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上是這麽寫的，熊唯伊先生被審訊數次，皆無可奉告，在押送轉移的途中，被殺害。

季康成來太妍山做旅游，這一座墓碑也應是他熟知的歷史，於是多番搜索，閱讀，也看到過這樣一種記載——他在被轉移途中，被人用石頭砸死。

可書上這樣寫，和聽親近之人講出來，同樣的事情，意境卻分外不同。

葉老望著天上低垂的鉛雲不停翻滾，只說：“那年月不太平，動蕩，你看過《動物農場》嗎？或者《福爾摩斯.血字的研究》？那氛圍有些相似，人們像是癲狂扭曲了，一切都變了形狀，連呼吸，吸進去的空氣都帶著棱角似的，能劃痛人的心肺……那年月，死人，太正常了，唯伊死了，很多人都死了，一個接一個，都來不及悲傷。”

季老板沒看過《動物農場》，倒是看過《血字的研究》，那裏有摩門教教風嚴苛，迫害教眾的描寫。

“他去世之間，我們已經有好些日子沒見啦！”葉老細細想著，從學校圖書館的那次的裝糊塗之後，在戰爭局勢的迫使下，他們又經歷過共同的逃亡，從北到南，長途跋涉，九死一生。

唯伊總是跟著他，像有那樣的義務似的，在艱辛的旅途中，極盡對他的照顧體貼，是那種柔軟順和的服侍，內藏著澎湃的暗湧——有回大轟炸，他病在旅途，別人都跑遠了，他卻跑不動，熊唯伊半推半抱著他，他停了，唯伊也就不跑了，他們趴在雜草叢中等待轟炸過去，唯伊按著他，將他掩護在身體之下，不許他掙紮。

企圖用血肉之軀掩護他。

這感情讓他驚恐，他事後斥責唯伊——知識分子，多少心血養出來的，怎麽能一死死一雙？是資源的浪費，說的起勁，自己都被自己這時候的大意淩然震驚了。

熊唯伊嗤之以鼻的，不為所動，他說：“我不管，我管不上那些，我反正是你教出來的。”甚至有點得意。

家家國國的，一縷幽情和國難大災夾在一起，仿佛他們中間有大義的阻礙，他千不許，萬拒絕，熊唯伊終於覺得自己無用武之地，他也是熱血男兒，有心頭一點熱血，他有他的抱負和志向。

有天夜裏他就著煤油燈看書，唯伊推門進來，只帶著一個小小的包裹。

告辭。

他去前線了。

是他無法挽留的，為家國大事計的情懷。

悵然若失。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

他收到熊唯伊的第一封信，竟是幾篇講義節選平湊出來的歪文，看不出頭緒，睡著了，夢見初見唯伊，他一進教室，唯伊就咧著嘴笑著望住他，帶著點驚訝的，欽佩的。

因為履歷所述，他又是芝加哥大學的學士，又有哈佛大學的博士學位，還是系主任和教授，應該是個戴著眼睛的老先生，他的年輕使唯伊驚訝，那些履歷上的名頭鎮住了他。

那時學生少，他教的那些人和他關系良好，冬日時聚在一起圍爐夜話，從物理說到哲學，談到深夜大家離去，外面落了一層雪，他收拾殘局，發現熊唯伊的圍巾落在椅子上，追出去給他送，唯伊早跑的人都不見蹤影了！

他要折回來，卻在路邊路燈下看到一個細長的影子，唯伊就藏在燈柱後面，被發現了，異常歡喜地蹦出來，拿圍巾套著他的手做出要打劫的樣子，沒有什麽學生的做派，是個胡鬧的小孩子，那時他確實小，才十八歲。

畢業那年唯伊的父母希望他回家就職，還為他說了當地一家世交望族的小姐成親，唯伊拿著父母的信件給他看，問他討主意，他替他分析回去的優劣，竟然都是優點，唯伊一臉的不高興，他數說的優點那麽多，唯伊卻當場就決定不回去了，要反其道而行。

留下來做他的助理。

反其道而行，他醒過來再讀那信，看出其中的蹊蹺來，唯伊說的是在前線餐風露宿的情景，普朗克常量h是餓，力矩τ是渴，他都備註在紙張後面，像一個解密游戲，答案裏還有他的心思——他成全他“匈奴未滅，何以成家”的壯志，等戰事結束再做計較。

葉老從那紙袋子裏撿出一張破舊發黃的紙張，密密麻麻的字跡中有用紅筆點出的句子：“就是這一封，這信存下來可不容易。”

後來再不提及此事了，唯伊的來信都言簡意賅，說他們在前線碰上哪個同學，打仗的時候幹了些什麽，他竟然還是供給部的部長，神氣活現的語氣，請他保重身體，勿念勿念。

再後來出息了，說和他們幾位同學在研制雷管，遇上問題，和他通信頻繁，有一回連上電話，久別的聲音，唯伊興奮地說他們實驗成功了！家國情懷，唯伊終於不再把他放在第一位了，他其實有些悵悵然，但將此隱藏起來，聽唯伊說他們在戰爭中的貢獻。

但說到後來，唯伊的聲音低了下去，只有一聲輕微的，疑似誤聽的電波的嘶嘶聲。

他隨後也聽到了他們的消息，他們做出了烈性炸藥，雷管，在研究怎麽架無線電設備，而且又收到唯伊的來信，是話劇本子。

唯伊他從前在學校就參加話劇團，是他演過的角色的臺詞，是一段帶著呼籲的，悲愴的，獨孤相思的橋段。

“戰爭結束才見上面，唯伊又黑又瘦的，笑起來只有牙齒白的閃光。”一別如斯，重逢喜不自勝，在舉國歡慶的時刻，分不清是那種喜悅更深入肺腑。

“匈奴已滅”，成家的事該提上議程，他在醞釀著，看熊唯伊每天眼角眉梢的期盼，自己也期盼著，只是時機不好，他怕唯伊被牽連。

可是上次別離太久，他在前線自然時刻和生死打著交道，自己也差不多，茅草屋蓋的學校，不時被轟炸一次，在西南的山村裏逃竄著，就算不被炸死，也有各種疾病和饑餓，天災人禍，活著太不容易了，顯得別的都不要緊。

怕歲月蹉跎，熊唯伊見識了更寬廣的天地，對這事不再執著，怕唯伊見自己遲疑也退卻，於是找機會和他面對面坐著，細細談論，詳述利弊，他看起來有點嬉皮笑臉，不專心的。他說著說著心都灰了，停頓的時候，熊唯伊站起來，一膝蓋跪在了他腳下。

他趕緊扶人，唯伊不起來，趴在他膝頭笑了好久，依偎著，不肯撒手。

說是本來打算一步跨過來給他個擁抱，可是腿軟，高興地腿軟。

是這次密談惹的禍，他被指是混進重要高校的敵方核心人物，與他有關的人都要被審查，熊唯伊首當其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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