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之上，天地之界。

溪谷的身子已經開始化作瑩瑩流光，飛散向各處。蘇陌顏依舊不信，她劃破自己的手腕，將鮮血強行餵給他，縱使是看到他嘔出也不曾放棄。

她眼中淚水幾近流幹，血淚淌出，暈染在他淡泊的青衫上。蘇陌顏將臉頰抵在他的額上：“溪谷，你若是死了，我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崇華隱在廣袖之中的手指微微顫抖，他行到蘇陌顏的身側，微微彎下身子拉住她的臂彎：“他不會死的。”

“你害死阿緋，現在又害死溪谷！”蘇陌顏一雙含血的眸中瀲灩著仇恨：“崇華！我恨你！你要我的命還不夠，偏偏還要拿去他們的麽！”

崇華皺眉，手指卻緊緊的捏住了袖口。他望著她，眸子裏是無盡的傷痛和悲情。銀白色的豪光灑下，包裹了溪谷的整個身子。他一只手點著自己的眉心，狠狠一劃，一個渾身金黃的小人邁步而出，熠熠生輝。

元靈！

元靈是仙者最為脆弱的部分，是以仙者不會輕易暴露出自己的元靈。而此刻，那個同崇華生的一般無二的小人兒便靜靜地盤膝坐在他的掌心。

他又是指尖一劃，純凈的元靈分做兩個一般大的小人，皆生的崇華的容貌。他望著靠在蘇陌顏懷中，身子已經漸漸冰冷的溪谷，伸手將一個小人捏成了他的模樣。

“仙君，不可啊！”天君話音剛落，那只被捏成的金色小人兒便飛入了溪谷的眉心。元靈一旦入體便會認主，誰都阻不了了。

天君嘆息一聲，默默地站了回去。

崇華伸手拉住她的臂彎兒，聲音已經帶上了三分無力地哀求：“阿陌，我會救他的，他不會死。所以，先帶他回崇華宮好麽？”

……

崇華宮內，藥君，太上老君齊聚。三人環繞著平臺上躺著的滿身血漬的溪谷施法，將生之氣息緩緩渡入到他破碎的經脈之中，一點點的修補。

而蘇陌顏，便雙臂環膝靜靜地坐著，一身的血汙散發出濃重的血腥氣。施法整整持續了三日，崇華三人方才收了法力。

蘇陌顏跌跌撞撞的拉住了太上老君的袖角，三日未睡的她發釵散亂，滿面憔悴：“老君，溪谷他怎麽樣了？什麽時候能醒過來？”

太上老君嘆了口氣道：“仙君分了他一半的元靈，性命算是保住了。至於能不能醒過來……夫人還是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藥君也是搖了搖頭，同太上老君一前一後的出了崇華宮。

若是他不再醒過來，那同一個活死人有什麽區別？蘇陌顏托著腳步行到平臺一側，伸手緩緩撫著那張憔悴的臉，像是要將那面部的輪廓牢牢地記在心中。

她看著溪谷，而崇華仙君卻靜靜地看著她。崇華聲音極低：“他的身子受損太過嚴重，若是想保他無恙，只有一個辦法。變回他的本體，植在天地靈脈之處，方可存活。”

“崇華，你放過我好不好？”蘇陌顏聲音微顫，她雙手捧起溪谷的那只冰冷的手，貼在自己的頰上：“我只是一個普通的石頭精，想要過普普通通的太平日子。你放過我吧，也放我我身邊的人吧。”

“我真的……什麽都沒有了。”她道。

崇華靜靜地吸氣，半晌，他擡手施法將溪谷變成一株不足手掌高的樹苗，袖在袖中，另一只手搭在了蘇陌顏的肩上，身形一閃便來到了玉溪山。

玉溪山上，草木蒼翠，成片的荔枝樹結出火紅的荔枝，因無人采摘而落地的荔枝經過天地靈脈的孕育，很快便紮根發芽。明年又是一株新的荔枝樹。

若說天地靈脈，天地之間又有何處抵得上玉溪山？此處乃是人間界龍氣的源頭，上接九重天，乃是當之無愧的天地靈脈。

而此處更是當年女媧娘娘煉石補天的登天之處，後世天君親自命名，以仙障將其包圍，非真仙以上修為的仙者不能踏足，更別說是來來往往的凡人了。

二人落在山頂，崇華徑自尋了龍眼所在之處，素手挖了個淺坑將溪谷幻成的本體植在了淺坑之中。他又劃破手腕兒，以赤金之血澆灌幼苗，使之茁壯成長。

他做這一切，蘇陌顏便立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不知所想為何。她擡眼望向仙障外尚且奔騰咆哮的天水，緩緩地閉上了美眸：“崇華，這下你再想要拿我補天，便沒人再會攔著你了。”

崇華正在為樹苗培土的手一頓，壓實土壤後，他起身走向蘇陌顏的方向，同她一起看天幕上的破口。他聲音清淺：“是麽？”

“不是麽？”蘇陌顏看向他，忽而一笑：“仙君三千年的養育之恩，叫我以命相報，我又怎敢不從？”

崇華薄唇輕起：“以命相報？這裂縫就算是飲了你的命又如何？他便會完整如初麽？若是如此簡單，又何必拖得這麽久。”

他將手搭在了她的肩上，道了句：“走吧。”

化光一閃，二人再次回到了崇華宮。崇華仙君並未放她回到四重天，只是給她尋了個旁的院子，讓她先住著。院子四周結下了厚厚的仙障，只要稍一觸及就會被彈回來。蘇陌顏這才知道，她被軟禁了。

崇華不讓她到處亂走，不是商量，也不是命令。他甚至連通知她都懶得說上一句，只是淡漠的下了道仙障將她困在裏面。

一連三月，無人問津。

崇華沒有來，更明確地說，誰都沒有來。仙者可以辟谷，不需要吃食，便連一個送飯的小仙娥都沒有。她被遺忘在這個狹窄的院子裏，或許永生永世都不會被記起來了吧。

蘇陌顏趴在小院兒裏的茶幾上，默默地看著昏暗的天色。翻滾的雲層擋住了繁星的光芒，就連月亮也只是露了一半兒的臉。

不知看了多久，深思竟開始有些恍惚。她趴在茶幾上半夢半醒之際，便聽見一道腳步聲由遠及近的緩緩行來。不急不緩，不快不慢。

蘇陌顏從不會聽錯這腳步聲，曾有千年，她坐在院子裏看雜書看話本子，聽到這一道腳步聲便會立即換上詩書禮樂的課本。

能被她記了這麽久的人還能是誰？

崇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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