己的臉一陣不尋常的熱。
終於走到溫泉池邊，望著睡蓮朵朵霧氣蒸騰，他騰出一只手掰開漪華箍著他脖子的手，眼見著漪華又要吻上來，京墨當機立斷、如釋重擔一樣的將漪華往空中一拋，道：“進去吧你！”
望著溫泉裏濺起來的巨大水花，他長呼一口氣：多虧本尊有萬能的睡蓮溫泉啊！
緊接著發現了不對，漪華被扔進去後就沒有浮上來……他心一沈，不管不顧地跳了進去。
人很快就被撈上來了，漪華的身體軟軟地耷拉著，臉被憋得通紅，給她撥開淩亂的頭發，京墨擡起手掌，一道霧氣緩緩從手掌氤氳到她的胸口，感受到心頭傳來的熱意，漪華艱難地咳嗽幾聲，“哇”地吐出了一大口水。
然後，白眼一翻，漪華又暈了過去，軟塌塌地倒在京墨懷裏，不省人事。
“漪華，項漪華！”
“小公主！”
“太子妃！”
這是京墨天尊第一次嘗到手忙腳亂的滋味，搖晃著她的肩膀，又是納悶又是恐懼，在池裏喝了幾口水怎麽就沒氣了呢？
情急之下，京墨往漪華的嘴裏渡了幾口氣。
對，天尊只是為了救人，萬般不得已之下才給漪華渡了幾口氣，沒有別的，絕對沒有別的意思。。
她的呼吸漸漸平穩，但意識還沒有完全恢覆，只是沈沈地靠在她的懷裏，沐浴在萬籟俱靜的溫泉裏。
京墨右手環著漪華的肩膀，左手忍不住撫上她的臉頰。白皙光滑，吹彈可破，世人皆讚其貌，她是一種清純清新的美，卻美得驚心動魄，霧氣浸潤過後的臉龐白裏透紅，媚而不妖。
“我的漪華確實長得美。別人對你的美貌總是一見驚艷，我卻是在不知不覺地喜歡你後才開始不自覺地看你。”
他繼續自言自語：“你嫁給飲歌，我痛苦不已。後來參透，喜歡一個人不一定要擁有，愛如鏡花水月，不如為你做些事情。”
“可是參透有什麽用，這一刻，我不甘心了。”他又摟緊了她幾分，臉輕輕貼著她的腦袋。
漪華稍稍動了一下，並沒有醒來，京墨卻猛然從揪心中醒來。估計時間差不多了，便將她撈了出來，影子一掠便飛回了清風殿，把漪華在床上放好後，他對有了個疑問：去清風殿的時候，為什麽要用走的呢？
分明是貪戀她在自己懷裏的時光。
不到一刻鐘的功夫，一個神志清晰的項漪華醒了過來，探頭望向外面抱著貓的京墨，撓著頭道：“我在這裏睡了一晚上？”
“嗯，你在九重天不要輕易碰酒，尤其是杜仲釀的酒。”
尷尬一笑後，她道：“好像夢見了我娘，她抱著我，誇她閨女長得好看。”
京墨扔下辰砂，走到琴前面，修長的手指往琴弦上一搭，說：“空谷流水之音，提神醒腦。”
他要給自己醒醒腦子，懊惱剛才在溫泉池裏的失態。
“對了，果果，她好像失憶了……”漪華這才想起正事。
“北冥海的忘憂草。”京墨淡淡地說。
“嗯？”
京墨頷首，道：“你給她的玉生煙裏添加了忘憂草的汁液，會讓人選擇性失憶，忘記痛苦的事情，不過對身體無害。”
漪華倒吸一口冷氣，聽到對身體無害時才放下心來。她嗤笑一聲，心道：怪不得飲歌一直表現得這麽寬容，這是等著我失憶呢！
只要漪華忘記那些痛苦的前塵過往，忘記天界和魔界的仇怨，忘記他曾經以她為人質逼死玥娘娘……飲歌便能輕松很多。
“果姑娘忘記的事情好像不多。”
漪華眼神溫柔：“是啊，她一直是一只快樂的果果。”又略微糾正：“她叫白果，你該稱為白姑娘。”
“但我沒有給果姑娘恢覆記憶，玉生煙裏的忘憂草量不多，剛好夠一個人失憶。你可以問果姑娘是否願意恢覆記憶。”京墨堅持用原來的稱呼。
“嗯，讓她自己決定。”漪華想了想，美目望向京墨，“如果我忘了你，你會幫我恢覆記憶嗎？”
京墨依然坐得端正，一派淡定地同她打趣：“忘憂草讓人忘記難過的事情，本尊讓你痛苦過嗎？”
漪華嘿嘿一笑，心裏卻有些沈，你沒有讓我痛苦，我卻自尋煩惱因你痛苦。
於是決定轉移話題。
“京墨，我的幻身術可以騙過天庭的人嗎？”
“能騙過仙侍仙人。”京墨眼神清澈。
“那出身於北冥海的天妃呢？聽說她法力不怎麽樣。”
“法力跟眼力是兩回事，星眠將畢生的心思都用在丈夫和兒子身上，你要是變成他倆的樣子，舉手投足稍有差錯就會被認出來。”
見到漪華有些喪氣，京墨不經意道：“她脾氣不好，易爆易怒。”
漪華心領神會，摸著下巴看了他一會兒，說：“你好像變了點兒。”
京墨歪過頭，去看窗外的藍天白雲，壯麗山川。
跑過去揉揉辰砂的腦袋，漪華笑道：“狗和貓見了面為什麽要打架呢？你們可以做朋友的。”
辰砂氣鼓鼓地別過臉，呼出的氣吹起了胡子。
京墨忍不住開口：“你不會還以為杜仲喜歡的人是半夏吧！”
“不然呢？難道他喜歡蘇葉啊？”漪華笑瞇瞇地回答。
京墨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漪華美目圓瞪，一臉不敢相信，京墨又朝她點了點頭。
漪華不知該說什麽好，語無倫次道：“這，這不合人倫啊！”
“不合人倫，卻真心喜歡，該當如何？”京墨望著她，眼眸像一汪清澈見底的湖水，這汪湖水沒有被人看透，卻先毫無遺漏地映上了跟前女子的臉龐，她強忍心緒，只當說的不是自己。
漪華別過頭，故意裝作對杜仲怒其不爭的樣子，“他，他早幹嘛去了，現在喝成酩酊大醉有什麽用！”
清澈的湖水變得幽深，京墨心頭一沈，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麽好。身為天尊，面對兒女情長，他也涉世未深。
“我……”京墨吞吞吐吐。
“怎麽了？”
“本想留你吃頓早飯，”京墨看著自己修長好看但不爭氣的手，說：“還是算了。”
方才醒來便聞到外面有一股稀奇古怪的味道，混著柴火燃燒後的餘味，明白了怎麽回事以後，漪華的眼睛裏像是突然被註了一道光，她燦爛地笑了起來，說：“大概是人間煙火配不上天尊之手。”
“我得走啦！”
“好。”
她翩然遠去，他長目相送，江山如畫，滿目山河，原來不及你眉間一點朱砂。
漪華，若強行把你奪回我身邊，會如何呢？
專心舔爪子的辰砂聽到天尊的喃喃自語，嚇得虎軀一震，爪子堪堪停在半空忘了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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