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長歌從未見過顧闕，顧闕也從未見過傅長歌，即使這兩個月來，他們二人都明裏暗裏地許多次打探過對方的消息。

但現在傅長歌明顯不是顧闕最關心的，他坐在桌案前，側對著書房的房門，狀似認真地寫著什麽。但顧闕知道，他的心思就放在那扇門上，一刻以沒離開過，雖然顧闕心中有過跑去猛地拽開門的沖動，只是作為碧華劍派的掌門，也最為深沈的父親，他忍住了。

然後，顧闕便聽到了旁邊傳來的、並不夠響的敲門聲，“父親。”他敏銳地認出了自己兒子的事聲音，即使這是兩個多月來第一次聽到。

“進來。”顧闕清了清嗓子，方才說道。他放下手中的筆，站起身，緩緩看向房門。

接著，顧辰生和傅長歌走了進來。

“父親”、“顧掌門”二人抱拳行禮道。

短短幾個字，打破了屋內的沈悶，可緊接著，一個人的安靜變成了三個人的沈默。三人誰都沒先開口——顧辰生顯得極為激動，眼圈都有些微地泛紅，但他像被釘在了門口一般，進了屋沒再往裏走一步。顧闕站在書案邊，雖沒有顧辰生那樣的情緒波動，但顧闕仍是盯著自己的兒子看。兩人沈默地對視著。

至於後面的傅長歌，他自然不會打破這種沈默的氣氛，他正觀察著站在對面的顧闕，禮貌而掩飾地，動作小到幾乎不易讓人察覺——

顧闕的樣子和傅長歌想象中的大為不同。傅長歌總覺得，以顧辰生口中的只言片語來看，顧闕想必是位嚴父，而江湖上的傳聞中，還不乏能聽到，這位顧掌門的雷霆手段。

這應該是個威嚴的人，不怒自威的那種威嚴。但此時站在傅長歌眼前的，是個年近五旬、鬢發花白的中年人，氣度溫和儒雅，甚至於顯得有些普通。顧闕更給傅長歌隱隱地另一種感覺，他總感覺自己眼前的這人好像有哪裏不對勁——雖然身形挺拔，卻隱約有兩分頹勢，面容硬朗卻隱隱有些蒼白，眉宇間更含著一些疲倦。

“回來了。”半晌，顧闕才開口道，他聲如洪鐘，沈穩有力，一開口更顯得神采奕奕，好像剛才那些不對勁都只是傅長歌的錯覺一般，“回來就好。”

顧闕說著走到了顧辰生的面前，一把便抓住了他的手腕，捏在了顧辰生的脈門上，“嗯……好。”顧闕的眼睛腫閃過一絲驚喜，他隨即放下了號脈的手，拍了拍顧辰生的肩頭。

然後顧闕沒有分毫猶豫，竟是沖著顧辰生身後的傅長歌抱拳行了一禮，“我替阿蟠謝過傅少俠了。”

這可把傅長歌嚇了一跳，他從未預料到顧闕竟會有這般舉動。傅長歌連忙回禮，“不敢當，不敢當……阿蟠的傷勢……還要多賴莫藥仙和夏公子，我並沒有出上什麽力。”

“傅少俠不必多言。”顧闕的語氣卻很堅定，“顧某知道阿蟠的傷是個什麽情況，從未想過此處竟也算因禍得福……若不是傅少俠相助，怎麽能請得動藥仙和天下第一來為阿蟠療傷。”

顧闕這話讓傅長歌有些尷尬，其實有無數種方法可以讓傅長歌圓潤地把話接過去，可今日也不知怎麽了，傅長歌腦子轉的很慢，經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

顧辰生的反應倒不慢，他見傅長歌楞住了，忙打了個哈哈，“父親，你說得他都不好意思了……”顧辰生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被顧闕眼神些微的變化給“瞪”了回去——顧闕雖然看著溫文爾雅，但在顧辰生這裏的權威仍然是強有力的。

“阿蟠，你三師叔的事也有兩個月了，既然你回了山中，不如去後山看看。”顧闕這話一出，讓顧辰生的情緒一下子沈了下來，“從後山回來再去你旁邊的院子收拾一間客房出來——傅少俠，倒是顧某冒昧，不知你是否另有安排，又可願在碧華山中多留上幾日？”

……

透過書房的窗戶，傅長歌看著顧辰生走遠，方才說道：“林大俠的事情，確是不幸，還望顧掌門節哀順變。”

“是啊，少嵐死在狄人手中，碧華劍派必報此仇。”顧闕顯然對林少嵐的死是真的憤恨，時隔兩月，說道這裏仍是咬了咬牙。但傅長歌聽了顧闕的話，卻是挑了下眉毛。

顧闕並不管傅長歌的反應，他接著說道：“說來傅少俠當日也在山中，幸而未遭狄人毒手，還救下了阿蟠——傅少俠於顧某有恩。”

“顧掌門何出此言啊，這是紮煞晚輩了。”傅長歌聽著顧闕的話頭有點不太對勁，更讓他覺得不對勁的，是顧闕對於林少嵐的死的態度。

顧闕似乎認定了林少嵐就是死於北狄人之手一般，甚至都不問問傅長歌當日是否看到了什麽。死於北狄人之手——這簡直就是個天大的笑話，且不說傅長歌面對過那些黑衣人，他們身上一點北狄的特征都沒有。就說北狄人沒事幹不成，南渡赤江潛行到碧華山埋伏，殺一個武藝不出眾，也沒什麽門派實權的林少嵐——為他那江湖上的詩詞才名不成？

但顧闕這麽說，傅長歌自然不會對此表示出半點疑惑，就像整個武林即使將信將疑，但最終還是不得不相信被碧華劍派宣稱的、林少嵐死於北狄人之手。

傅長歌想著想著有些走神，待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只見顧闕又回到了桌案前，手中正捧著一個木匣。

木匣這種東西總會讓傅長歌有些不好的聯想。

果不其然。

傅長歌打開顧闕遞過來的木匣，看著裏面的東西一楞，然後暗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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