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不過是玉溪山上的一枚在普通不過的石子，承了仙君一口有意無意的華澤才得以化形，能以人的姿態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已是不易，又怎的要求人家用平等的眼光看待自己呢？

仙者飛升要收九九八十一道天劫，摒卻七情六欲。而她這個便宜神仙不過是睡上一覺便得以化行為人，承了千年的庇佑，也應當知足了吧。

蘇陌顏默默的放下碟子，束手坐在矮凳上垂目望著自己綁的好似白蘿蔔一般的手指。因燙傷而產生的痛楚絲絲縷縷的傳入心脈，痛徹心扉。

十指連心，痛的不知是手指還是心啊。

百花仙子光袖掩口咬了口綠豆糕，輕言淺笑：“妹妹怎麽不吃了？吃得香睡得好乃是福氣，不必像姐姐這般每天提心吊膽的在天君面前混飯吃。往時有崇華仙君護著你，現在有溪谷元君護著你，真真是好福氣呢。”

溪谷臉色有些不悅，他伸手搭在了蘇陌顏的手上：“累了就回屋去休息一下，待會兒我給你做榛子露。”

若不是崇華相逼，溪谷與百花才應當是一對兒吧。蘇陌顏抿了抿唇笑的有些牽強：“你們聊，我去廚房瞧瞧有沒有什麽甜點。”

“嗯，你手不方便，不要勉強。”溪谷溫柔道。

短短幾步的距離，蘇陌顏幾乎是落荒而逃。木質的門檻攔在腳下，她好不容易避過卻又踩到了自己繁雜的裙角。

身子一瞬間失了重心，無奈，她只得伸手扶住了門框。指尖的燙傷處痛楚絲絲縷縷的傳來，她想哭卻哭不出。是啊，哭又有什麽用呢？再者，她本就是個沒用的人。

拾起掃帚清掃被她弄臟的地面，院中二人的談話聲刻意壓低，但隱約提到了她的名字。蘇陌顏好奇，一時間也顧不得聽人墻角是個多麽不道德的行為，便趴在門框後聽了起來。

百花仙子的聲音首先傳入耳中：“溪谷，這姑娘有趣事有趣，卻未必適合你。你究竟是想逼我來找你呢，還是想要攀上崇華的這支高枝呢？”

緊接著便是溪谷的聲音：“都不是，莫要亂猜了。我即娶了她就會負責，以後仙子還是少來為好。”

“呵呵，真是好笑。溪谷，棄了她同我走，人魔兩界憑你我二人的力量，何處去不得？莫非是，你恐懼崇華仙君，不敢對她怎麽樣？”

“自然不是！我不會同你走……”

後面的話，蘇陌顏聽不清也不想再聽。她不想給任何人造成麻煩，崇華棄她，她不想哭鬧，走便是。溪谷與百花仙子互有情愫，她不想妨礙他二人，也只能走。

天地之大，何處才能為家？玉溪山麽？

蘇陌顏拆掉了指尖的紗布，回望了一眼矮幾旁坐著的溪谷二人，施了個隱身術走出了府邸。四重天頗大，她隱身術未解，看著一個個從身邊路過的仙者，漫無目的的游蕩著。

回玉溪山吧，她沒有家了。

天界的禁制頗嚴，特別是天門之下的照妖鏡，能使一切妖媚無所遁形。她行到天門下，知道自己的隱身術避不過照妖鏡，硬闖出去也只能漏了行蹤，便只能偷偷踱了回去。

天界有一條天河，一重天天河的盡頭更是有一汪鴻毛不浮飛鳥不過的弱水。蘇陌顏行至此處，坐在一塊碩大的石塊上歇腳。

腹中還有個幼小的生命，再怎樣都不能殃及到他，所以，此時望著天河發呆倒是沒有想要跳下去的意思。

身後有腳步聲傳來，蘇陌顏回頭，竟是藍色衫子的月神。

她的師承乃是九重天至高無上的崇華仙君，是以就算是一個簡單的隱身術，想要避過一些功法卓絕的上神的耳目也是沒什麽問題的。除卻崇華，她堅信這個世界上沒有第二個人尋得到她。

不過唯一的能尋到她的人，也不會來尋她的。

月神站在鄰近的一塊礁石上，遙望著平靜無波的弱水。絕塵的藍色衣角隨風揚起，有一種絕望的近乎於窒息的美感。

若是沒記錯，前一任月神也是頗愛穿藍色的衫子，他這一點倒是同他的師尊極為相似。

沒過多久，又是一陣腳步聲。比之月神的沈重，這腳步聲便要輕盈不少。蘇陌顏再次回頭，便見粉色衫子的司月侍逐浪而來。

她眉眼含笑，像一只歡愉的鳥兒跳躍到他的身邊，然後單膝跪地，執起他的袍角貼在額心：“主上，時辰不早了，要會月神宮麽？”

月神不答，居高臨下的望著她，一雙清淺的眸子裏不只是多情多一些還是薄情多一些。他伸手擡起她的下巴，一雙薄唇微微開合：“月令，今晚過來陪我？”

司月侍的身子微微一顫，緊接著便是一陣靜默。月神極有耐心的望著她，等著她回答。

“是，主上。”她強顏歡笑道。

月神的唇角一揚，高高挑起的眼角竟然暈染了些許桃花色。他彎下腰身，在月令的唇上輕輕一點，繼而攔腰將她抱起，踏著礁石向著月神宮的方向行去。

這一任的月神與司月侍之間的糾葛已經不是秘密，她縱使看到了什麽，既然對方沒有發現，她也不想跳出去攪局。

此處鄰水，所以吹來的風頗冷。既然她已經打算將腹中的孩子流下，自然也不希望他受什麽委屈。

天色已經漸漸暗了，當務之急還是應該找一棵穩妥些的大樹過夜。蘇陌顏起身，沿著月神剛剛行過得路途向回走。

清冷的星光遍布天際，已經分不清哪一顆是哪位仙者所化。她擡眼想要望望前方，驀然撞上月神回望的眼神。

他莫不是能看見自己？

腳下的礁石多年被弱水沖刷，早已經失去了原有的棱角。蘇陌顏心下一驚，腳下一滑，下一刻便感知到滾滾天水漫入口鼻之中。

像是要將整個肺中的氧氣都榨幹，她驚懼的想要抓住身側的礁石，被劃破的手掌卻使不上一點兒力氣。

迷蒙中，有一雙手托著她的身子將她托了上來，讓她的臉露出水面呼吸著新鮮空氣。昏暗的夜色中分不清顏色，只看得見那人袍角處繁覆的花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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