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微涼，崇華一身羽白華服，靜靜地立於門旁。

他靴尖兒不染塵埃，一只手臂端在身前，一只手臂背在身後，遺世而獨立。清朗的月色映襯在他的背後，奇幻而縹緲。

崇華靜靜地邁入院中，遙遙望著溪谷懷中抱著的面色微紅的姑娘。那姑娘還抓著溪谷的前襟不放，嫩如白蔥般的指尖陷入布料之中，頰上猶有淚痕。

“我來吧。”他走上前去，接過熟睡的姑娘，將之攬在自己的懷裏。蘇陌顏的指尖尚且抓著溪谷的衣襟，溪谷微怔，一根根的掰開她柔嫩的指頭。

似是感覺到陷入的懷抱有些微涼，蘇陌顏不安的蹭了蹭，被酒精暈紅的小臉兒帶上了三分別樣的緋色。她的手臂宛若靈蛇一般向上伸展，環住了抱著她的那人的脖子，口中還念念有詞：“崇華，求你放過我好不好……”

崇華面色平靜，任由那手臂環著自己，將她抱入了房間。

今夜有些微涼，院中的銀杏落下幾片樹葉。一身青衫的溪谷默然立在原地，骨節分明的手指執起瓷壺，將餘下的半壺酒飲了幹凈，轉身走出了小院。

臥室內，崇華並未掌燈。

溢進屋中的光有些微冷，自從傷了眼睛，他便不愛在房間之中掌燈。最原本最純凈的東西往往也是多生妙處，就好比這夜光，看的久了也就不覺得昏暗了。

崇華將蘇陌顏輕緩的安置在榻上，扯了錦被過來將她裹住。臥在榻上的姑娘並不安慰，似乎是因為換了一個位置，少了原本的安穩與舒適。她一會兒喚著崇華，一會兒喚著阿緋，更多的時候卻是默然落淚。氤氳著的淚水滑下眼角，濡濕了鬢發。

舉杯澆愁愁更愁啊。

崇華伸手替她擦拭，微帶著薄繭的指腹劃過她的頰側，略做停留。月神重傷，天宮少了月神當值，每逢夜晚少了月光的照耀，所剩無幾的光芒卻是清減不少。

昏暗的夜幕下，蘇陌顏伸手覆住了撫著她面頰的那只微帶著薄繭的手，默然入睡。

崇華仰面，望向那個原本應有月光存在，此刻卻一片昏暗的半空。昏暗的房間內，他一人獨坐，默然無語直到天亮。

喉嚨火燒過一般的疼痛，連腦子裏都是混混沌沌的，大有一種一動就會將腦漿蕩出來的感覺。蘇陌顏微微翻了個身，感覺手中正握著什麽，捏著形狀倒像是男子的手。

能出現在她旁邊的男子還會有誰，也就是溪谷一人了。她不甚在意，迷迷糊糊的道了句：“溪谷，我頭痛，你有沒有解酒的藥丸兒什麽的找給我一顆。”

床前的人並未說話，蘇陌顏等了半晌，見他不曾向自己的口中塞藥丸兒，便睜開眼睛艱難的瞧瞧。這一瞧便好，首先入眼的便是白色的袖口。

崇華宮中，還有誰好穿白色的廣袖華服？除了崇華便沒有旁人了吧。

她一把松開尚且握著的那只手，雙臂撐著床榻坐起身來。一雙剛剛睜開尚且不甚清明的的眼睛望著他，眸子中蘊藏著的是警惕與怨懟。

崇華仙君華服未換，平靜的收回了手。枯坐一夜倒是有些疲累，他伸手倒了半杯冷茶遞給她：“頭疼？”

“仙君是走錯房間了麽？”蘇陌顏答非所問，也不去接那茶杯，只是雙手抱膝不去瞧他。一雙低垂著的眼微微發紅，她聲音極輕：“或是仙君是來趕人的？”

崇華將水杯放回到桌面上：“阿緋的事，我卻有苦衷。”

“仙君的苦衷，我自然曉得。阿緋在世一天就會汙濁仙君的清譽，仙君自然留不得她。”蘇陌顏冷笑道。

崇華搖頭：“我若說我另有苦衷，你可願相信？”

蘇陌顏亦搖頭：“仙君有什麽苦衷，又何必同我說呢？”

“天地之界損毀。”崇華望著她的眼睛：“阿緋出事的那天，我正好算到天地之界損毀。若是我救了阿緋，折損了半數的仙力，那我便救不了凡世的萬千生靈。阿陌，你能理解我麽？我不只是一個孩子的父親，我還要守護凡世千千萬萬的生靈。”

蘇陌顏一雙眼通紅，她擡起頭來與崇華對視：“可守護凡世生靈的仙者亦有千千萬萬，阿緋卻只有你才能救。”

崇華的手驀地空握了一下，轉而，他又緩緩松開：“沒有了，有能力修補天地之界的仙者獨我一人。舍一人的性命可救凡世眾生。若是再有一次，我依舊會這麽選擇。”

“天地之界還會有破損的時候，你會有無數次拯救凡世生靈的機會，可阿緋卻只有一個。”蘇陌顏淒然苦笑，望著面前這白衣仙君，默然搖頭。

她一手覆面，將額頭抵在膝上，指縫中是大量滑落的水澤。聳動的肩膀昭示著她此刻內心的不平靜，披散而下的長發掩在頰邊，宛若墨瀑。

蘇陌顏哭了半晌，緩緩抹幹了面上的淚漬。她擡起頭望向崇華：“仙君來怕不是相同我解釋什麽的吧，既然如此，仙君直說好了。”

仙君，這兩個字，宛若枷鎖。而崇華便被捆綁在這枷鎖之中，無法逃脫。

他伸手撫著她的長發：“天地之界破損，需得五行屬土的至陰之人為引，結合本君與西方梵境的佛祖之力方可補天。”

蘇陌顏望著他的一雙眼睛似有絕望，她鬥不過崇華，若他真要拿了她去補天，她是逃不掉的。

“所以，你想要拿我去補天了是麽？”

她仰面望他，不再哭泣，只是死一般的平靜：“既然你已經決定，我知道我逃不掉。不過，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當初為何要將我推給溪谷？”

崇華聲音沈靜：“我不想強迫，阿陌，我是在問你的意見。”

蘇陌顏隔開他撫著自己發絲的手：“那你先回答我的問題，你為什麽要將我推給溪谷。”

身著羽白色華服的仙君靜默半晌，他不再看她，而是收回手望向窗外。緩緩落葉的銀杏樹是這無情仙界的一抹獨特風景，就像蘇陌顏，在這仙界，她獨一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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