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白的廣袖擋住了眾人的視線，可是下一刻，一柄緋色短劍貫穿了崇華的心口。赤金之血暈染了白袍，短劍緋色寒芒灼人心神。

劍刃尚且散發著翼翼寒芒，赤的刃，紅的血，緋的衣恍如一色。蘇陌顏輕輕地將額頭抵在他的肩上，握劍的手在顫抖，說話的聲音也在顫抖：“我知道我殺不了你，崇華，你為什麽不去死呢？”

懷抱微冷，血卻溫熱。諸仙者望著相擁而立的兩個人不敢上前，父神亦是冷眼旁觀。

崇華眉眼冷清，一張臉更是淬玉似得白。他緊閉著的雙眼不曾睜開，就像是入定了一半，一動不動。蘇陌顏撞進他懷中的時候，一手握劍一手環著他的腰側，此時竟驀地感覺，他腰側的位置比胸口處流出的鮮血更溫熱。

她格開他的手臂退出他的懷抱，鋒利的劍刃從胸口處退出一寸，又是一陣鮮血噴薄。崇華一身白衣盡數血染，不僅是胸口，腰側的血漬已經順著華服淌至袍角。

原來，他一直是用了障眼法，引住了身上的傷處……

崇華睜眼，沈靜的面容不見絲毫痛楚。他骨節分明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想我死，自己動手，你敢麽？”

四周鴉雀無聲。

崇華拖穩她握劍的手，向前走了一步。鋒利的劍刃再一次深入胸口，華麗的白袍上，仿若盛開了一朵碩大的紅牡丹。他道：“本君給你機會，將法力灌入劍刃，順著靜脈逆推，運行一周天。怎樣，你敢麽？”

蘇陌顏大口喘著氣，握劍的手已經抖得像篩糠。她微微仰頭望著那恍若蘊含了星河的瞳孔，呼吸更沈重了幾分。

雙手上的血跡尚且溫熱，赤色之中還帶著金絲，這等仙君止血，飲上一盅可抵千年法力。腦中混混沌沌的，像有什麽在開啟，寂靜無聲卻又叫人隱有抗拒。

金身佛祖站在後方看著二人，沒來由的念了句阿彌陀佛。

崇華伸手握住劍刃，也不顧背割出口子的手掌，徑直抽出了長劍扔在地上。他聲音輕的恍若飛鴻：“我傷你兩次，你刺我兩劍。溪谷的命，我還了。阿緋的……”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垂下了眼睫道：“我也還。從今以後，你我互不相欠，恩斷義絕。”

恩斷義絕……

崇華轉身，面向一直冷眼旁觀的父神道：“父神所說的，答應我的那事還作數否？”

父神道：“我能剩下的力量，只能救一個。”

他擡手，廣袤的金色豪光揚起，灑向了天地之界處的那條裂縫。破口被修補牢固，而一直是天界諸人心頭大患的弱水，也服服帖帖的回到了天河。

做完這一切，父神方望向他：“說吧。”

崇華仙君望向冰淵的位置：“我有一名小友尚且睡在冰淵，他的棺上刻了狐戲明珠的花紋，很好尋。父神能否將她帶回來？以免古人思憂。”

父神藏在抹布衣中的手尚無動作，他前行幾步走到崇華的身前問道：“想好了？”

“想好了。”崇華道。

父神嘆息一聲，手指指向南方。已經融化的雪原伸出，一道巨大的裂縫開啟。冰淵之內，緩緩飛出一口不足成人身高的小棺。棺上花紋精美，一看便是出自名家之手。

那事當日崇華仙君坐在院子中一刀一刀刻出來的，在精美的花紋，都抵不上棺內孩子甜美純真的睡顏。

冰棺降落在地面上，輕而無聲。蘇陌顏想要起身，去看看她只存在於記憶中的女兒，可雙腿酸軟，無論如何都站不起來。

冰棺的蓋子，被崇華緩緩推開。蘇陌顏無聲落淚，像得不到救贖的困獸一般：“你要怎麽樣！崇華，別碰我女兒。”

父神隔空一點，一點靈光沒入到阿緋的眉心。沈睡著的孩子像是一朵盛開的花兒一般漸漸蘇醒，她肉嘟嘟的小手撐著兩邊的棺沿坐直了身子，身上的裙子微微有些皺。

阿緋好奇地看著自己身上的衣裳，伸著胳膊朝向崇華：“崇華叔叔。”

崇華從善如流的上前，以術法抹凈了身上的血漬，這才彎腰輕輕將她抱起。他動作極輕，像是在捧起一顆最珍貴的明珠一般抱起那個孩子：“阿緋，睡得好麽？”

小阿緋什麽都不知道，還以為自己醒來便到了崇華宮，見到了那個願意替她養小兔子的崇華叔叔。她笑著抱著他的脖子，柔嫩如花般般的唇在他的頰上“吧唧”親了一口。

“父君答應給我做杏仁核桃露，崇華叔叔同我一起回四重天好不好？還有我的小兔子，崇華叔叔陪我去摘草餵它吧。”

崇華輕輕地同她碰了下額頭：“好，阿緋的小兔子長大了，若是再不去瞧瞧，小兔子便要變成兔仙了。”

二人一邊說著話，一邊遠遠地向著蘇陌顏二人的方向走來。崇華將懷中抱著的孩子交給溪谷元君，微微擡了擡手像是想要摸摸阿緋的小臉兒，終還是束手默默轉身。

站在遠方的父神身子已經開始漸漸趨近於透明，漫天揮灑的流光灑滿大地，均勻的分布在凡世各處。父神遠遠地望著崇華，那表情像是慈祥，像是無奈，更像是心疼……

流光飛散，這世間再無閻魔，也再無父神。

眾仙向著父神羽化的方向叩拜，山呼與痛哭之聲不絕於耳。崇華未拜，只是向著父神的方向，向著那一片流光走去。他穿過那一片流光，漸漸走向遠方。

劍刃上還沾著血，蘇陌顏微微擡頭，抱著阿緋的溪谷就站在她身前望著她，一如往昔。她失去的人都回來了，一個都不少。

一個都不少麽？

步步生蓮的佛祖早已下了蓮花臺。他一步一連行知蘇陌顏身前：“阿彌陀佛，女施主，一切的答案，估計過不了多久就能夠揭曉了。仙君布下的封印之術已經解開，施主且珍重。”

話畢，一朵腳下金蓮迎風搖曳，化作蓮花臺托起金身佛祖，飛向西方。

腦中像是有一把鎖正在解開，她推開那道一直想要推開，卻又沒有勇氣推開的門，看到了裏面的景象。

若有愛，為何還要有痛。若是痛，又為何要痛的這般血淋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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